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華傑:雜草襯托著我們的文明 中

帶有貶義的雜草,竟然是文明的伴生物?「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本來各種植物在價值上沒有分別,人以人的眼光,而且是近視的眼光來審視它們,才有了分別。一些植物被判定為有用,甚至價值連城,比如海南黃花梨(降香黃檀);一些植物被判定為無用,對人有危害或影響莊稼生長,需要鏟除或抑制。於是,哪裡有文明哪裡就有雜草,有什麼樣的文明就有什麼樣的雜草。「有害」雜草是無法消滅的,罵、割、砍、燒、挖等招法盡管使用,除草劑盡管噴灑,到頭來雜草依舊,甚至越來越昌盛。其實,是我們所追求的東西培育了雜草,導致其引入、變異、進化、傳播。人類發動的戰爭,也會打破大自然的局部平衡,從而影響到雜草的枯榮、進退。文明與雜草協同演變,人類對雜草似乎永遠是愛恨交加。其實,退一萬步講,雜草如病毒,不需要消滅(也滅不乾淨),只需要和平共處。

雜草為何有時那麼猖獗?「是因為人類把其他野生植物全都鏟除,使這種植物失去了可以互相制約、保持平衡的物種。」(中譯本第14頁)為了一時的經濟利益或其他方面的某種好處,人類經常過分簡化事物,低估大自然生態系統的復雜性,不顧及緩慢適應性法則。刻意選定優良植物,人為抑制不符合要求的其他植物,被視為天經地義,在第一回合的較量中也通常取得了效果。但是,大自然之平衡和穩定性被打破,生物多樣性被快速改變,風險同時在增加;當事物演化到第二、第三階段時,人工選擇的結果可能令特定雜草反而強壯起來。誰來承受風險呢?往往不再是當初獲利的「當事人」,而是依附於土地的弱勢階層。當年的發財者或許轉移到另一塊土地上,已開始上馬新的項目了。

當然,許多情況下,私利表現得並不明顯。有時當事人僅僅出於好奇,或者為了科學研究、為了公共利益,在操作過程中不經意地釋放了可怕的雜草。一些雜草常以植物園、大學和研究院所為跳板,最終擴散開去,事後大家都裝出一副很無辜的樣子。比如邱園草(即牛膝菊)、牛津千裡光、牛津草(即蔓柳穿魚)、杜鵑花(對於英國)、葛(對於美國)、臭椿(對於美國)、火炬樹(對於中國)、互花米草(對於中國),當初引進這些植物,動機與短期效果都無可厚非,但結局卻出人意料。實際上,惡果不是不可以避免。古老的格言早就說了:人算不如天算,智慧出有大偽。可總有一部分自以為聰明的人,未經慎重考察與測試就不負責任地引進外來物種。

為何葛與臭椿在中國一點都沒事,到了美國就瘋長起來了?水土異也,環境變了。它們在中國久了,相互制衡,彼此適應,不會有大起大落,但到了美國就不適應。不適應不一定意味著衰亡,而有可能是「飛黃騰達」、無拘無束地繁衍,即「過分適應」。那麼好了,在美國待久一點不就適應了嗎?完全正確。問題是,人能夠忍受這一過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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