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華傑:雜草襯托著我們的文明 上

英國自然作家、博物學家梅比這本關於雜草的書《雜草的故事》(典藏版)(理查德·梅比著 陳曦譯 譯林出版社2020年8月版),可與美國作家邁克爾·波倫的《欲望植物學》(中譯本改譯為《植物的欲望》)相媲美。此書有一個英文版本的標題是Weeds: In Defense of Nature's Most Unloved Plants,如果直譯的話,大約為《雜草:為大自然中不受待見之植物說點好話》,作者的用意似乎已經有所流露。

「雜草」這樣的詞,聽起來就邊緣化。什麼是雜草?長錯地方的植物、沒用的植物、令人討厭的植物,即「不受待見的植物」。雜草位卑身賤,漢語中「草包」(喻外強中乾無能之人)、「草案」、「草率」、「草靡」(形容潰敗)、「草台班」(民間戲曲班社)、「草菅人命」、「草茅之臣」、「如棄草芥」、「寸草不生」、「秋草人情」、「浮皮潦草」、「落草為寇」、「撥草尋蛇」、「閒花野草」、「草莽英雄」、「閭巷草野」、「拈花惹草」、「剪草除根」等,都透露出雜草的地位和身份。當然,也有取褒義的,也不乏辯證的,如「草書」。

梅比是經驗豐富的自然作家,頗懂傳播技巧,他能把平凡的事情寫得非常生動。我讀他的書不多,只有兩本:除了這本《雜草的故事》,另一本是描寫英國著名博物學家吉爾伯特·懷特的《懷特傳》。我還看過有他出場的幾個文化短片。不過,通過這些已經能夠判斷,他是一位寫作高手,他有學者氣質和豐富的一階博物實踐經驗。

英國農民詩人約翰·克萊爾曾說:「雜草,正合我心意。」梅比和我一樣欣賞克萊爾,由此可部分猜測到此書的反常識見解。雜草是文明的一部分,它托舉著、映襯著、裝點著文明,這既具有隱喻正確性,也有字面正確性。人類對雜草的態度是矛盾的。梅比並不想為野草完全翻案,並非想置惡性雜草的基本危害於不顧而拼命講它的好處。入侵雜草真的非常厲害,我們不能把黑的唱成白的。微甘菊已在廣東沿海一帶肆虐;紫莖澤蘭早就侵入雲南和貴州山地……如果對這些不友善的舉動無動於衷的話,簡直就是無原則、鼓勵「放縱」。與此同時,本土雜草的生存頻頻受到威脅,比如北京野地裡生長的美麗草本植物睡菜、款冬在最近幾年瀕臨滅絕,校園草地上的點地梅、葶藶、荔枝草、地黃不斷被園林工人費勁地清除。

梅比的書有12章,差不多每一章都以一種植物命名,如貫葉澤蘭、側金盞花、寬葉車前、三色堇、牛蒡、柳蘭等。每一章所述內容並非完全圍繞標題,結構相對松散。就這一點而論它似乎不夠簡潔,但內容更豐富。梅比在幾乎每一章中,都通過大量的舉例反復傳達一個觀點:嘉禾/雜草、良木/惡樹等劃分是相對的、暫時的,與我們一時的看法、認定有關。學者討論問題既要瞧細節也要看整體,對於較長的因果鏈條,要看到局部兩段或多段間的因果勾連。我們一方面要高度重視眼下進入視野的現象,要追究一個階段的原因,一方面也要探尋兩段甚至三段原因。雜草的入侵之所以復雜,相當程度在於它涉及文明進程特別是現代化進程中因果鏈的多個環節。一個無法根除的歷史事實是,我們今天所珍視的一切主糧植物和美味的蔬菜植物,都曾經是雜草!比如水稻、高粱、玉米、馬鈴薯、粟、山藥、甘蔗、檸檬草(香茅)、甘藍、菠菜、粽葉蘆、韭菜、薄荷、藜、薺、水芹,它們來自野草,其中一些至今仍然野性十足。而一些惡性雜草在全球泛濫,恰好與我們所謂的文明推進同步。文明所至,雜草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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