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相信師傅講的,還沒有從眼前山水中自己看見的多。” 

我的眼裏顯出了疑問。 

他臉上浮現出一絲猶疑的笑容:“我看那些山,一層一層的,就像一個一個的梯級,我覺得有一天,我的靈魂踩著這些梯子會去到天上。”這個年輕喇嘛如果接受與我一樣的教育,肯定會成為一個詩人。

 

我知道,這不是一個可以討論的問題,對方也只是說出自己的感受,並不是要與我討論什麽。這些山間冷清小寺裏的喇嘛,早已深刻領受了落寞的意義,並不特別傾向於向你灌輸什麽。 

但他卻把這樣一句話長久地留在了我的心上。 

我站起身來與他道別:“請向你師傅說得罪了,我不該跟他爭論,每個人都該相信自己的東西。”

 

我走下山道回望時,他的師傅出來,與他並肩站在一起。這時,倒是那在夕陽餘輝裏,兩個喇嘛高大的剪影,給人一種比一萬年還要久遠的印象。一小時後,我下到山腳時,夜已經降臨了。 

坐上吉普車,發動起來的引擎把一種震顫傳導到整部車子的每一個角落,也傳導到我的身上。我從窗口回望山腰上那座小小的寺廟。看到的只是星光下一個黝黑的剪影。不知為什麽,我期望看到一星半點的燈光,但是,燈火並未因為我有這種期望而出現。

 

那座小廟的建立很有意思。數百年前的某一天,一個犁地的農民突然發現一面小山崖上似乎有一尊佛像顯現出來。到秋天收割的時候,這隱約的印跡已經清晰地現身為一尊坐佛了。於是,他們留下了一名遊方僧人,依著這面不大的山崖建起了一座寶殿。石匠順著那個顯現的輪廓,把這尊自生佛從山崖裏剝離出來。幾百年來,人們慢慢為這座自生佛像妝金裹銀,沒有人再能看到一點石頭的質地,當然也就無從想像原來的樣子了。 

在藏區,這不是一種偶然的現象。 

在布達拉宮眾多佛像中,最為信徒崇奉的是一尊觀音像。這不但是因為很多偉大人物,比如吐蕃國歷史上有名的國王松贊干布就被看成是觀世音的化身。而是因為這尊觀音像也是從一段檀香木中自然生成的。只是在布達拉宮我們看到的這尊自生觀音,也不是原本的樣子了。

 

這尊自生觀音包裹在了一尊更大的佛像裏,裏面到底是什麽樣子,我們只能自己進行判斷或猜想了。 

從此以後,我在群山中各個角落進進出出,每當登臨比較高的地方,極目遠望時,看見一列列的群山拔地而起,逶迤著向西而去,最終失去陡峻與峭拔,融人青藏高原的壯闊與遼遠時,我就會想到這個有關階梯的比喻。 

我一直認為,這是一個好的比喻。

 

一本有關藏語詩歌修辭的書中說,好的比喻猶如一串珠飾中的上等寶石。而在百姓日常口頭的表達中,很難打撈到這樣的寶石。我有幸找到了一顆,所以,經常會在自己再次面對同樣的自然美景時,像撫摸一顆寶石一樣撫摸它。而這種撫摸,只會讓真正的寶石煥發出更令人迷醉的光芒。 

當然,如果說我僅憑這麽一點來由,就有了一個書名,也太弱化了自己的創造。 

我希望自己的書名裏有足夠真切的自我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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