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人對Lord、God之類的語詞一往情深,可能更多地出於宗教方面的原因;而中國人對於道德、仁義、禮義、廉恥等語詞情有獨鐘,大有可能出自口舌對美好事物的欲望與向往。

因為在早期中國人那里,這些美好之詞早已被充分地味覺化了(181),因而早已成為口舌的強烈欲望之所在。

在味覺化漢語思想中,一直暗藏著一個普遍性的邏輯循環:誠之所成者,盡皆得和(中)之美物(甜),和(中)盡在美物當中;反過來,作為萬物之本質的和(中),能夥同誠以便繼續成就美物(甜)。王充說得很清楚:「澧泉、朱草,和氣所生。然則,鳳凰、麒麟,亦和氣所生也。」(182)

在中國人的心目中,澧泉、朱草、鳳凰、麒麟等,至今仍是完美、吉祥、圓滿之物的代表,它們就像道德、仁義、禮義、廉恥等語詞一樣,都是能讓口舌興奮起來的至美之物。因為「心氣通於舌,心和則舌能知五味矣」(183),所以,口舌有充足的能力細細品味因和(中)而成、因誠而生的美味;美味通於心,而讓心倍感舒適。因為「舌者,音聲之機也」(184),所以,口舌還另有能力細加品味因誠而生、因和(中)而成的美言與美聲;美聲、美言與心相通,而讓心倍感舒適。在誠與和(中)聯手造就的所有美言、美聲中,詩/歌正是其間的精華。古印度的偉大經典有分教:

 此萬有之精英為地。

 地之精英為水。

 水之精英為草木。

 草木之精英為人。

 人之精英為語言。

 語言之精英為《梨俱》(185)。

 古典中國自有它不同於太初之言的創世—成物論;在這種創世—成物論的闡釋框架內,詩乃既得誠又得時之物,《雅》《頌》就是得時得誠的傑作,不違中和之道,其特征更符合孔穎達之所說:「論功頌德之歌,止僻防邪之訓,雖無為而自發,乃有益於生靈。」(186)諾斯羅普·弗萊講得很有意思,也很有趣:「批評能夠講話,而所有的藝術都是啞巴。」(187)果如是言,則孔穎達早就將《雅》《頌》——這兩個偉大的啞巴的主旨,非常貼切、得體地揭示出來了。《風》乃失和、違和的產物,它打破了心性之「平」與心性之「和」,《風》因此自有其特性:「六情靜於中,百物蕩於外,情緣物動,物感情遷。若政遇醇和,則歡娛被於朝野,時當慘黷,亦怨刺形於詠歌。」(188)作為一種至為特殊的受造物,《風》以及其後幾乎所有的古典漢語詩歌,都既得時又得誠,因此都是美物,都自帶甘甜。凡不得時、不得誠之詩,不配「名」為詩,不會獲取詩的「名分」,只能以晦暗之地為其歸處。這等無以名之的東西,恰合顧隨對六朝詩人輕描淡寫的評價:「六朝多只有冷靜頭腦沒有熱烈感情,所以只是寫很漂亮的一些話,我們並不能受其感動。」(189)這里邊暗藏的奧妙是:凡可名為詩而有詩之「名分」者,盡皆得時、得誠之後合法的違和、失和者,卻絕非怪物或廢物可比;失和、違和並不影響詩得誠、得時;可以被「名」為詩因而有詩之「名分」者,必然是違和、失和卻早已預先得時、得誠之物。因此,凡可進入詩之行列者,均為美物,自帶甘甜,對應於口舌的強烈欲望。許慎曰:「舌,知甘者。」(190)段玉裁有註云:「舌,知甘者,說從舌之意。」味覺化漢語具有舔舐的能力;在得時又得誠的前提下造就的詩篇(有詩之「名分」者),就不僅是自帶甘甜的美物,還必定是可以被舔舐之物。羅蘭·巴特說得很有趣:「我用語言掩蓋的東西卻由我身體流露了出來。」(191)在這里,詩中之甜是舔舐的目標和必得之味,也是激發舔舐的誘惑物;被舔舐而產生強烈的回甘感,則是對詩的最大敬意。不是「詩『如』回甘諫果,正味森森」(192),而是詩原本就「是」可以帶來回甘的諫果(橄欖之別名),正所謂「雅不羨回甘,甘回舌先鎖。」(黃景仁義:《謝程石緣饋梨》)(193)味覺化漢語詩歌的最大秘密正在此處:詩雖然是合法性的失和、違和之物,卻依然是甜美之物,更是可舔舐之物;不可被舔舐的詩,不配獲取詩的「名分」。

(179)參閱孫超:《釋「興味」》,《文藝理論研究》2018年第3期。

(180)金嶽霖:《金嶽霖全集》第三卷(下),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873頁。

(181)(204)參閱貢華南:《中國早期思想史中的感官與認知》,《中國社會科學》2016年第3期。

(182)(東漢)王充:《論衡·指瑞篇》。

(183)《黃帝內經·靈樞·脈度篇》。

(184)《黃帝內經·靈樞·憂恚無言》。

(185)《五十奧義書》,徐梵澄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3年版,第71頁。《梨俱》即贊頌之詞,即詩。

(186)(188)(唐)孔穎達:《毛詩正義·序》。

(187)[加]諾斯羅普·弗萊:《批評的解剖》,陳慧等譯,百花文藝出版社,2006年版,第5頁。

(189)顧隨:《中國古典文心》,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197頁。

(191)[法]羅蘭·巴特:《戀人絮語》,汪耀進等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34頁。

(192)陳田:《明詩紀事丙簽·王弼》。

Views: 30

Comment

You need to be a member of Iconada.tv 愛墾 網 to add comments!

Join Iconada.tv 愛墾 網

愛墾網 是文化創意人的窩;自2009年7月以來,一直在挺文化創意人和他們的創作、珍藏。As home to the cultural creative community, iconada.tv supports creators since July, 2009.

Videos

  • Add Videos
  • View All

Blog Posts

柳敬亭說書

Posted by Host Studio on May 14, 2017 at 4:30pm 9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