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特·米勒《小小的死亡烏托邦》(2)

墓碑上的照片是熱的。


神甫吃了一整隻雞和沾著厚厚奶油的辣根。爺爺說:“尊貴的閣下,那兒還有豬肉。”神甫用刀和叉吃了一個豬心,紅櫻桃,還有用糖和血做成的汁。奶奶說:“神甫喝葡萄酒時,袍子里升騰起一個熱乎乎的屁,在我坐的椅子周圍蔓延,有骨子苦膽的臭味。”爺爺說:“尊貴的閣下,那兒還有燒酒。”


墓碑上的照片有一個圓圓的額頭。


人們鼓著塞滿的嘴大聲說話。我看見被嚼碎的肉末還粘在他們的舌頭上。馬夫拖著一捆草,經過院子,朝馬廄走去。女人們呆呆地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嚼著麵包圈和澆糖汁的點心。嘴角上的口水是灰色的,如同馬路上的灰塵。谷倉前,男人們坐在酒瓶子中間,對著荒涼和黃昏,唱著士兵的歌曲,奶奶說。雞排成隊穿過院子。它們的毛充了氣似的蓬起,它們的叫聲聽上去破碎,公雞在這一天沒有引吭高歌。它們張著嘴,如同在做夢一般。它們用無聲的、粗糙的、熱乎乎的喉管啜飲下黃昏。雞冠耷拉在眼睛上。

墓碑上的照片有一隻白色的手。

爺爺第一天夜里睡在我旁邊時,我隔著院子的黑暗聽到了他的馬在呼吸,奶奶說。呼吸聲和他一模一樣。有一匹馬把它的白鼻子拱到他的襯衣下他的胸脯上。馬兒有些害羞,我的手害怕摸到他的身體。我把辮子圍著脖子繞了三圈,辮子纏繞在我的脖子上就像一條遊蛇,我把辮梢擱在耳朵下,說:“蛇啊,找一根血管,吸吧。我的血能提神,等到白天透過窗戶,你也睡不著覺。”爺爺醒了。他騎在了我的身上。我感覺我的肚子里面有一塊硬硬的土地。爺爺在他的土地上忙乎,他在耕耘我。當他喘著粗氣的時候,我知道:他播撒了他的黃瓜籽。緞子被包裹著我,發出亞光的光彩。在窗戶的十字窗格上,第一批蒼蠅嗡嗡得要死。公雞在透著霧氣打鳴。新的一天蘇醒了。爺爺打著哈欠,把滿椅子的衣服全都套在身上。他看著自己金色懷表一顫一顫的指針,在朦朧的清晨進入財產登記簿的陰影,走進賬簿,走進雇工的準確的數字。他默默地、渴望豐收地守護著自己在紙頭上的田產。


墓碑上的照片有一個縮成一團的耳朵。


中午,爺爺清點母雞。少了三隻。它們迷路了,再也回不來了。有一隻是我在過了漫長和炎熱的三天後在糧倉後面看見的,死了,奶奶說。它的嘴里爬出了螞蟻。在尾巴那一簇羽毛下面,兩條腿之間,有一節腸子拖了出來。肛門周圍的肌肉已經扯爛了。我想到了在我的肚子里已經呆了三天的黃瓜籽。我倚在糧倉上。

墓碑上的照片有一張黑色的嘴。

我的肚子長了一個夏天和一個枯萎的秋天。我走,我走,不看腳下的土地。多少個死一般的下午,我站在房間的鏡子前看著自己,奶奶說。我的手指尖劃過青色的血管,在乳暈上劃著圓圈。站在鏡子前,我想起了教堂頂梁那個冰冷的穹拱上面寫的東西:來吧,都到我這兒來吧,你們這些辛苦的不堪重負的人,我會讓你們振奮。我在水井後面采了一束玫瑰,帶著肚子投下的影子走過空蕩蕩的村子。教堂門敞開著。那段話很高,光輝閃閃,但是下不到我這兒來。教堂門前的椴樹下豎著一把梯子。陰影中,神甫站在梯子最上面的橫木上,如同一隻體型碩大的公雞。看見我後,他在空中伸展雙臂,仿佛要從教堂花園上飄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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