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潔 譯

我和彼得常去基爾格魯老人家聽他的收音機。我們總是等到晚飯以後,等到天黑,然後我們就站在基爾格魯老人的客廳窗戶外面,我們聽得見因為基爾格魯老人的妻子耳朵聾,他總把收音機的聲音盡量開大,因此我想,我和彼得跟基爾格魯老人的妻子一樣能聽得清清楚楚,盡管我們是站在外面,而且窗戶是關著的。

那天晚上我說:“什麽?日本人?什麽珍珠港?”彼得說:“噓。”

於是我們就站在那裏,天真冷,聽收音機裏那個人說話,只不過我怎麽也聽不明白他在說些什麽。後來那人說眼下他就說這麽多,我跟彼得就上路走回家,彼得告訴我這是怎麽一回事。因為他快二十歲了,去年六月已經讀完聯合中學(註:consolidated school:好幾所學校合並而成的中學。),知道好多事情:告訴***本人住珍珠港扔炸彈了,而珍珠港在水那頭。

“哪片水那頭?在奧克斯福德的政府水庫那一邊?”

“不是,”彼得說,“在大海那頭。太平洋。”

我們回到家。媽跟爸早就睡了,我跟彼得上床躺下,我還是不明白那水在哪裏,彼得又講一遍——太平洋。

“你怎麽回事?”彼得說,“都快九歲了。九月以來一直在上學。你難道沒學點東西?”

“我想我們還沒有學到太平洋那一段呢。”

當時我們還在種巢菜(註:一種肥田的植物。),這本應該在十一月十五日以前種完的,可因為爸又晚了,就像我和彼得認識他以來他總是誤事一樣。我們還有柴火得收進來,可每天晚上我跟彼得總去基爾格魯老人家,在冷風裏站在他的客廳窗戶外面聽他的收音機;然後我們回家上床躺下,彼得就給我講那是怎麽一回事。這就是說,他給我講一會兒,然後他就不給我講了。好像他不想再說了。他會叫我閉嘴,說他要睡覺,可他根本不要睡覺。

他就那麽躺在那裏,比他真睡著了要蠢得多,而且有樣東西,我能感覺到這東西從他身體裏冒出來,好像他甚至在生我的氣,不過我知道他想的不是我,又好像他在為什麽事情發愁,不過也不是那麽回事,因為他從來沒有什麽要發愁的事情。

他從來不像爸那樣誤事,更別說有什麽事情趕不上趟。他從聯合中學畢業的時候,爸給他十英畝地,我跟彼得都覺得爸少了起碼十英畝地高興得很,少了一些自己要發愁的東西,而彼得在這十英畝地上種了巢菜,翻了一番,平整好準備過冬,所以,不是那麽回事。可又有點事兒。我們每天還是去基爾格魯老人家去聽他的收音機,現在他們去了菲律賓,但麥克阿瑟將軍在擋著他們。然後我們就回家,躺在床上,彼得不肯告訴我任何事情,也不肯說話。他就那麽一聲不吭地躺在那裏,安靜得像個隱蔽的伏兵,我碰碰他,他的身子或腿硬極了,一動不動跟鐵似的,過了一會兒我就睡著了。

後來,有一天——在這以前我除了我們在柴林裏砍樹的時候罵我沒有把柴火劈夠以外,他什麽話都不跟我說——他說:“我得去。”

“去哪裏?”我說。

“去打那個仗。”彼得說。

“在我們夠柴火以前?”

“柴火,去他的。”彼得說。

“好吧。”我說,“我們什麽時候出發?”

可他沒在聽。他躺在那裏,像鐵一樣又冷又硬地躺在黑暗裏。“我得去。”他說,“我可不能容忍那幫人這麽對付美利堅合眾國。”

“對,”我說,“什麽柴火不柴火的,我看我們得去。”這一回他聽見了。他還是安安靜靜地躺著,可這是另一種安靜。

“你?”他說,“你去打仗?”

