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漸暗下來的房子想著你。但你已經不在了。我還愛你麼?”

“在這難以安身的年代,豈敢奢言愛。”

“如果你還收到信,你會讀我的信嗎?我寫的時候,總是覺得你不會讀我的信。讀我的信的,一定另有其人,一個陌生的女子,我不知道她是誰。她拿起信箋的時候,字可能已經化成塵埃了。過去的終成過去,沒有比成灰的信紙更為實在。”

“我夢見有個人在河邊等我。我說:怎麼你在?但那個人我不認識。那個人不是你。我想我不會再見到你了。見著你,我也認不得。你的面目是那麼模糊。”

女子的字跡很工整有力,署名是“絳綠”。信箋都已經發黃而且黴爛。字看不大清楚了,寫的時候應該很清楚,但時間無聲侵蝕終成過去無所謂熱烈。這是最底的一封信。日子是“一九六四年八月十八日”。那年我出生,楚楚想。她出生的時候女子絳綠就給她父親寫信。信箋開了又再折,折痕多次不同,毛毛細細如心之張合。每次讀的時候父親的心情都有點不一樣吧?九月那落紅季節我便出生了,父親收到這封信時,我在暖暖的子宮內都快要張開眼睛,小魚一樣的小手小腳在胎盤遊弋,張大口預備呼吸極為刺激痛楚的空氣:我生。我生是個無人知曉的秘密,連我自己都不曉得我如何得生。生是多麼神秘楚楚生影影時只是覺得暗:猶如打開;醫生說你打開。楚楚打開黑暗之門,她父親無聲走入黑暗之中。林遊憂死時沒有跟她說甚麼話,只說:你回去吧,你不必陪在這裏等我。每次楚楚去醫院看她父親遊憂都不好意思,老說你要上班你受人二分四,你快點走吧。楚楚告了兩個星期假天天去醫院陪她父親,醫生說是時候了你們也不要太傷心,人總會有一次,我們會盡量減輕他的痛苦。遊憂已經不能起床了,一天就是一天,一天比一天睡得低一點,一天比一天少話,漸離漸遠,他一天比一天吃得更少,他已經不需要食物了,並且再也不需要空氣,更加不需要女兒或妻,楚楚或晚雪。而到了生命的末了,甚至不需要,私密。他雙腿張得開開的,醫院病人不穿內衣褲,楚楚可以看到她父親的下體,小鴨蛋似的睪丸上蓋著一叢散零零的黑毛;神秘的生不過是一只黑鴨蛋和一茶匙奶白大頭蟲。楚楚可以嗅到她父親的臭。她忍著呼吸說,爸你現怎麼樣?遊憂微微轉過頭去不再看她,說,好臭。他知道她嗅到他的臭。

楚楚折上了信箋,毛毛細細就有了新的折痕。父親對她真是好總是帶她去飲茶,只帶她不帶她母晚雪,叫一碗鳳爪排骨飯自己吃飽,讓楚楚喜歡吃甚麼就吃甚麼。楚楚,你喜歡吃甚麼就吃甚麼,阿爸出了糧,你喜歡吃甚麼就吃甚麼。她問阿爸出了糧是不是有好多錢?阿爸出了糧阿爸是吃皇家糧的小職員,沒有很多錢但你喜歡吃甚麼就吃甚麼。楚楚喜歡的有蝦餃、糯米雞、馬拉糕。生活的豐盛如果我感到喜悅不過是有個人跟我說,我所賺的不多只能是那麼多,但你喜歡吃甚麼就吃甚麼。楚楚還是流下淚來。蝦餃、糯米雞、馬拉糕熱騰騰的蒸著香,記憶之中蝦餃、糯米雞、馬拉糕總是有竹葉香,香可醉人。她在漸暗的房子想念。但想念的已經不在。--我還愛你麼?女子絳綠到底是個怎樣的女子?她寫的;無人知曉;在塵埃之中焚毀。楚楚吹了吹將一盒舊信收到衣櫃裏面去。

