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遼太郎·真說宮本武藏(四)

當時,京都民眾把在西洞院設立劍法所京流吉岡家稱為“憲法之家”,也稱為“正直的憲法”。

“憲法”是歷代以正直為家訓而得來的家號,與伊勢屋、備前屋等商號無異。

這一家雖曾是足利將軍家的“劍法所”,但京都的民眾卻不見得特別尊崇。在京都,即使是糖果店老板,只要有辦法出入官府就能得到“奧陸大掾”之類的官位,何況吉岡家沒有官位,在民眾看來,應該是賣劍法的“憲法屋”吧!

吉岡家除了建立“劍法所”之外,還研究明人李三位傳授的墨染技術,兼營染坊,人稱“吉岡染”,由於色調穩重不易褪色而頗得好評。

從往昔擔任足利義持的劍術指導的家祖吉岡直元以來,其後的直光、直賢、直綱等家主都很溫厚,很容易讓人誤以為是普通的商人。武藏挑戰時的門主是源左衛門直綱,襲名憲法。關於這個人,晚年時還曾有過一段逸事。

在德川家光時期,江戶和京都地方喜歡炫耀劍法的武士之間非常流行試刀。

寬永年間,美作森家的兩名武士到京都,也到處找人試刀,遇到不容易應付的對手就兩人聯手砍掉對方。這天晚上兩人再度分別躲在十字路口的隱蔽處等人經過,遠處緩緩走來一個扛著衣篋一般的箱子,穿著雪履,模樣像商人的老人。

“來了”兩人分別埋伏在十字路口的前後方。

先是一個人跳出來,猛然從背後劈下去。但老人一步也不停,只揮動肩膀上的箱子把刀擋開,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另一個人拔刀砍過去。老人終於停下了腳步,說:“稍等,讓我準備一下”。老人鄭重其事地脫下雪履,塞在腰帶內,把衣服的後襟掖起來,拿出扇子。

“好了,砍過來吧”

森家的武士想:“有什麼大不了”,便掄刀過頂砍下去,但被老人靈活地躲開了,想要再砍時,卻好像在糖漿桶中揮刀似的,動彈不得。這時,老人用扇子拍了拍對方的刀背,嘲笑道:“還早,還早”。

那名武士好不容易雙手舉起了刀,卻“砰”地胸部中了一擊,暈倒在地。先前的武士趕過來的時候,老人撣著衣服下擺說:“夜間來玩玩兒是可以,但像這樣差勁就糟了,還是安安份份地修行之後再來吧。”

“您老是什麼人?”

“憲法”,說著,一邊哼歌,一邊揚長而去。

這位憲法和武藏比武時的年齡,可能是三十歲左右,時為慶長九年或十年。

當時德川政權剛剛成立,京都所司代板倉伊賀守厲行嚴政。京都世家吉岡家不願私鬥,便向所司代申報比武之事。

然而伊賀守鄭重說:“我要實地監督”。

身為京都市政官的他,唯恐雙方因此結下梁子,在市內造成糾紛。比武的地點就在所司代宅邸舉行,伊賀守的評判是“平手”。

是否真正平手不得而知。因為伊賀守是僧人出身的文官,不懂劍術。根據《吉岡傳》的記載,武藏和憲法的比武僅此一次,以前沒有,以後也沒有,當然更沒有《武藏傳》中所說的蓮台野和一乘寺的決鬥。

不過,根據《武藏傳》的記載,吉岡家的門主並非源左衛門直綱,而是名叫“清十郎”的人,但在《吉岡傳》裏卻找不到清十郎的名字。有一種說法是,京都的吉岡家分為本家和分家,本家稱前吉岡,分家稱後吉岡。那麼,武藏是否和本家的憲法比武過後,又殺了分家的清十郎?抑或武藏、吉岡雙方運用劍法家之間的慣用伎倆,作虛實攙半的宣傳呢?

話說武藏和清十郎的決鬥,在洛北蓮台野舉行,武藏一擊之下,清十郎便氣絕倒地。武藏對吉岡的門人說:“還活著,帶他去看醫師吧。”根據賽前的約定,武藏沒有再次揮動木刀。

清十郎有個弟弟叫傳七郎,個性偏激,但本領勝過乃兄,他決心替兄覆仇,故向武藏提出決鬥的要求。傳七郎認為尋常的武器無法殺死武藏,便制造一只五尺長的大木刀,並在刀尖上轉了個洞,從洞裏穿了一條附有銅鉈的鏈子。這在當時不是卑劣的行為,而是和鏈子鐮一樣,是發明的新武器。

決鬥的當天,武藏故意遲到,使對方焦急。傳七郎憤怒的說:“武藏,你怕了嗎?”