“你揍大家夥,我來揍小家夥。”我說。

然而他告訴我我不能去。開始我以為他就是不想要我跟在他身後,就像他去追塔爾家姑娘的時候不要我跟著去一樣。可他告訴我是軍隊不要我因為我太小了。這時候我知道他是真有這種打算,不管我怎麽說怎麽做我都是去不了的。不知怎麽回事,在這以前我一直不相信他會自己一個人走的,現在我知道他要去了,而且他無論如何是不會讓我跟他去的。

“我可以給你們大家劈柴打水的!”我說,“你們總得要用柴用水的!”

他轉過身把手放在我胸口因為現在是我筆直地硬邦邦地仰天躺著。

“不,”他說,“你得呆在這裏幫爸的忙。”

“幫他幹什麽?”我說,“他永遠也趕不上趟了。他也不可能再落後多少了。我跟你揍他們日本人的時候,他當然能夠照料這巴掌大的一個農場。我也得去。要是你得去的話,那我也得去。”

“不行。”他說,“別說了。別做聲。”他是當真的,我知道他是當真的。不過我肯定那是從他嘴裏說出來的,我不鬧了。

“那我就是不能去了。”我說。

“對,”彼得說,“你就是不能去了。首先你還太小,其次——”

“好吧,”我說,“那你就閉上嘴讓我睡覺。”

於是他不說話,躺了回去。我躺在那裏好像已經睡著了,沒過多久他就睡著了,我知道他是因為想去打仗才發愁得睡不著的,現在他終於決定要走了,他不再發愁了。

第二天早上他告訴媽和爸。媽還好。她哭了。

“不,”她哭著說,“你不要走。我寧可我替你去,要是可以的話。我可不要救國家,那些日本人可以拿走,留著它,只要別來惹我,我的家,我的孩子。可我記得我弟弟馬許和另外一次戰爭。他還沒到十九歲可他得去打仗,我媽媽跟我現在一樣也不明白。但她對馬許說要是他非去不可,他就得去。所以要是彼得非去打這場仗不可,那他就得去。就是別要求我弄明白這是為什麽。”

可爸不行。他是那鬧的家夥。“去打仗,”他說,“哼,我看不出這有什麽丁點兒的用處。你還沒到征兵入伍的年齡,這不國家還沒有受到侵犯。我們在華盛頓特區的總統在註意事態的發展,他會通知我們的。還有,在你媽說的那次戰爭裏,我被招兵了,給送到得可薩斯,在那兒呆了快九個月一直到他們終於不打了。在我看來,有了你舅舅馬許在法國戰場真的受了傷,這對我,至少我這輩子在保衛國家方面也就夠了。還有,你走了,我要人幫忙幹農活時該怎麽辦。看來我要大大地落後了。”

“從我記事以來你總是落後的。”彼得說,“反正我要去。我得去。”

“當然他得去。”我說,“那些日本人——”

“你給我閉嘴,”媽哭著說,“沒人在跟你講話。去給我抱一捆柴火!這才是你能幹的活兒。”

於是我就去抱柴火。第二天整整一天,我跟彼得和爸盡量地把柴火抱進來,因為彼得說爸所謂柴火夠多了就是墻上還靠著一根劈柴,媽還沒有把它放進爐膛,媽在為彼得出發做準備。她把他的衣服洗幹凈補好,又給他煮了一鞋盒的幹糧。那天晚上我和彼得躺在床上聽她一邊哭一邊給他理旅行袋,過了一會兒彼得坐起來,穿著睡衣走到後面去,我聽見他們在講話,後來媽說:“你非去不可,所以我願意你去。但我不明白,我永遠不會明白,也別指望我能弄明白。”後來彼得回來上床,像塊鐵一樣硬邦邦地安靜地躺在那裏,後來他說,他並不是對我說,他也不是在對什麽人說:“我得去。我就是得去。”

“你當然得去。”我說,“那些日本人——”他猛地翻過身來,他好像呼地一下子翻過來側身躺著,在黑暗裏看著我。

“總而言之,你還行。”他說,“我因為對付你要比對付他們大家加在一起還要麻煩得多。”

“我想我也是沒有辦法。”我說,“不過也許還得再打幾年,我還能去。也許有一天我會

闖進來跟你碰頭的。”

“我不希望有這一天。”彼得說,“大家上戰場不是去玩的。一個人不會為了玩就離開他媽讓她哭哭啼啼的。”

“那你為什麽要去?”我說。

“我得去,”他說,“我就是得去。現在你趕快睡覺。我得一早趕那早班公共汽車。”

“好吧。”我說,“我聽說孟菲斯是個大地方。你怎麽才能找到部隊呆的地方?”