遊憂死了以後律師才告知楚楚他立了一個秘密信托,遺給她一間房子,在大角嘴,及保險箱的鎖匙,保險箱內有美國債券,香港幾支藍籌股股票,十枚金幣,和一盒信。楚楚從來不知道她父親遊憂除了在土瓜灣的老房子以後還有物業。她不知道她父親為甚麼要留給她房子而不是給她母親;而且還是一個秘密信托。一直到他死他都沒有提這件事情,或許他知道他的律師是個盡責的律師,一定會將他要留給她的交到她手上。她拿了房子的屋契去做轉名手續,又拿了鑰匙危危的去找,不知道她父親會留給她怎樣的房子。房子在楓樹街一幢舊樓的三樓,樓下是老人院和經營性買賣的公寓,溝渠有死老鼠噬屍有貓。單位門口有熏黑的土地神位,還奉著香香油是新添的。楚楚按了門鈴。有人在住鎖大概已經換了。按了按無人應聽楚楚有點疑惑。她將鎖匙插進去沒想到可以轉開,而且打開門,有人,坐在窗前一張舊藤椅裏影子舊舊小小,好象是昨日遺下的影子。對不起。我想請問……

有人,坐在窗前一張舊藤椅裏,影子舊舊小小。有人,坐在一張破舊太師椅上,腳脈腫起是藍的。有人,一共三個,三個女子九重影子同長著一張臉。對不起。我想請問……這是……遊憂……的……楚楚問。

“我們三姊妹。呵三姊妹都九十歲了。我們九十歲了八十五歲那一天太乙說我們還不死的了,我們一道吧,三姊妹同年同月同日生,一張臉孔三個人分。太初說三姊妹臍帶連臍帶連做鬼都有身無頭,一個頭三個人分。我最大所以叫太一,九十歲了八十五歲那一天我說我做人做夠了,我不做了,我做鬼。做鬼就三只鬼,三只香爐三炷香,做人就說是三姊妹,你給老公打時又不是一個人挨痛,你生仔又不是一個人喊救命,你無錢無兒無女一樣要去睡街。我說太初枉你一世生兒育女,死到臨頭還不是你自己一個丟在老人院。我說太乙你成世做牛做馬,到老時你睡進棺材都要你自己擔幡買水,自己燒自己自己散骨灰。

我說太一做大強出頭,老公死時仔又死,你強出頭捱來捱去都不死,不如就三姊妹不人不鬼的住在一堆當野葬崗。租一間姑婆屋有個靚仔租屋給我們住說我們死了就搬,不要陰魂不散。九十歲了我說太乙你洗碗洗到八十五歲你還洗不夠,九十歲了我說太初兒女是潑出去的水,當自己屙蛋好了,九十歲了我八十五歲就將我醫館關了,我不做了連功夫都不打了,有甚麼好打我徒弟來求我,我說我不認你了打功夫打一世打到七癆八傷,醫得人醫不得自己,嘿嘿。姑娘仔你來做甚麼我們今個月已經入銀行交租了,不要煩你快點走。”

楚楚以為自己見到了三個女巫。我來……我來……收房子。她說。三個老女子呱呱像蛙的笑起來。你收房子。太一站起來原來好高,那麼老的人還那麼高,高楚楚半個頭一手抓著她好象提起一個西瓜。快了快了,太乙笑說。我們還不死不過快了快了。不死怎樣搬,太初窣窣的笑著楚楚以為有蛇。靚仔說的,靚仔是不是你阿爸,你靚仔阿爸說的:死了就搬,不要陰魂不散。太一湊上來,三個老女子圍著楚楚一圈轉一圈還是三張一模一樣的臉孔,薔薇你的名字叫薔薇我也曾愛過當我以為薔薇就是薔薇但其實並不。你還是走吧,姑娘仔,租我們會準時交租的,直到我們死為止。

我不是姑娘仔了,楚楚迸了一句。離開房子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但望上去三樓,沒開燈。只有樓下的老人院和經營性買賣的公寓,開著慘白和血紅的光管。楚楚想將房子收回賣掉,再連同父親留給她一筆小錢,可以買一間新房子給自己,給自己過新生活;她從來未曾真正離開影影、米記,雖然他們已經離開她。過新生活;甚至不去上班?遲到五分鐘不用一邊跑一邊穿鞋子,她快四十歲了又無一技之長,只會點小會計又沒有考過專業試,失了業難道去求影影或米記。到了這樣的年紀她絕不可以指望遇到一個甚麼人改變她的命運。她的一生就明明可知的了。或許因為這樣,她父親想留給她一份禮物,這份禮份可大可小,用著點給女兒母親一點運氣不好買股票輸著點,就用完了等於從來未曾有過;但如果她想,她可以開一間小店賣點甚麼無用的東西,她可以離開香港,買一間小屋子過其後的日子;如果美麗自信起來可以談一次戀愛吧?她是個說話都不敢大聲的女子,跟她父親她母親一樣,整個家成天都好靜,有時母親會開一下電視,有點聲,有點人氣。

