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利愛種花,英國人習性。寓所門前園地不小,處處嫣紅,晚夏斜陽一照很好看,連他那張臉都酡然泛起酒艷。六十好幾快七十了,老伴走了他賣掉城裏傷心老宅遷來小鎮養花養書養日子。是我的朋友布賴恩的叔叔,一生藏書,縹緗萬卷,晚年靠郵遞賣書,沒有字號,不做門市,口碑相傳,生意夠他飯飽酒香。我跟他常常通信郵購舊書,彼此講信用,書寄來看了合意郵政局匯錢給他,不合意原書退還。版本知識豐富,文壇掌故又熟,老式打字機打出來的信長的短的都有趣,像書話,像人生雋語。布賴恩說威利叔叔早年自費出過好幾本小冊子,一冊一篇隨筆,手印十數本,簽名送朋友,布賴恩借過幾本給我看,寫培根,寫斯威夫特,寫斯特恩,細筆描述他收藏他們作品的趣事,學問多,議論少,文字淡,很出色。都是四十年代五十年代印的,買不到了。我問過威利,他說他原先留了一套,布賴恩拿走:「前些年威爾遜坊間遇到寫斯特恩的那一冊,有我簽名送給一位老前輩,老前輩去世,藏書都散出來了。」那天聽說威利從舊箱子裏找出一套王爾德全集,札納朵夫精裝,十多冊郵寄麻煩,布賴恩開車帶我去看,李儂也去。老先生剛巧在花園裏忙,滿頭大汗,滿手污泥:「抱歉,不能握手,」他說,「是該戴手套,戴了手套卻感覺不到花木的生命,我討厭。」他匆匆跑去圍牆一角扭開水龍頭洗手洗臉。威利很高,偏瘦,老花眼鏡架在鼻翼上,兩眼炯炯,濃眉花白,兩道法令又長又深,笑起來滿臉皺成炭筆人像素描。他家佈置素樸,客廳飯廳加兩間大書房全是書櫃,書也多,整整齊齊分門別類,一排排皮裝書脊繽繽紛紛成了一幅幅大畫。老先生說老伴不在,兒女遠去,他情願他的家不像家像個工作室,這樣心裏舒服些,室外種花,室內養書,不求溫馨,但願實際:「我和書裏的人在一起。」那套王爾德全集真漂亮,說是札納朵夫作坊裏老師傅心血之作,黑皮燙三色花草,線條亮麗,李儂看了傾心,兩三句話議好價錢她買了。那天我在威利家只買兩三本書,依稀記得一本是叙事民謠,皮畫封面,貼一幅田園風景。還有一本是培根散文集,收五十八篇,小小一冊,封皮典雅得不得了。威利說這樣的袖珍經典十九世紀出版過幾種,倫敦幾家裝幀作坊喜歡裝幀這種小書,爭妍鬥艷,說是裝幀師傅專拿這樣的細活考驗徒弟的手藝。布賴恩一聽很快在幾個書櫃裏多找出四五款袖珍經典,李儂要了一冊濟慈的《聖阿格尼斯節前夕》。那個節日是一月二十日之夜,相傳那一夜少女唸經祈福可以夢見未來夫婿。布賴恩從來孝敬他叔叔,小時候天天到叔叔家借書看,結了婚不久也做起舊書買賣生意。那天威利說要帶我們到鎮上吃晚飯,布賴恩怕叔叔勞累,情願獨自開車出去買了一大堆炸魚炸土豆三明治啤酒咖啡回來大家吃。老威利真是舊派人,很講禮數,布賴恩一出去買吃的他趕緊進去洗澡換衣服,穿得整整齊齊出來陪我們吃東西。真叫吃東西,他說這年頭不時興用膳了:"No one dines anymore, they just eat."。聽說是老牛津,讀經濟學,在錢莊做事做了好多年,戰後跟人合伙做皮革生意,還投資給朋友開文具店,自嘲說到老擁着一屋子舊書販賣古人寫在書頁裏的夢。老先生會彈吉他,愛唱民歌,喜歡研究各地民間小曲小調。李儂要他彈,他彈了,彈得真好,手指靈活極了。李儂要他唱他也唱了,聲音低沉蒼涼,很動人。李儂想聽《倫敦街頭》,老先生輕聲伴着吉他唱,李儂聽得感動,兩眼濕潤。《倫敦街頭》曲子好,歌詞好,老歲月裏人人都會哼兩句。歌詞裏那個穿破鞋撿報紙的老人李儂說形象深刻得不得了:「昨天的報紙講述昨天的新聞」。那個老去的女人也落寞,髒髒一雙手,爛爛一身破,拎着兩個手提袋踽踽回家。十一點一刻,通宵咖啡館裏又看到那個老人,捧起茶杯順着杯子的圓邊凝望那堵牆出神:「一杯茶喝掉一小時,孤零零一個人他蹣蹣跚跚回家去」。威利撥着琴絃輕聲責問你憑什麼說你寂寞說你分不到太陽的光茫?讓我牽着你的手走過倫敦的街頭,帶你看一些街景讓你改變你的初衷。