“我會跟人打聽上哪兒去參軍。”彼得說,“現在睡吧。”

“你就這麽問?上哪兒去參軍啊?”我說。

“對,”彼得說,他又翻過身去,“別說了,睡吧。”

我們就睡覺了。第二天早上我們點著燈吃早飯,因為公共汽車六點鐘就經過這裏。媽不哭了,只是神色陰郁,忙忙碌碌地把早飯一樣樣放在桌上讓我們吃。後來她把彼得的旅行袋收拾好,可彼得根本不想帶什麽旅行袋去前線,但媽說規矩人無論到哪裏,就算上前線,都得換衣服,都要有地方放衣服的。她往鞋盒裏放炸雞和餅,還把《聖經》也放了進去,這就到了該走的時候了。我們這時候才知道媽不去公共汽車站。她只是把彼得的帽子和外套拿了過來,她還是沒哭,只是站在那裏兩手扶著彼得的肩膀,她站著不動,就那樣扶著彼得的肩膀,可她看上去又厲害又兇狠的樣子,跟頭天夜裏彼得翻身對著我說我總而言之還算不錯的神情一模一樣。

“他們可以把這個國家拿走留著它,只是不要給我和我家的人添麻煩。”她說。接著她又說:“永遠別忘了你是誰。你不是有錢人,出了法國人灣,天下沒人知道你是誰。但你身體裏的血跟任何地方任何人的血一樣好,這一點你千萬別忘了。”

然後她親了親他,接著我們走出大門,爸拎著彼得的旅行袋,不管他要不要。天根本還沒有亮,我們上了公路走到信箱邊上站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天才蒙蒙亮。後來我們看見公共汽車亮著車燈開過來,我一直看著那輛公共汽車等它開過來,等彼得招手讓它停下來,果然,這時候天就亮了——我沒註意的時候天已經亮了。現在我跟彼得都等著爸說話,說幾句傻話,就像馬許舅舅在法國受傷,爸在一九一八年去過得克薩斯就足以在一九四二年拯救美國之類的傻話,可他一直沒有說。他表現得也不錯。他只說,“再見,兒子。永遠記住你媽說的話,有空就給她寫寫信。”接著他跟彼得握握手,然後彼得看了我一陣子,把手放在我頭上,使勁揉我的腦袋,都快把我的脖子給擰斷了,接著他跳上公共汽車,那家夥把車門關上,公共汽車開始嗡嗡地響起來,接著就開動起來,嗡嗡聲、軋軋聲、嚓嚓聲越來越響;它開得越來越快,車身後面的兩個小紅燈好像並不變得越來越小,只是好像跑到一起去了,好像過不了 多久它們就會碰在一起變成一盞燈。可它們並沒有變成一盞燈,後來公共汽車就看不見了,即便如此,我幾乎快要放聲大哭了,盡管我都快九歲了。