只有影影和她阿爸米記就成天吵。楚楚結了婚以後好象開了竅,開的是耳朵原來和一個陌生人生活可以有這麼多陌生的聲音,喝一罐汽水可以喝得尼加拉瓜瀑布那麼響,報紙一疊飛起砰的彈開一桌面的餅屑,影影哭完米記喊這樣喊那樣,奶瓶在那裏尿片用完了沒有,影影長大著點廁所米記用完影影用,水聲地底湧上來似的哇啦啦,而樓下永遠裝修,不是五樓便是七樓,七樓裝修完五樓又搬了又裝修。楚楚結了婚生孩子以後就一直睡不著,也不好講床上的事情。影影上大學後搬去宿舍就真是靜,米記也沒有甚麼理由再留在家索性搬到了李紅那頭住,影影放假回來他就回來,一家人一樣一桌子菜吃飯看電視過日子。她得回她應得的靜默楚楚就一個人過日子。如果就這樣一生她都可以。沒有甚麼事情發生,也沒有條件令甚麼事情發生。譬如曾經聽說橙花盛開時有血,四月的時候成熟芳香飽滿。她一生人都未見過橙樹。如果有這一筆小錢,可以去一下西班牙見一見血橙樹。但她舍不得要用這好多錢呵?她明白她父親為甚麼要留給她這些禮物。他知道她連買紙巾都舍不得,可以一直非常老氣的用手帕。房子她一直要收回來賣掉。她下決心一定要趕走那三個老女子。

房子是她與她父親的秘密,好象是一個協議了:我所有的不多,但你喜歡怎樣用就怎樣用。那房子和那三個老女子她不能說,跟誰都不能說。背負著秘密她一定背叛了甚麼。她非常憂心膽怯,好象身上揚著臭騷狐或下體的腥味,或者聰明邪靈已經附著她肉體,她無可逃避只能目睹真實的侵蝕。她沈靜著就這樣背叛了她身邊的、她以為她所愛的晚雪和影影,母與女與母與女。她不說。黑暗之門打開,她爸走進黑影裏面,然後招她。她父親遊憂也一生承受著女子絳綠,他到死都沒有說;信是寄到房屋署那裏去的,他一生都沒有轉過別的工作。沈默裏面可以包容那麼多;幾乎是愛,而他默默承受。楚楚無法明白,到底愛艱難些,還是承受愛艱難些。

* * * *

在辦公室一天就像水從頭上倒潑下來,一下子就到了腳。影影和米記走了以後,楚楚的腳步就慢了許多,再也不用滾水燙似的趕著走,趕著換一條松松的師奶褲去巿場買菜。一個人有時吃有時不吃,吃一個方便面就可以,生活仿佛就從容了許多,時間都過得慢了,手表的指針緩緩轉動,日頭緩緩落下,深藍的地球緩緩在太空轉動,地緩緩沈落,浮島緩緩長出水面。楚楚慢慢的加減著,發票單據一張一張的夾進檔案,將桌子抹幹凈再去茶水間倒一杯茶喝完了才走。辦公室的人都走了,連她老板都走了,她最喜歡一個人在辦公室的時光。摸摸停停一個無人的空間,沒有人要問她甚麼,也無人回答,這個沒有言語的世界才是她的。在這個靜默世界如同在子宮浮遊,她才感到自由。她每天關上辦公室的門,蹲下“得”的上鎖,她的心就“得”的給鎖上了,回到家總會有電話,影影隨時可以回來叫聲“媽,有甚麼吃的?”或“媽,我的遊泳衣哪裏去了?”她總要答應,米記時常都回來打個轉,不時還會招呼同事玩玩小麻將。

楚楚也沒說甚麼怎樣都是一場夫妻,他們從來沒有離過婚。影影總叫她你好好的了斷,不要再讓著阿爸;楚楚就咿咿哦哦的答應,米記沒說要離婚她也不想離,又不是那些女強人離甚麼婚。那個家她一個人住,但其實又不是她一個人;她心裏總是若有所失,或許是因為失的不夠多。畢竟這是個不完全的世界,沒有一件事情是完完全全真真正正的,連破裂都不曾完全。楚楚只能拖著蜘蛛網蓮藕絲,一擔泥淖一身淌水,胡裏胡塗稀稀爛爛的生活著,不能說好,其實也不壞。

