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蘭·德波頓《機場裏的小旅行》 (12)

這張桌子所在的環境確實絲毫不乏令人分心的事物。每隔幾分鐘,機場內的擴音器就會響起(通常由瑪格麗特或她的同事朱麗葉負責廣播,發話地點在樓下的一間小房間里),呼叫剛從法蘭克福抵達希思羅機場的巴克太太前來領取她所遺忘的一件手提行李,或是提醒巴什爾先生趕緊登上飛往內羅畢的班機。

大部分的旅客都以為我是航空公司的員工,所以經常過來問我海關櫃臺或取款機在哪里。不過,只要有人留意到我的名牌,就隨即把我當成傾訴的對像。

一個男子向我說,他正要和太太前往巴厘島度假。他以挖苦的語氣稱之為一生難得的假期,因為他太太罹患了無藥可治的腦瘤,只剩不到幾個月的壽命。她在一旁休息,坐在一部裝有呼吸機的特制輪椅上。她現年49歲,原本身體很健康,直到去年4月的一個星期一早晨,才在出門上班之前表示自己覺得頭部微微疼痛。另一名男子表示自己正要到倫敦探望太太和孩子,但他在洛杉磯還有另一個家庭,他們完全不曉得第一個家庭的存在。他總共有五個子女,兩個嶽母,但從他臉上完全看不出這種生活的壓力與操勞。

每天,我都會聽到許多不同的故事,所以也就覺得自己仿佛在機場待了很長的時間。我遇見安娜·達爾梅達與西多尼奧·席爾瓦雖然只是短短幾天前的事情,感覺上卻似乎已經過了好幾個禮拜。安娜正要前往休斯敦,因為她在那里修習商業學位;西多尼奧即將前往阿伯丁完成他的機械工程博士學業。我們聊了一個小時,我聽著他們以充滿理想又略帶憂郁的語氣談論他們國家的現況。兩天後,希思羅機場早已遺忘了他們,但我卻仍然為了他們的離去而惆悵不已。

航站樓里還有其他比較長久的友誼。我最常接觸的對像是安娜-瑪麗,她負責清掃我的桌子所在處的報到區。她說她很樂於讓我寫進書里,也不只一次到我桌邊和我談及我將她寫入書中的可能性。不過,我後來向她保證我一定會把她寫進書中,她卻反倒露出了煩惱的神情,並且堅持我一定不能寫出她的真名和外貌特征。她說,她在家鄉特蘭西瓦尼亞的親友如果知道她在英國從事這樣的工作,一定會深感失望,因為她當初在音樂學校的表現非常傑出,大家都以為她早已在國外成了知名的聲樂家。

有些人看到機場出現一名作家,就以為有什麽充滿戲劇性的事件即將發生,像是平常只有在小說里才看得到的情節。我一旦表明自己只是靜靜觀察著機場的正常運作,並不期待任何異乎尋常的事情發生,常常不免引起失望的反應。不過,在航站樓里擺上一張作家的寫作桌,其實就等於是公開邀請航站樓的使用人員對自己周遭的環境多投注一些想像力和注意力,並且好好重視機場在我們內心所引起的感受,因為我們總是焦急匆忙地找著登機口,而未能對這樣的感受細細品味或深入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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