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放外套時,他發現塞魯斯·派因就在大廳外的走廊上,正在測覽布告欄上的啟事,他那剪裁合身的背影對著衣帽間。安德烈走過去,站在他身旁。“我希望他們還沒有禁止攝影師進入。” 

派因轉頭,露出微笑來。“我在看是不是有會員被抓到引誘年輕女孩洗三溫暖。以前常有這碼子事。”他對著一張別在紅氈布上的傳單點頭。“時代變了。現在我們竟然有日語午餐。你好嗎,親愛的孩子?”他抓住安德烈的手肘。“酒吧往這邊走。” 

哈佛俱樂部的酒吧沒什麽虛飾,很像一些舊時酒吧,當時垂掛的蕨類物尚未取代煙葉的煙霧,點唱機的吱喳聲和體育評論也還沒有毀掉安詳的交談。沒錯,有兩臺電視機——最近才設置的,讓派因不怎麽高興一一在這個特別的晚上,它們沒有畫面和聲音。是一個清淡的夜晚;四張小桌子只有一張有人,孤零零的身影正彎身看報。另一個會員坐在吧台旁,不知道在沈思什麽。酒吧中並無瑣碎的事物來打攪寧靜飲酒的樂趣。

 

他們兩人在吧台的尾端坐了下來,離那個正在閱覽室翻閱《華爾街日報》的會員所制造出來的喧鬧聲很遠。派因喝了第一口蘇格蘭威士忌,思考了一會兒,然後以嘆氣來表示喝到了好酒,接著再讓自己安穩地坐在吧台板凳上。安德烈豎起耳朵。最大的聲音是酒保在排列酒瓶時,波本威士忌敲在伏特加上所發出的叮當聲。“我有一種感覺,”他低聲說道,“我們應該傳紙條,或是講悄悄話。” 

“老天,不用,”派因說道。“和我在倫敦經常去的一個地方比起來,這里還算有生氣。你知道?一間老俱樂部。狄斯累里首相曾經是會員——我敢說他現在還是。讓我講個小故事給你聽,這應該是真的。”他的頭往前傾,眼睛因為興奮而亮了起來。“那邊的閱覽室有相當嚴格的安靜規則,壁爐兩邊的扶手椅傳統上都由兩個最老的會員在下午沈思時所使用。好了,有一天老卡拉瑟瞞珊地走了進來,發現年紀一樣大的司邁斯已經坐在椅子上,睡得很熟,《金融時報》如往常一樣蓋住他的臉。卡拉瑟讀他自己的報紙,打他自己的腦,然後離開閱覽室去喝琴酒。司邁斯還是在那里,一動也不動。幾個小時之後,卡拉瑟回來了。故事並沒有交代他為什麽回來——也許是他把假牙留在椅墊下面。總之,他發現司邁斯還是一模一樣的姿勢。完全沒動。卡拉瑟覺得有點奇怪,所以他拍拍司邁斯的。肩膀。沒反應。他搖搖他。沒反應。他將報紙拿起來,看到瞪得大大的眼睛還有張得開開的嘴巴,然後他知道了。‘我的天!’他說。‘有個會員死掉了!趕快找醫生來!’此時傳來另一個會員嚴厲的聲音,他正在房間另一頭的暗處睡午覺:‘安靜,長舌婦!’” 

派因的肩膀由於歡樂而科動著,他看到安德烈在笑,點點頭。“你看,跟那個比起來,我們這里可以說是菜市場。”他又喝了一口,用餐巾輕拭嘴唇。“現在回到正題,告訴我幾件事情。”他說。“上次你見到這個叫狄諾伊的傢伙時,你有沒有印象他是否考慮賣掉塞尚?他看照片時,眼角有沒有淚水?還是說漏一句什麽?趕緊打電話到‘佳土得’去?或是任何類似的反應?”

 

安德烈回憶起庫相島那天晚上的反高潮。“沒有。如我先前所說的,唯一不尋常的事情是,他一點都不驚訝。即使他有,他也掩飾得很好。” 

“難道你認為他是個城府很深的人嗎?”那雙濃眉快速地上下跳動。“我對法國人完全沒有不敬之意,不過他們並非以善於掩藏情緒聞名。衝動,沒錯。誇張,經常。深不可測,幾乎從來沒有。這是他們的魅力。” 

“控制得很好,”安德烈說道。“我想這樣說比較恰當。或許只是因為我是個陌生人,不過我覺得他在回答問題之前,總會多想一會兒——一兩秒的時間。他的話都經過大腦的。”

 

“老天爺,”派因說道,“這很不尋常。要是大家都像他,那這個世界不知道會變成什麽樣子?好險,賣畫這個行業大部分的人都沒這個習慣。”他擡頭瞥了一眼酒保,以手指打圓圈來表示他需要再來杯蘇格蘭威士忌。“今天下午我打了幾通電話,我必須承認我說謊。我說我是一個認真的收藏家——不便透露姓名,好保護我的工作,理所當然——我想在市場上搜購塞尚的畫,是個德行高超、資金龐大、全球各地皆能付費的顧客,反正就是說了那些鬼話。啊!謝謝,湯姆。”派因停下來喝一口。“接下來是比較有意思的部分。一般來說,當你把一條像這樣的蟲放人水里時,要等會兒才會有魚來咬。但這次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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