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1926年。四月 ，確實够殘酷。中國報章所發表的好些文字，给讀者留下了不可磨滅的悲憤記憶，作者有魯迅、林語堂、徐志摩、聞一多、朱自清和劉半農等。這些文字的性質是一様的：追悼在三月十八日一場請願行動中犧牲的學生和民眾。

慘劇前六天，徐志摩從南邊乘船北上。適逢各路軍閥的海軍大混戰，詩人的船困在天津港外的大沽口外海。在他寫作〈三月十二深夜大沽口外〉一詩的同時，支持其中一方軍閥的日本，给北京政府發出了「最後通牒」：麻煩撤掉你們的海港防務，否則，八國聨軍勢將再度殺到！五千名愛國大學生和民眾于是上執政府抗議，居然遭段祺瑞衛隊開鎗鎮壓，屠殺了四十九人，受傷者二百餘。魯迅形容這是「民國最黑暗的一天」；史稱「三一八惨案」。

徐志摩在四月一日的《晨報副刊·詩鐫》，發表了這首〈梅雪爭春──紀念三·一八〉——

南方新年裏有一天下大雪，
我到靈峰去探春梅的消息；
殘落的梅萼瓣瓣在雪裏醃，
我笑說這顏色還欠三分艷！

運命說：你趕花朝節前回京，
我替你備下真鮮艷的春景：
白的還是那冷翩翩的飛雪，
但梅花是十三齡童的熱血！

第一節第三行有個詞，「梅萼」，是林中空地歆聚亮光的中心；在寒冬裏守護着花苞發育的萼片，完成使命後遂一瓣一瓣墜落在雪裏醃。但詩情興起的詩人没忽略它們曾扮演的角色，而不無疼愛地看見了，新綻的梅花欠三分豔。南北氣候不一樣，有的年份花朵開得稀落；花種也不同，色澤本来就淺粉些，所以，詩人到靈峰是去打聽花訊。能見着，就幸福了。

要看完整的雪與梅交融繪畫美的春景，還是要到北京去。「白的還是那冷翩翩的飛雪」，奈何這第二節詩裏的林中空地，雪白背景歆聚亮光的「梅花」，看清啊是「十三齡童」! 在「三一八血案」中倒下的年輕學子，當然已不止十三歲，如果去閱讀魯迅、林語堂諸子對劉和珍等罹難學生的追思，讓人想起他們正處于思想發育、朝气蓬勃，正需要被守護的年代。誰知，却被他們認為可能會聽見愛國心聲的執政集團集體給殺害了？

在眾哀悼者中，徐志摩是最早發表相關作品者，他却寫得似乎風輕雲淡，完全是春遊賞花的氛圍。在八行詩中，直到最後一行最後两個字，才流出整個惨案最關鍵的「熱血」。詩境意象在此出現了劇烈的逆轉、顫動；風雪料峭的修詞忽然来個熱燙的反撲；字句組織在視覺上雖然整齊如古典格律詩，却因為那“熱血”二字的突兀植入，讓人忽有失去重心的斷崖感。

（五）

這是極冷静、理性，但感情飽满而含蓄的書寫。他難道毫無困擾、挣扎的心理嗎？其實，挣扎過了。前面已提到，各路軍閥之間的海戰導致天津封港，徐志摩困在大沽口外海，寫了首〈三月十二深夜大沽口外〉。

這首詩分三段，各六行，共十八句。前面十六行出現的修詞有：夜困、絕海、俘虜、孤燈、憂愁、風搖、天昏、層雲、掣電、海火，自由、變亂、星光、冷眼、浪花、浮漚、心空、潮水、雲影、晃動。充满了陰鬱而對立的情景，皺褶成「不曾參透的一個迷夢，不忍參透的一個迷夢！」。那就是他當時的内心挣扎。

「內心掙扎」是什麼意思？從徐志摩對選詞的偏向，看得出他正處於曠野裡。當時，已和原配離婚的他正和已婚的陸小曼在驚世駭俗狂戀中，并在七個月後正式結成一對。那一晚，他夜困絕海，說不定遠處還有內戰炮火的夜襲聲。那曠野不僅僅是內在的，也包括了外在軀體真實經驗。用蒙太奇來表達那時間的皺褶，是難以一顆一顆像素乾淨利落清除雜音的暈染黏糊。現在的讀者或許幸運些，有了更寬闊的視野，能借借諭宇宙間的星雲漩渦，形容那曠野不計其數的意識碎片在撞擊、結合與離散。

我們欣賞詩的運氣，當然也不光靠當代的前沿範式。有了皺褶觀，可把意識裏的節點自由地回溯而折向過去的範式，新舊迭合、對照上来觀察。徐志摩寫的是新詩，走的却是格律路綫，带有古典詩的優雅與節制的浪漫。不僅符合儒家對詩創作「興觀羣怨」的期望，也實踐了《論語·雍也》對「文質彬彬」的要求。當然，這四個字并不完全是現在一般人所理解的「紳士」神貌。它源自「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