楚楚好遠還是看到了米記,一陣眼熱,也不是甚麼只是因為熟悉,畢竟同床共被那麼多年了,生影影的時候他也曾不睡不吃的陪著她,在浮動的人影之中楚楚還是認出了他,只有他的影子是實在的。

時間停頓……我們也曾靠近……如果我們閉上眼睛……也可以相信之間並沒有懸崖……燕子飛翔……剪開了灰色的浮橋他像從前一樣“餵餵”的叫她,四十多歲了,還是那時候小夥子的神情,老像不堪強光的瞇著眼睛看東西,只是臉胖了點;身上還是醫院的氣味雖然他已經轉了去私人化驗所,一樣當化驗技術師;還是穿那件她大減價時替他買的淺藍色襯衣,打三折,她一買買了三件,他已經搬走了好幾年了還穿著這羅蘭的牛津紡襯衣;一切都那麼熟悉和一樣,人所能改變的是那麼小。

就像還沒有生影影的那些年頭,米記有時都會等她下班,也這樣“餵餵”的叫她,說不如今天出去吃晚飯,去吃點甚麼?那時候他們剛貸款供房子,每一分錢都看得很緊,也不容易外出吃一頓飯。這樣一過過了二十年,他和她其實還是在原來的地方,走得並不遠,多了一個十七歲上大學的女兒,一間房子留給影影的,他多了一個女子在身邊,她的父親離開了。

事情也並不多,當時覺得很大的事情,過後就輕若雪,轉眼成雲霧,不覆記憶了。連他多了李紅這件事好象也不是甚麼事,都可以都可有可無。楚楚想二十年的婚姻生活,如果讓她明白了甚麼,竟然就是可有可無。這時她心頭一霎:忽然明白,母親說死了都不要和阿爸合葬的意思。不是不愛更無所謂厭恨,只是可有可無並且已經夠了。

影影老罵她,阿爸拋棄你你還對他那麼好,你真沒用。影影還年輕,影影不明白;楚楚揚手撥了撥發--影影不明白生之醙酸的氣味,隔宿酒一樣懨悶但並非不可忍受,也就忍受下來了,到後來甚至不覺得在忍受。楚楚不覺得她在縱容米記,兩個人的事情都半世人了千連萬連,不是拋棄不拋棄、有感情沒感情可以說得明白。即使像影影著她那麼決絕,從此不見不聞過去不想不提,過去的日子還是淺淺的在她生命裏有凹痕,畢竟那就是她所曾經有過的日子,怎樣的秘密無人得知,她還是清清楚楚的知道。米記曾經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她無法抹平。

她對她生命裏的痕跡,不一定是傷痕但讓她的生命變得粗糙與沈靜的,她都有憐惜之心因為她也曾何其細嫩,雖然她已經記不得細嫩的具體內容,只是一種感覺,每一件事情都來得太強:光太光,熱太熱,難堪的無論她怎樣轉臉,她還是非常難堪。細嫩生活,離她已經非常遠了。到如今世界離她一個光年遠,誰跟她說一句話她老半天都沒有反應過來;老爸死了她就告訴自己說老爸死了,不覺得特別傷心,只是皮膚一點一點的拆裂,一邊走路一邊頭屑一樣跌了一地,她知道她走著走著,皮膚掉光只是光嫩嫩的一個人,那時候刺痛才觸著她。

有個女子時常打電話到家來找米記,她都沒問過,一樣叫他聽電話。她想只要他不太過分,她也就只眼開只眼閉,夫妻這回事也像做戲,做一場戲給別人看自己也湊興看著,從喜宴開始就是做戲,過年過節回他阿爸阿媽家又回自己阿爸阿媽家,每次都跑兩台吃的菜幾乎一樣,都是冬菇發菜蠔豉,白切雞,蒸石斑,一樣說好吃好吃吃完又搶著入廚房洗碗才是好媳婦還不是做戲。當初結婚時沒想過原來是做戲。這場戲她可以做得下去,只是米記做著做著分了心。

一次不知是否和李紅吵架,一直在電話纏著不放,在房間裏講到午夜兩點,楚楚在客廳瞌睡著,每次斷續醒來,都聽到米記還在電話說著話。她累極了想回床睡,第二天還要上班的,正是月尾特別忙。她推開了門,聽到米記在電話說:唉你也要想想我的難處……她第一次氣了上頭,可能太眼困了,就說:講電話講到夜半兩點,不如過去睡好了,起碼大家都可以睡。