我跟爸回到家。整整一天我們都到柴林裏幹活,一直到後半晌才有了個好機會。我拿了我的彈弓,我還很想拿上我所有的鳥蛋,因為彼得把他收集的鳥蛋送給了我,他還幫我收集,他跟我一樣也喜歡把放鳥蛋的盒子拿出來看一看,盡管他已經快二十歲了。可拿盒子太大了,拿著走長路不方便,而且還讓人提心吊膽,所以我只拿了那只shikepoke鳥的蛋,因為這是最好的一個,把它好好地包起來放到戰爭火柴盒裏,把它和彈弓藏在谷倉的一個角落下面。後來我們吃了晚飯,上了床,我然後想,要是我還得呆在那間屋子,躺在那張床上,就算再來一個晚上我都會受不了的。後來我聽見爸打呼嚕,可我一直沒聽見媽出什麽聲響,不管她睡著了沒有,但我想她沒睡著。於是我拿起我的鞋,把它們扔出窗外,然後我爬了出去,就像我從前看彼得爬窗戶,那時他才十七歲,爸說他還太年輕,不能在夜裏像公貓似的去找女朋友,因而不放他出去,我穿上鞋,走到谷倉,拿了彈弓和那只shikopoke鳥蛋朝公路走去。

天不冷,只是***黑得厲害,那條公路在我面前伸展得遠遠的,好像因為沒有人走過它就長出一半,就像人躺著要比站著長一樣,所以,有一段時間,好像我還沒走完全傑弗生的二十二英裏的路大太陽就會追上我。但它沒有。我上山走進城的時候天剛剛亮起來。我能聞到小木屋裏煮早飯的香味,很希望我想到帶一塊冷餅,不過現在已經來不及了。彼得告訴我出了傑弗生才能到孟菲斯。可我根本不知道那是八十英裏。於是我站在那空蕩蕩的廣場上,天一點點地亮起來,街燈還點著,那警察低頭看著我,而我離孟菲斯還有八十英裏,我走了整整一夜才走了二十二英裏,照這個速度走下去,等我到了孟菲斯彼得早就出發去珍珠港了。

“你從哪裏來的?”警察說。

我又跟他說了一遍:“我得去孟菲。我哥哥在那兒。”

“你是說你在這裏沒有親人?”警察說,“除了那個哥哥沒有別人了?要是你哥哥在孟菲斯你大老遠地上這兒來幹什麽?”

我又跟他說一遍,“我得去孟菲斯。我沒有時間跟你詳細說,我也沒有時間走過去。反正,我得在今天到那裏。”

“跟我來。”警察說。

我們又走了一條街。然後看到了公共汽車,就跟昨天早上彼得乘的那一輛一樣,只是現在裏面不點燈也沒有人。這兒有一個跟火車站一樣的正規的公共汽車站,有個售票處,櫃台後面有個人,警察說,“坐那兒,”我就在長凳上坐下,他拿起電話說了一會兒,放下電話對售票處櫃台後面的人說,“看著他。等哈伯山姆太太起床穿好衣服我就馬上回來。”他走了出去。我站起來走到售票處。

“我得去孟菲斯。”我說。

“當然,”那人說,“你上長凳那兒去坐下。福特先生一會兒就回來。”

“我不認識什麽福特先生,”我說,“我要乘那輛公共汽車去孟菲斯。”

“你有錢嗎?”他說,“這要七毛二分錢呢。”

我拿出那火柴盒,把那只shikepoke鳥蛋拿出來。“我拿這個跟你換一張去孟菲斯的車票。”我說。

“那是什麽?”他說。

“是一只shikepoke鳥蛋,”我說,“你以前從來沒有見過吧。這值一塊錢哪。我只要七毛二分錢就賣給你。”

“不行,”他說,“那些公共汽車的主人一定要現錢交易。要是我用鳥蛋、牲口之類的東西換車票,他們會開除我的。你現在上長凳那兒去坐下,像福特先生——”

我朝門口走去,但他抓住了我,他一手摁櫃台,跳了過來,追上我,伸手來拽我的襯衣。我一把掏出我的小刀,嗖地打開刀子。

“你要是碰我一下,我就拿刀砍掉你的手。”我說。

我努力想繞過他朝門口跑去,可他的行動比我認識的隨便哪一個大人都要快得多,幾乎跟彼得差不多。他擋在我面前,背朝門站著,一只腳稍稍擡起來一點,因此我沒有什麽辦法可以走出去。“回去上長凳那兒坐下,呆在那兒。”他說。

我沒有什麽辦法走出門去。他站在那裏,背靠著門。所以我就走回到長凳那兒。後來我覺得車站裏好像到處都是人。那警察又來了,還有兩個穿皮大衣的太太,她們的臉都化妝過。可她們還是看上去像是匆匆忙忙起的床而且不大高興這麽匆忙起床,一個年紀大一點,一個年紀輕一點,低著頭看著我。

“他沒有穿外套!”年紀大的說,“他到底是怎麽一個人上這兒來的?”

