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世瑜:祖先記憶、家園像徵與族群歷史(14)

另外使我感興趣的是這段話里提到中原大地“異類逼處,華族衰微”,這使我想到女真人和蒙古人在淮河以北的生活,這對於北方人來說,又是像魏晉南北朝那樣的一個族群混雜的時代。我們在金、元時期北方的文集、墓誌等資料中,看到大量女真人、色目人、蒙古人與漢人通婚的記載;我們也知道明朝在重新確立漢族正統的過程中,對蒙古等北方少數民族采取了鄙夷、甚至壓制的態度,特別是在有明一代,國家一直對蒙古人十分警惕和防範,這就更加劇了族群之間的緊張關係。因此這里的所謂“土著”中,不清楚自己有沒有一個真正漢族祖先的族系恐怕不在少數。我們幾乎沒有在族譜中見到說自己有女真或者蒙古人祖先的記錄。(48)

因此對於那些無根的族群來說,就必然產生一種尋根的需求。在我看來,“背手”和腳趾甲等體質特征傳說,與其說是一個“有根”族群自我認同的限制,不如說是其他“無根”族群試圖擴大認同的一種創造,因為有許多北方少數民族甚至韓國人都有這樣的體質特征,背手就更不必說。尋找這樣普遍的體質特征出來做認同標誌,目的顯然是擴大認同的範圍。他們首先需要忘卻歷史,然後再重構歷史,來彌補記憶的空白。(49)

 

於是我們在有關洪洞大槐樹遷民的傳說故事中發現了兩條族群認同的軌跡。一條軌跡是以上面所說的宋代以後北方族群混居的歷史為背景的,這種情況又因元代漢族族群的受壓抑而得到強化。看看前面舉出的那些傳說,箭程劃地界、燕王掃北,都與對蒙古人的歷史記憶有關;特別是關於常遇春、胡大海的傳說,把這兩位色目人的後裔說成了人獸婚的產物!如果去追尋大槐樹傳說的人口遷移背景的話,我們是去探索移民史意義上的真實;如果去追尋該傳說產生和流傳背景的話,我們就是去探索心態史意義上的真實。

很顯然,族譜和地方文獻中記述洪洞移民之事,可以早至宋元時期,(50) 但強調大槐樹的記載則多在明清、特別是清代中晚期之後,幾乎所有的傳說故事也都把其歷史背景設定在明清兩朝,特別是明初和清初。除了此時期確有規模較大的移民活動之外,我們無法不考慮這兩個時期也都確實存在著族群間高度的緊張關係,存在著加強族群認同的較大需求。其實移民史與心態史本身是有其內在的聯系的,因為明初或清初的人口遷移必然引起原有族群關係格局的變動,因此我們不能簡單地把大槐樹傳說中流露出的移民的痛苦,視為“故土難移”,即對地理上或空間上變化的反映,而也應視為對族群關係變化的反映。傳說中解手、背手、腳趾甲、人獸婚、燕王掃北、紅蟲、箭程劃地界等等,都傳遞著許多與族群關係相關的隱喻性信息。


(48) 在這方面也並非全無蹤跡可尋。如河南南陽唐河的仝姓家族自稱來自山西洪洞,但據山西原安邑縣房子村的《仝氏家譜》,稱其先祖出自大金夾谷氏,元滅後改稱今姓。參見《山西地方誌通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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