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振鐸談文學《平凡與纖巧》

現在中國文學界的成績還一點沒有呢!做創作的人雖然不少,但是成功的,卻沒有什麽人。把現在已發表的創作大概看了一看,覺得他們的弊病很多。第一是思想與題材太淺薄太單調了。大部分的創作,都是說家庭的痛苦,或是對勞動者表同情,或是敘戀愛的事實;千篇一律,不惟思想有些相同,就是事實也限於極小的範圍。並且情緒也不深沈;讀者看了以後,只覺得平凡,只覺得淺薄,無餘味;毫沒有深刻的印象留在腦中。第二是描寫的藝術太差了。他們描寫的手段,都極粗淺;只從表面上去描摹,而不能表現所描寫的人與事物的個性,內心與精神。用字也陳陳相因;佈局也陳陳相因。聚許多不同的人的作品在一起而讀之,並不覺得是不同的人所做的。在藝術方面講,現在的作家實在太沒有獨創的精神了。有幾個人藝術很好,卻又病於纖巧;似乎有些專注意於文字的修飾而忘了創作的本意的毛病。總之,缺乏個性,與思想單調,實是現在作者的通病。

單用了寫實主義,新浪漫主義的名詞來號召,實不能起他們的沈屙。因為思想與情緒與藝術是文學的根本元素。無論是寫實派也好,是像征派也好,是印象派也好,如果他們的思想不高超,情緒不深沈,藝術不精微美麗,那末,他們的作品,都是不配稱為文學的。所以,在現在的時候,崇奉什麽主義,還是第二件要緊的事;開宗明義第一章還是要從根本上著力。

藝術的好壞是必須“學而後能”的。思想與情緒的深刻與否,就有些天才的關係了。思想囿於平凡之域的,情緒不大深沈的,藝術雖極佳,只能使他的作品成為很精致的平凡的雕斵品而已。如果思想與情緒能高超而深入,藝術就是差些也是不要緊的。因為這終是可學而能的。所以現在的時候,要求粗枝大葉的創作,似較纖巧的創作為尤甚。

我們不立刻求我們的創作,能美麗如屠格涅甫,能精巧如莎士比亞;只求其能不落平凡,只求其能以自己的哭聲與淚珠,引起讀者的哭聲與淚珠而已。

平凡與淺薄是現在創作界的致命傷。從事創作的人應該於此極端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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