“我也想搞明白,”警察說,“從他嘴裏我什麽都打聽不出來,只知道他哥哥在孟菲斯,他要回那裏去。”

“對,”我說,“我今天得去孟菲斯。”

“當然你得去,”年紀大的說,“你肯定你到孟菲斯能找到你哥哥?”

“我想能找到,”我說,“我只有一個哥哥,認識他有一輩子了。我想我看見他會認出來的。”

年紀大的那一個看看我說,“他看起來好像不像是住在孟菲斯的人。”

“他可能是不住在那裏,”警察說,“不過這也沒法說。他可能住在隨便什麽地方,不管他穿沒穿外套。現在這種時候的日子裏,他們說不定哪天就從鬼——地方冒出來,男孩還有女孩,路還走不好就想吃早飯了。他昨天也許在密蘇裏也許在得克薩斯,誰知道呢。可他好像很肯定他哥哥在孟菲斯。我只知道我得把他送到那裏去,讓他自己去找。”

“對。”年紀大的那一個說。

年輕的那一個在長凳上坐下,坐在我身邊,打開一個手提包,拿出一支活動寫字筆(?)和幾張紙。

“好吧,寶貝兒,”年紀大的說,“我們要幫你找到你哥哥,但首先我們得要為我們的卷宗立一個個人檔案。我們得知道你的名字和你哥哥的名字,你在哪裏出生,你父母什麽時候去世的。”

“我並不需要什麽個人檔案,”我說,“我只需要去孟菲斯。我得在今天趕到那裏。”

“你明白了吧?”警察說。他說得好像他挺得意似的。“我跟你說過的吧。”

“你挺運氣的,哈伯山姆太太,他這麽跟你說,”公共汽車站裏的那個人說,“我認為他身上沒有槍,可他打開那把刀時真他——我是說,快極了,跟任何男人一樣快。”

可那年紀大一點的太太只是站在那裏看著我。

“唉,”她說,“唉,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辦。”

“我知道該怎麽辦,”公共汽車站裏的那個人說,“我要掏自己的腰包給他買一張票,作為保護公司不出現鬧事或流血事件。福特先生向市董事會報告的時候,這就成了一件市政大事,他們不但會還我錢還會發我一個獎章哩。怎麽樣,福特先生?”

但沒有人理會他。年紀大一點的太太只是站在那裏低著頭看著我。她又說了一聲“唉。”然後她從錢包裏拿出一塊錢,交給公共汽車站裏的那個人。“我想他該乘兒童票吧。”

“呃哼,”公共汽車站裏的那個人說,“我真不知道規章制度該是什麽。我很可能因為沒有把他裝箱並且在箱子上註明是毒品而被開除。但我願意冒這個險。”

後來他們都走了。後來警察又回來,帶了份夾肉面包,把它給了我。

“你肯定你能找到你哥哥?”他說。

“我想不出來為什麽找不到?”我說,“要是我沒有先看見彼得他也會看見我的。他也認識我的。”

後來警察也走了,沒有再回來。我吃起夾肉面包。後來又來了好多人,他們買了票,後來公共汽車站裏的那個人說到時候了,該走了,我就跟彼得一樣上了車,我們就走掉了。

我看到了所有的城鎮。我都看見了。公共汽車開得飛快時,我發現我已經累得直想睡覺。可我從來沒看見過的東西實在太多了。我們開出了傑弗生,經過了田野和樹林,接著又進一個鎮又出了那個鎮又經過田野和樹林,接著又進了一個商店、有軋棉廠、有水塔的鎮,我們沿著鐵路開了一陣子,我看見鐵路標志桿在移動,後來我看見火車了,後來又經過了幾個城鎮,我簡直累垮了直想睡,可我不敢錯過什麽。後來孟菲斯快要到了。在我看來,這開始就是好幾英裏。我們經過一大片商店,我想這肯定是孟菲斯了,公共汽車就要停了。可這還不是孟菲斯,我們又往前走,經過一批水塔和工廠上空的煙囪,要是它們是軋棉廠和鋸木廠的話,我從來不知道有那麽多軋棉廠和鋸木廠,也從來沒看見過這麽大的軋棉廠和鋸木廠,我不知道它們上哪兒去找足夠的棉花和木材來開工。