話說出去了楚楚方醒了。米記拿著電話繼續糾纏著:已經很晚了不如我們明天再談好不好?一邊哄著電話裏的一邊又退出房間來讓楚楚進去睡。楚楚一栽栽在床上空空的沒想甚麼,就睡了。一醒來已經是八時三十分嚇得楚楚走火逃生一樣跳進裙子高跟鞋裏去上班。一上班甚麼都記不得對著計算機兩眼昏花,一轉眼雙眼刺痛流淚已經是快七時了,怕趕不及上街巿買菜了只好去超級巿場補一補,她儲好後備檔案去洗手間洗把臉時才想起,米記不知怎樣了,掛個電話給他,沒開手機,家裏又只得影影在聽電話。她想今晚只得她倆就不用趕弄飯,到樓下茶餐廳吃碗面算了。

楚楚沒想到這些事情會發生在她身上,但發生了還不是一樣上班下班,可能還要幫他收拾行李,離家出走。楚楚想著不禁對著鏡子笑了起來。唉,都是做戲,連離家出走都是。回到家見到米記在那裏看電視,見她兩手空空的,問她:怎麼沒買菜?今天晚上出去吃了?這件事情就好象完了,不過米記就開始不回家過夜,反正大家都好象明白接受了,不那麼難受不需要再拉扯掙紮。米記可能覺得自己負了她,對楚楚更盡心盡意,回來都買楚楚喜歡吃的小點心,結婚周年紀念他還紀念,買鉆石戒指給她。楚楚不大好這些石頭,但擱在那裏亮晶晶都是好的,更何況可以抵錢的心裏都定當些。畢竟也不是年輕女子了,如果她要有一份禮物,她希望有一份可以抵錢的禮物,而不是花呀衣服呀那些無用的東西。

米記離開以後還不時會找她,出去吃一頓餐,就像時間還沒有過去,她還在趕上夜校學會計,他還在藥行當職員晚上趕去理工學院上化驗課,兩個人都趕得兩眼昏花,星期三晚上大家都不用上課就出來吃一頓飯,沒甚麼就對著米記講話比較多,楚楚聽著都是好的,如果能夠一起看一場電影在電影院裏摟摟抱抱也是好。亦僅止於摟摟抱抱而已,從來沒有人叮囑過楚楚做女兒要怎樣怎樣,但楚楚知道結婚之前只能是這麼多,結婚以後再說。米記在電影院裏碰過她的乳房,她一推推開就好象逼婚,讓米記知道:除非結婚,不然不可以。米記仿佛聽到了,再去看電影都沒有碰她,靜了一段日子,一樣找她一樣天天打電話給她,周末的時候去吃自助餐一樣手拖手,但只碰她的手。

她的手與她的乳之間有時間與空間,可以讓米記慢慢想。有時在地車人擠的時候楚楚護著胸,楚楚從來不穿無袖衣服也不穿領口大過三寸的衣服,但即使如此人擠的時候還會有人擠著她的乳,人沒有那麼多的時候就會有人盯著她的胸口看,楚楚熱熱的覺得真是奇妙,圓圓鼓鼓的可以有這麼大的魅力,米記甚至要賠上一生的承諾。米記在一架行走著的的士後座看著她,淡藍衣裙裏微微起伏的線條無人風景我也曾想過問天求索問天何以承……地何以托……此生悠悠忽忽終何以索……我也曾想日不經老月不經汐溯……流星留連片刻石頭斷裂終腐之身,豈可輕言愛豈也曾想過執子之手承子之身……隨子之影……以我血為子之醉飲……我靈為子之亡魂一生之悠長為汝之一瞬也曾想生之細密無光篩谷只留瞉糟糠隔夜餿酸終必成蝕……也明知心舊如故衣陳爛如泥日日倦容相對豈能朝朝明麗嘉好也說只影無雙多木不成森此生只有一縱是兩身共臥奇身難成偶所以雖然我也曾想過長久種種……不可終日……在夜盡之前曾有圓舞、密語、低眉、淺笑、靜默、秋涼直至地盡將我們風幹……人潮卷沒誰也不曾埋葬誰……無所謂殺……然而我們隔土靜聽猶記起細弱之身曾經有所承諾有所欠缺。

米記執著楚楚的手,淡黃的街燈一影一影的掠過,仿若浮生驚夢。一反平日的多言,過了一盞又一盞紅綠燈,楚楚快要到家了,米記無話只緩緩有力的握著她的手。在她家之前最後一盞紅綠燈,米記方說,我們結婚好不好?

