赫塔·米勒《鏡中惡魔》我們的心仍舊戰栗(5)

一個外國人在各種官方辦事機構先要公開自己的履歷,不是再次出於信任把履歷交付出去,也不是講述,而是公開。這與講述截然相反。鑒於公開之後或者能獲得機會,或者將失去機會,這種公開已經意味著置疑。我回憶自己在難民營度過的時光。新來的人得手里拿著一張紙穿過一扇扇門去辦手續,先去哪里後去哪里的順序是規定好了的。最初要進的兩扇門是聯邦情報局的辦事處,不,門上當然沒有這麽寫,門上寫著:測試機構a和測試機構b。手里那張紙叫檢驗單,這名字起碼還誠實。當時有的門上貼著紙條,上面寫著:我德語無懂。德國辦事員覺得這句語法不通的句子很滑稽,但又不允許他們明著說,所以他們就用這種辦法來表達。

政治上受迫害者知道他們選擇逃跑的代價。在獨裁體制下,道德這個詞對他們來說是重要的。德國並不想對受迫害者的道德給予關注。所以德國官員在他們事先印好的表格中沒有設置這一欄。在政治避難者公開他們的履歷時,沒有人會對道德問題感興趣。追求道德完美其實正是避難者選擇逃離的原因,這種追求把政治上受迫害者與其原來所在國的政治上隨波逐流者和罪犯區分開來。道德與政治上的投降主義截然相反,而且往往是需要付出高昂代價的。在把生活物化到表格里去時,道德卻得不到體現。在德國沒人談論這一點,甚至媒體對此都不感興趣,在私人談話中更是很少涉及這個話題。冒著生命危險通過逃亡拯救了自己的人,在德國首先要學習的就是:從此不會有人詢問他逃亡的原因了。相反,一位德國女記者詢問一名波黑士兵:您是否開槍打死過塞爾維亞人?在提這個問題之前幸存者曾經講述了,他如何在自己藏身的地方,目睹了那些尋找他的塞爾維亞人如何把他的祖父母折磨致死。夜間他把他們偷偷埋葬了,兩天以後祖父母的屍首又被刨出,後來被狗吃掉了。那位幸存者說,他大概打死過塞爾維亞人。但他開槍時有四五個人同時開槍,他不知道是誰的子彈打中的。


這位德國女記者的偽善道德在這種情況下有什麽意義呢?面對兇手放棄自衛嗎?

避難者們的履歷不外乎是所經歷的無數細節。想要理解這些,無須從數千人那里一一了解,人們只要知道為數不多的一些履歷中都飽含了些什麽。細節意味著準確性。只有這些細節才能讓人將它們和自己的生活進行比較,只有它們才能面對局外人的不切實際的欣賞和不切實際的蔑視站住腳。因為這兩種態度都是偏見,它們彼此詆毀、勢不兩立,又互相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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