後來我看見孟菲斯了。我知道這一次我一定猜對了。它高高地站在那裏,快到天上了。它看上去像是十幾個比傑弗生還要大的鎮子加在一起疊在一塊田的一邊,高聳如天,比約克納帕塔法所有的山還要高得多。後來我們就進了孟菲斯,在我看來,公共汽車隔幾英尺就停一下。汽車在它兩邊呼呼地開來開去,街上擠滿了從全城各地來的人,多得我都不明白怎麽全密西西比州居然還會有人有空賣我一張公共汽車票,更別說要寫什麽個人檔案了。後來公共汽車停了下來。這兒又是一個公共汽車站,比傑弗生那個要大得多。我說,“好吧。大家都到哪兒去參軍的?”

“什麽?”開公共汽車的人說。

我又說了一遍。“大家都到哪兒去參軍的?”

“噢。”他說。接著他告訴我怎麽走法。開始我擔心在孟菲斯這麽大的一個地方我也許不知道該怎麽走。可我還是成功了。我只不過打聽了兩次。後來我就到了,我實在是非常想躲開那些橫沖直撞的汽車和推推搡搡的人還有那亂哄哄的場面,我想,現在用不了多久了,我想,要是其中有一群是已經參了軍的人,那彼得可能在我看見他以前先看見我。於是我就走進屋子。可彼得不在裏面。

他居然不在那裏。裏面有個袖子上有個很大的箭頭的兵在寫字,他前面站著兩個人,我想裏面好像還有些人。我覺得我記得裏面還有些人。

我走到那個在寫字的兵的桌子跟前,我說,“彼得在哪兒?”他擡起頭,我說,“我哥哥。彼得?格裏埃。他在哪裏?”

“什麽?”那個兵說,“誰?”

我又跟他說了一遍。“他昨天參的軍。他要去珍珠港。我也是。我要追上他。你們把他放哪兒了?”現在他們大家都看著我,可我根本沒把他們放在心上。“說啊,”我說,“他在哪兒?”

那兵不再寫字了。他伸開兩只手放在桌上。“哦,”他說,“你也要去,啊?”

“是啊,”我說。“他們總得要柴和水的。我可以劈柴擔水。快說啊,彼得在哪兒?”

那兵站了起來。“誰讓你進這兒來的?”他說,“別胡說八道了。出去。”

“甭管那個,”我說,“告訴我彼得在哪——”

他要不是動得比那公共汽車站裏的人還要快,我就是狗。他根本不是從桌子上跳過來的,他是繞著桌子沖過來的,我還不覺得他已經到了我的身邊,我剛來得及往後一蹦,抽出我的小刀,打開刀子就紮了一下,他大喊一聲,往後一跳,用另一只手捏住這只手,又喊又罵。

另外一個家夥從後面把我一把抱住,我用小刀去軋他,可是夠不著。

後來兩個家夥從後面把我抱住,接著從後邊一扇裏又走出一個兵。他紮著一根皮帶,一個肩膀上斜掛著一根吊褲子的皮帶。

“老天爺這是幹什麽?”他說。

“那小家夥拿刀紮我!”頭一個士兵嚷嚷著說。他這麽說的時候我又想撲上去,可那些家夥抱著我,兩個人對付一個,那個帶背帶的兵說,“好了,好了。夥計,把你的刀收起來。我們這兒的人都沒有武器,男子漢大丈夫是不跟赤手空拳的人動刀子打架的。”我開始聽他說話了。他的口氣和彼得跟我說話時一樣。“放開他,”他說。他們放開了我。“好吧,這打打鬧鬧都是為了什麽?”我告訴了他。“我明白了,”他說。“你來這兒是要在他離開以前看看他好不好?”