“不是,我稍微睡過了頭”武藏微笑著。但笑聲尚未斂起,傳七郎的五尺木刀便打了過來。

武藏擋住了這一招,但卻被飛過來的銅鉈擊中了發髻,柿色的棉布纏頭巾頓時變色。不過,這個銅鉈並沒有打碎武藏那異於常人的頭蓋骨。事實上,在銅鉈尚未擊中武藏之前,武藏單手握住的木刀便向傳七郎的面部揮去,在對手受到打擊後腳步踉蹌的時候,飛快的跳向前去,從對手手中奪過那把五尺長的大木刀,大喊:“看刀!”同時從正面劈了下去。把傳七郎的頭蓋骨頓時打的粉碎,然後把木刀一扔,對吉岡的門人說:“請照顧他”。武藏的話剛說完,傳七郎就斷氣了。

其後便是著名的洛北一乘寺松下的決鬥。

關於這次比武,在武藏的養子宮本伊織用來禮讚武藏的《二天居士碑文》中有這樣的記述:“吉岡門生含恨竊語,以武術無法勝敵,故運籌帷幄,吉岡又七郎托言武術,會於洛北松下。彼門生數百人。”

當然,這是宮本伊織讚揚教祖的曲筆。所謂數百人,豈不相當於萬石諸侯動員的軍隊?況且又是天皇所在的京都,若有動靜,京都所司代不可能坐視不理。即使秘密行動,事後吉岡劍法所也應受到處分,但其後數十年,劍法所仍安然屹立在京都,毫無獲罪的跡象。

吉岡劍法所在多年之後的慶長十九年關閉。這是因為該年之間,宮裏舉行雜技表演的時候,吉岡門下的清次郎重賢瘋狂拔刀殺人造成騷動所致。由於這次雜技事件,吉岡憲法自行關閉道場,攜同弟弟投靠有關系的三越宿前守長則。三年後才回到京都,專營染坊,到晚年都皈依佛門,得享天年。吉岡、宮本兩派的傳說竟然有這麼大的差異,可見劍法流派的興衰與宣傳的巧拙不無關系。

不過,與武藏有關的各種著作若是事實,那麼吉岡一門當時可能召集了不會引人註目的範圍內的最高人數。

吉岡的門生擁立清十郎之子又七郎擔任總指揮,其實又七郎還是個不太通曉刀術的少年。

決鬥當天,武藏在天色尚暗時便從京都出發,黎明前就到達了洛北一乘寺。這時吉岡一門還未到達,周圍一片漆黑。武藏找了一棵松樹,在樹下一坐,伸直雙腿躺了下去。良久,武藏看到街道那頭有多盞燈籠接近,但他抱住刃長三尺八分的真刀,並不起身。

吉岡一門又以為武藏會遲到,所以毫無顧忌地忙著調配人手。當天終於亮的可以看清人臉時,一個吉岡門人發現松樹下躺著一個人,便大聲問道:“誰在那裏?”

“是我,武藏!”松樹下的影子終於動了。

在起身的同時,武藏一刀劈倒了又七郎。吉岡的門人中,大部分人由於所在位置的關系而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當看到又七郎的屍體時而驚慌起來。決鬥就在這瞬間結束了,武藏把眼前的幾個人砍倒,殺出一條血路,逃往山下。真是高明的搏鬥能手呀!

這時他三十一歲。而在豐前小倉的船島擊斃佐佐木小次郎,則是武藏前半生僅有的一次正式比武,當時武藏三十九歲。

在大阪之戰中,武藏應大阪募集浪人的號召而進入大阪城。這時的他仍未從一國一城的夢中醒來。劍法頂多是武藝,當時的用法稱為“藝者”或“藝術者”。比起藝術者,武藏寧願成為大將。然而《二天居士碑文》卻頌揚:“於大阪秀賴公兵亂之時,武藏之勇功佳名雖有海口溪舌,亦言之不盡。”但在大阪之戰東西兩軍的資料中,卻找不到武藏的名字。所謂勇功佳名,乃其養子伊織出於孝心的曲筆。

不錯,有六萬多名浪人進入大阪城,武藏可能是這六萬人之一。但是,當時的大阪每逢著名的浪人─如毛利勝永、明石全登、後藤又兵衛、塙團右兵衛、三宿勘兵衛等人進城時,都會大肆宣傳。武藏即使有進城,也沒有大肆宣傳。雖說他曾在細川家官員的監督下和佐佐木小次郎正式比武,卻不是戰場的軍功,只不過是打出了藝者的名聲。武藏受到輕視的這種不幸一直纏繞著他直到晚年。

大阪城陷落後,武藏再次成為敗軍之兵,為了躲避世人的耳目,不得不跟隨眾多的浪人逃出大阪,到處躲藏,好幾年不見蹤影。

宮本武藏玄信以“名士”身份重回世間,是在其後的十年,此時的武藏已經四十多歲了。中年以後的武藏和青年時期幾乎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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