楚楚想他不說你嫁給我好不好,而說我們結婚好不好,就像這件事情已經有了底落了定,只欠在她同意不同意。如果他說“你嫁給我好不好”,楚楚或許就會答“我考慮一下”並且她會認真考慮。

但米記這樣說她便答不上來。到了司機說是不是在這裏下車,她答:“好。”便急急開門下了車,留米記在車裏付錢。等車開走了,楚楚還像有誰留在車上不勝分別似的,呆呆的望著遠去的出租車。米記也不催她,站在燈影裏面等她,看著她的臉怎樣掠著訝異與驚怯,如雲映月。楚楚擡頭覺得一陣涼一陣亮,今夜有月,半圓不缺。她看著紙月亮如何剪破了天,留下一小環淡淡的光暈,如果珍珠有眼淚,必如今夜的月,溫柔不熱。

楚楚突然心裏非常酸楚,或許溫柔令她酸楚了。你上來吧,她說,你上來跟我媽說一說。就這樣可能大家都沒想清楚,結婚這回事都是因為沒想清楚才會做,大家輕易許下了一生的承諾,並且為了無法完成承諾而歉疚終生。都是因為那晚的月亮,或者是那個出租車司機,如果他不問“是不是在這裏下”她或者就不會說好。但既然發生她的身體與意願已經不再是她的了。在那個手與乳房之間的小小空間,越過了就賠上半生,賠上半生的不光是楚楚米記也一樣,婚姻這回事不是拔河沒有說一個贏一個輸,繩子斷開兩個人都跌到頭破血流,說不好連手臂拔掉。

楚楚從來沒有怨過米記,她不知道甚麼是愛只知道日子過後只有疲倦,已經沒有力氣去怨恨了。所以她見到他,每一次兩個人都開始老了又不能偕白頭,她還是一陣一陣,說不出是喜悅還是憐惜,可能是日子與心的重量吧,所有的重量就令她無法說得清楚,老像想哭但哭甚麼呢,她已經一無所求。她跟米記說怎麼了今天,發了薪水還是嬴了麻將了,來找我吃飯?米記雙手搓了搓,說,沒甚麼,就來找你吃飯。楚楚說,昨天我煮了雞湯,我昨夜在我媽處睡,沒回去影影也沒回家,今天晚上上我家喝湯吧。想了想楚楚有點不放心又問:就你一個?沒叫麻將腳吧?

兩個人就擠地車回家,擠著擠著就分開了但還有兩個站,楚楚也沒找米記,米記也沒費勁擠到她身邊,反正他們會在同一個地車站下車,到時候就見到了。楚楚想起,結婚後也不知甚麼時候,可能是影影出生以後,他們開始不再拖手了,有甚麼好拖,反正都會見到,朝見晚見還要擠一張床,擠同一個廁所互相習慣對方糞便的氣味。

星期日去飲茶,接著不是米記父母便是楚楚父母,楚楚早一點十時左右就上酒樓等位,等到差不多了就打電話叫他們出發,來到也是一人一份報或周刊,各有各在看,不時問吃甚麼。總之不吵不鬧就叫做幸福;反而影影出生之後,楚楚和米記兩個人就合作緊密了很多,影影打一個乞嗤兩夫妻都在開高峰會似的商量應該怎樣做,怪不得很多夫妻都要生孩子,不生孩子就會漸漸分開。等孩子長大了離開,兩個人之間突然多了很多空間,再也沒有共同的事業,好象支柱被取了去,廟宇不得不倒下,再撐也是強撐。從臉對臉到背對背,都是同台吃飯,同床而睡;只是各人有各人的心思。楚楚深知物先腐後蟲生,所以米記遇到李紅戀得火熱她一點都不奇怪,她只是有點羨慕他還有這點激烈;她老早已經心如死灰了。

列車到了在車門前就見到米記,見到她傻傻的向她一笑;她也微微的報以一笑並且她完全不知覺就伸手拖著他,好象拖著一個兒子。米記還在她的生活裏,她的心裏,不過已經是一個兒子。遠離感性不知是生活給她的福惠還是咒詛,但是感性決定遠離她而不是她要遠離感性,她別無選擇只讓生活將她化成灰燼。更何況當初楚楚也不是那麼激烈的一個人,要焚木也不過從淺褐黯黯的碳成深灰,從不燃燒。米記也乖孩子一樣拖著她,手暖暖小小的猶帶一點藥水氣味。這時楚楚才感覺到手,曾經熟悉但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她一驚便放開了他。米記也沒再碰她,他們已經過了追追逐逐、互相猜度的騷動期,沒有甚麼事情不是理所當然的了。