“不,”我說,“我來是為了——”

可他已經轉身去找第一個兵,那人正在用手絹包他的手。

“你有他的名字嗎?”他說。第一個兵回到桌子前面查看一些文件。

“他在這兒,”他說,“他昨天入伍的。他正在一支今天早晨出發去小石城的隊伍裏。”他手腕上戴著塊表。他看了一眼。“火車還有五十分鐘才開。如果我了解鄉下青年的話,他們可能現在都已經到火車站了。”

“把他叫到這兒來,”戴背帶的那一個說,“給車站打個電話。叫腳夫給他找一輛出租汽車。你呢,跟我來。”他說。

這屋子在那個辦公室後面,只有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我們坐著,那個兵抽著煙,時間不長;我一聽見腳步聲就知道彼得來了。頭一個兵打開門,彼得走了進來。他根本沒有穿軍服。他看上去跟他昨天早上上公共汽車時一模一樣,只是在我看來那起碼是在一個星期以前;許多事情發生了,我也已經旅行了很久了。他走了進來,站在那裏看著我,好像他從來沒有離開過家,只不過我們是在孟菲斯這裏了,在去珍珠港的路上。

“老天爺,你在這裏幹什麽?”他說。

我告訴他,“你得用柴用水來做飯。我可以給你們大家劈柴擔水。”

“不行,”彼得說,“你回家去。”

“不,彼得,”我說,“我也得去。我得去。我也心疼的呀。”

“不行。”彼得說。他看看那個兵。“我實在不知道他怎麽了,中尉,”他說,“他這輩子從來沒有用刀子紮過人。“他看著我。”你幹嗎要在這兒這麽做?“

“我不知道,”我說,“我就是得這樣。我就是要這麽做。我就是得上這兒來。我就是得找到你。”

“好了,以後絕對不許再這麽做,聽見沒有?”彼得說,“把刀子放在你的口袋裏,放裏面,不許掏出來。要是我再聽說你對人動刀子了,不管我在哪兒我都會趕回來把你揍個半死。你聽見了嗎?”

“要是能讓你回家住下來,我會去割人脖子的,”我說,“彼得,”我說,“彼得。”

“不行。”彼得說。他現在的口氣不那麽理會,說話也不那麽快了,聲調幾乎很低很平靜,我知道我現在沒法改變他的主意了。“你一定得回家。你一定得照顧媽,而且我還得靠你照料我那十英畝地。我要你回家。今天就回。聽見了嗎?”

“聽見了。”我說。

“他能自己回去嗎?”那個兵說。

“他自己一個人來的這兒。”彼得說。

“我想我回得去,”我說,“我就住在一個地方。我想那地方還不至於跑掉了。”

彼得從口袋裏掏出一塊錢,給了我。“這可以買一張公共汽車票一直到我們家的信箱那裏,”他說,“我要你聽這中尉的話。他會把你送到公共汽車站。你回家,照顧好媽,管好我的十英畝地,把刀子放口袋裏別掏出來。聽見了嗎?”

“聽見了,彼得。”我說。

“好吧,”彼得說,“現在我得走了。”他又把手放在我頭上。不過這一次他沒有擰我的脖子。他只是把手放在我頭上。接著,他彎下身子親了我一下,他要是沒這麽做我就是狗,後來我聽見他的腳步聲和關門聲,我一直沒有擡起頭,就是這麽回事,我坐在那裏摸彼得親過的地方,那兵仰躺在椅子裏,望著窗戶外面咳嗽起來。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出樣東西,沒有轉身看我就遞給了我。那是一片口香糖。

“謝謝,”我說,“哦,我想我不知現在就起身往回走。有挺長一段路得走呢。”

“等一下。”那個兵說。他又打了個電話,我又說我最好動身回去了,他又說,“等一下。記得彼得跟你說的話嗎?”