老先生說他妻子生前也喜歡這首歌,有一回在特拉法爾加廣場餵鴿子,一個老頭裹着一件破大衣夾着一堆破報紙走過,她看着他的背影緩緩遠去,一陣激動一個箭步追上去給了老頭兩個英鎊:「老頭愣了一下回過神來頻頻稱謝,說他會帶着她的慈悲上天堂!」都是《倫敦街頭》唱出來的善心,布賴恩說。窗外晚星稀疏,有點風,有點冷,辭出威利寓所,車子穿過寂靜的小鎮,古舊的教堂燈火闌珊,街尾酒館三五酒客站在門口道別。李儂說老威利內心浪漫,外表靜穆,一派智者風範,真少見。那回粗略看了威利家的藏書我記住了我想要的四部珍本。都比較稀有,比較冷僻,坊間書商即便有也要漫天開價。李儂勸我一部一部跟威利談。我寫信先問拜倫第二部詩集《閑暇時刻》,桑格斯基精裝,一八○七年初版,第二十二頁第二行是"Those tissues of fancy",不是初版第二次發行的"Those tissues of falsehood"。第一次發行的初版比第二次的貴一大截。威利回信要我容許他想一想。我不催促。我照常跟他買些舊版小書。三四個月過去,老先生來信開了一口價要我慢慢考慮,說他不會賣給別人。我朝打七折的方向陪他進退,心中期待的是打八折。威利心地好,我不忍心斬太深。我和他的友情清淡而真摯,我們議價於是多了轉圜的空間。那部書結果八五折賣給我。老先生寄來《閑暇時刻》也寄來那部詩集的市場售價紀錄。我們的成交價符合當時的供求狀況:他少賺一點點,我多付一點點。威利說買書人未必個個是書癡,賣書人也未必個個都愛書,他是愛書的書癡也是愛書的賣書人:「一買一賣,一來一往,兩份愛心湊在一起,買賣少了一份俗氣,我的銀行存款多了一份洩氣!」他說無所謂,他喜歡這樣。這股風度老威利跟老威爾遜很像。不像的是老威爾遜是鬧市裏的書商,生意做得大,老威利是書齋裏的書商,買賣不圖多。老威爾遜活到九十二歲。老威利八十三歲辭世。我想要的那四部珍本最終只要到兩部,剩下的兩部一部威利太喜歡了,不想賣,另一部他說他肯賣,價錢沒辦法壓低。那是真話。幾十年過去了,我在書市上偶然遇到那兩部書,售價快步上升,我更嫌貴,索性不要。書講書緣,不必強求。這樣淡泊的心情威利信上寫了又寫。他說人生是一份一份上天的小禮物堆起來的,有的合心意,有的不合心意,橫豎給了你,合意的和不合意的都是你的了,你不能不要,不能退掉,總要欣然接受,釋然擁有:「老伴驗出絕症那天,她淡然一笑,我滿心傷痛,她說這份禮物她收下,要我別難過,說我們這輩子收過不少合心意的禮物了。」老威利說那一刻,他悟出了人生的深意。我在威利家裏看到十多部美國藏書家羅森Thomas William Lawson的藏書,都貼了藏書票,都是名家精裝本。威利說羅森是大富翁,大藏書家,寫過論金融股市論企業合併的書,是十九世紀末葉二十世紀初葉波士頓股票市場翹楚,最富有的時期他起高樓,建高塔,闢庭園,一九二五年六十八歲貧病而終,家裏窮得要命,藏書陸續流進書市裏,每一部都精緻,都珍貴:「羅森那些人生禮物我在坊間看到一份買一份,提醒自己要惜福,要知足,要積穀。」那些書老威利都不賣。老先生辭世好多年了,我在美國偶然遇到羅森舊藏的一部莎翁宗教德育名句選注《Religious and Moral Sentences from Shakespeare》,一八五九年初版,也貼羅森藏書票,倫敦著名裝幀店W. Root& Son裝幀。這本選注本我記得威利也有,英國藏書家舊藏,姓名記不起來了,李儂借回家讀了好幾天滙錢買了,說很好看,說書裏還夾着一大串含羞草,也許是威利花園摘的,都乾枯了,很脆。記得威利花園裏薔薇最多,木蘭花也水靈,桃紅色,淺淺的,像宋人院畫,很工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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