* * * *

“我去找你那天,是四月二十五日。我將那天的日歷紙撕了下來,連同你寫給我那張,上面有著你的姓名地址的紙條,夾在小紅書裏面。--我所能有的,只是那麼多。我連你一張照片都沒有--我不是你的情人,雖然我給你寫著極為纏綿的信。”

“我不是你的情人。雖然我們曾經那麼親密接近,互相了解身體。”

“這件事情,對你來說與對我來說,是不一樣吧,對我來說是那麼重,對你來說,或許很輕吧。真奇怪同樣的一件事,你和我共同的一件事情,在你生命裏與在我生命裏的位罝與重量,可以是那麼的不同。”

“那天晚上還沒有發生。我跟你說著話,就像已經認識你很久,甚麼事情都可以跟你說,你就是我的醫生一樣聽著我。我記得你在黑暗裏的眼睛,看著我。我就想做個女子真是好,有你這樣殷殷的看著我。我看著你的雙手,幼幼的長著半月指甲。我想如果我可以替你剪指甲該多好。我看著你的短發,怎樣幹幹凈凈的在耳後。我看著你的唇,微厚的,人說唇厚的人重情欲。你會是個重聲色的男子嗎?你的唇會不會吻上我的?我聽著你叫我的名字,王絳綠,我就想,你會不會在我耳畔叫我的名字?”

“後來一切都發生了,但又跟當初想象的不一樣。”

“如果我們沒有接近過,我會不會不會陷得那麼深?”

“不能說你騙了我。我很清楚發生甚麼事,並且感受。但感覺是那麼的短暫,無從追記。絳綠一九六五年四月二十五日”

“也曾想過忘懷。可否以意志來忘懷?我會忘記你嗎?或者忘懷不是忘記,而是記起想起你的時候,已經無關重要了。再見到你也不會驚動,不見也不掛念。”

“一定會有那麼一天。記憶與想念,不會比我們的生命更長;但我與那一天之間,到底要隔多長的時候,多遠的空間,有幾多他人的、我的、你的事情,開了幾多班列車,有幾多人離開又有幾多人回來。那一天是否就摻在眾多事情、人、時刻、距離之間,無法記認?那一天來了我都不會知道?我不會說,譬如一九七六年四月五日在天安門廣場,我忘記了你。當時我想起你但我已無法記得事情的感覺。所以說忘記也沒有意思,正如用言語去說靜默。”

“當你不再收到我的信時……”

“但你不會忘記我。你不需要忘記我。我對於你來說是那麼輕,你可以將我當作星期日下午的棉花糖一樣不時吃一下,調調生活的味兒。你一個人的時候你會想念我,想念我對你的執戀,想:我遇到過一個熱烈的女子。我卻要花一生的精力去忘記,去與想念與希望鬥爭;事情從來都不公平,我在玩一場必輸的賭局,賠上一生的情動。絳綠一九六五年六月一日”

“你說:我怕我會傷害你。在你說這句話的這一刻,我知道你一定會傷害我,而你亦知道所以你說你怕。我們好象拿著糟糕劇本的壞演員,明知結局的破爛還在那裏很吃力的將戲演好。有個爛導演流裏氓氣的教戲:‘我怕我會傷害你’的意思是:我不愛你,請你離開。於是你將我推開。那真是一場非常醜惡的戲。”

“我回到招待所全身發抖,已經是十一月天氣已經很冷,煤爐已經熄了沒熱水,但我還是顛顛的去洗了一個澡。我一定要洗一個澡,無論有多冷。冷水潑在身上我抽一口涼氣,這時候我告訴我自己:是真的,他推開了我。”

“是真的。我知道。你很喜歡我,但你不愛我。只有愛人才能明白喜歡與愛的分別吧。我想我明白。但明白沒有用。我真是傻。”

“他們都說我是個聰明女子。我後來才明白聰明誤的意思。只有自恃聰明靈敏的人才鬥牛似的往狂牛的雙角沖,還可以力鬥幾個回合,但畢竟不是鬥牛士,終給撞個肚破腸流。聰明人輕率,自取滅亡。只有愚拙人小心翼翼,唯恐害人害己,時常不敢,心存敬懼,因而終得著安穩。我沒有辦法,我從小便很聰明,我父親常說,像你這樣聰明的一個人……唉。”