於是在外面等著,後來又來了一位太太,也是個年紀大的,也穿了件皮大衣,但她身上的香味聞著還不錯,她沒有什麽自動寫字鋼筆也沒有什麽個人檔案。她走了進來,那兵站了起來,她馬上東張西望,一直到她看見我,她走過來,把手輕輕地、很塊地、很自然地放在我的肩膀上,就像媽那樣。

“來,”她說,“我們回家吃飯去。”

“不了,”我說,“我得趕公共汽車回傑弗生呢。”

“我知道。還有的是時間。我們先回家吃飯。”

她有輛汽車。現在我們就夾在所有的車子的中間。我們幾乎是在公共汽車的下面,所有街上的人都離我們近得很,要是我知道他們是誰,我都可以跟他們講話了。過了一會兒,她剎住汽車。“到了。”她說。我看了看那棟房子,要是那是她家的話,那她一定有個大家庭。不過,不是那麽回事。我們走過一個種著樹的門廳,走進一個小屋子,裏面什麽都沒有,只是一個黑鬼,他穿的制服可要比那些大兵氣派得多,黑鬼關上門,我大喊一聲,“小心!”還伸手去抓。可什麽事都沒有;那小屋子只是往上,然後停了下來,門打開了,我們進了另外一個門廳,那太太打開一扇門,我們走進去,裏面也有一個兵,年紀挺大,也有系褲子的背帶,兩只肩膀上各有一只銀色的鳥。

“我們到了,”那位太太說,“這是麥克凱洛格中校。好了,你想吃什麽飯?”

“我想,就要點火腿、雞蛋和咖啡吧。”我說。

她已經拿起電話。她停了下來。“咖啡?”她說,“你什麽時候開始喝咖啡的?”

“我不知道,”我說,“我想在我記事以前吧。”

“你快八歲了,是嗎?”她說。

“不對,”我說,“我八歲快十個月了。快要十一個月了。”

她打了電話。我們就坐著,我告訴他們彼得當天早上剛出發去珍珠港了,我本來打算跟他一起去的,但我現在得回家照顧好媽,管好彼得的十英畝地,她說他們也有一個個子跟我差不多的小男孩,在東部上學。後來一個黑鬼,是另外一個,穿一件好像下擺短一點的襯衣似的外套,推了一輛像獨輪手推車的東西進屋來。上面有我的火腿、雞蛋、一杯牛奶,還有一塊餡餅,我以為我餓了。可我咬了一口以後發現我咽不下去,我馬上站了起來。

“我得走了。”我說。

“等一下。”她說。

“我得走了。”我說。

“就一會兒,”她說,“我已經打了電話要了車。車馬上就到。你難道連牛奶都喝不了?要不來點你要的咖啡?”

“不了,”我說,“我不餓。我到家再吃。”這時候電話鈴響了。她根本不接。

“來了,”她說,“汽車來了。”我們又進了那個有一個穿戴講究的黑鬼的、小小的會活動的屋子。這次是一輛大汽車、開車的是個兵。我跟他一起坐在前座。她給了那兵一塊錢。“他也許會餓,”她說,“給他找個象樣一點的地方。”

“好的,麥克凱洛格太太。”那兵說。

我們就又出發了。我們在孟菲斯轉來轉去,現在我可以看得很清楚,它在陽光下亮晶晶的。不知不覺,我們又回到今天早上公共汽車走過的公路——那一爿爿商店和那些大軋棉廠和鋸木廠,在我看來,孟菲斯好像要過幾英裏才開始出城。後來我們又在田野和樹林之間奔跑,車開得快了,除了身邊那個兵,我好像根本從來沒有去過孟菲斯。照這個速度,我們很快就會回家,我想到我坐著一輛大汽車,由個兵開著進法國人灣,忽然我開始哭了。我根本不知道我打算哭,可我停不下來。我就這麽坐在那兵邊上,大聲哭著。我們開得很快。

本篇選自《福克納短篇小說集》 譯林出版社 2001年9月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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