“從今我會學得愚拙一些,因而得智能;不愛之慧。絳綠一九六五年七月十一日”

小學五年級楚楚第一次考了個四十三,全班四十五人。她是由一年級的十二名一直跌下去。老師說女同學都這樣,愈大愈差,腦筋不行,男的就會愈來愈好。楚楚想自己不是男生不必那麼好;但考個四十三還是有點難交代。她沒有拿成績表給遊憂或晚雪簽,自己冒著遊憂的簽名簽了回去,給班主任那個痘皮的朱老師發現了,就請了遊憂去見。遊憂告了假下午去見,見完在教員室門外坐了一個多小時,等楚楚放學。楚楚從班房可以看到父親在教員室門口等,身上那套舊灰西裝遠看分外灰。下課鈴響了她不敢收拾,坐在座位上看她父親怎樣互握雙手站起來。她站在窗前貼著呵氣,在霧氣上寫著自己的名字“林楚楚”。霧氣散了就不見了她父親。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收拾書包,班房只剩下她一個。

她擡頭見到她父親在課室門口等她。楚楚背著書包,提著塑料水壺,站著沒動,全身都是書本與膠水壺的氣味,她就哇的一聲哭起來。遊憂也沒動,站在班房門口有點猶疑。楚楚哭著哭愈難過愈哭,也不知哭了多久就哭不出來,只在那裏抽噎。此時遊憂才走過來拉她,替她提了水壺與書包,然後將她一抱入懷。遊憂的胸膛是那麼暖,灰西裝縐縐的好象一個窩,臉刺刺的有胡子的痕跡貼著她的臉,楚楚給抱著又哭了起來。遊憂輕輕的拍她的背,哄著她不哭,不哭,不要緊,考第四十三就第四十三,我都這樣跟校長說,聰明沒有用。真的楚楚你聽爸爸說,有點笨日子才會過得好。

楚楚想爸爸真是好,愈抱著不肯放了,小嘴在她父親耳邊說:爸爸我長大了我仍要在你身邊,你一樣要抱著我。遊憂笑,這怎可以你大個女我就不可以抱你了。為甚麼不,楚楚愈發纏著,整個身體和她父親的扭著,小小的剛微漲的乳貼著她父親的胸膛。好了好了,遊憂漲紅著臉微微推開她,說都是我縱慣了你。

楚楚忽然想父親可能那時候會想起王絳綠。正如她所說他會時常想起她,雖然他不愛她。想起了王絳綠就不願意自己的女兒像王絳綠那樣碰個焦頭爛額,不願意女兒像她一樣冒險。王絳綠的乳會不會像她的,一樣貼著遊憂的胸膛。他們身體接近的時候,會有話嗎?她會不會說,不讓你走,要你時常抱著我。而遊憂會默默的輕細但堅定的,推開她。

遊憂教她愚拙與膽怯。晚上你不要出去,外面很多壞人。楚楚到出外做事,那年她十八歲。那年她才第一次自己晚上出去,雖然仍然十時前回家,但她十八歲了才知道有午夜場看;她第一次聽到有淩晨一時十五分開場的子夜場簡直震驚。遊憂教她:讀書不要讀那麼好,讀書讀太好了人家不會喜歡你;而女兒家早晚都要嫁人的。晚雪在旁默默的看著,也不多話,只是楚楚第一年會考只有兩科及格時晚雪就說,看來也要找個補習老師。補習老師來了兩個月就不教了,說要到歐洲旅行,換了一個他的同學。第二個補習老師後來對晚雪說,那個補習老師不是去了旅行,而是給楚楚氣死了,她根本無心向學,而且蠢,她也不教了,賺這少許錢賺得太傷神,楚楚沒得教的了,不如早點嫁人吧。結果楚楚連第二次會考都沒有考,就嫁了。

這樣說來,隱隱造就她的命運的,不是遊憂而是楚楚從不知道她存在的王絳綠。遊憂以為他不愛她,他推開她就可以了斷。但不,絳綠已經好象火山塵一樣蓋沒了他,只是他不知曉。她像病毒一樣在他身體裏面潛伏,他的不愛亦無從抵擋,只因為在某一時刻,他無法抵擋肉體的誘惑,讓她乘虛而入。

楚楚緊緊的抱著自己。她要好好的管著自己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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