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有根 創意是伴 Bridging Creativ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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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墾研創·陳楨]馬來西亞偏鄉獨中的文明命運與創生可能——史賓格勒到湯恩比的視角
把馬來西亞偏鄉獨中放在史賓格勒(Oswald Spengler,1880- 1936)的《西方的沒落》與湯恩比(Arnold J. Toynbee,1989-1975)的《歷史研究》(A Study of History)之間觀察,我們會看到兩種截然不同、卻可以相互補充的歷史視野。
史賓格勒提醒我們:一種文化即使曾經輝煌,也可能走向衰老;湯恩比則提醒我們:一個文明即使身處困境,仍可能透過回應挑戰,開創新的歷史道路。
這個對照對馬來西亞偏鄉獨中尤其重要。當人口外流、學生來源減少、師資與經費不足,以及教育與地方產業脫節等問題交織在一起時,我們不能只問:「這所學校還能維持多久?」更應該追問:
偏鄉獨中能否從一所需要被社會扶持的學校,轉化為一個能夠持續創造地方文化、教育機會與生活價值的社區機構?
這不只是教育管理問題,也是一個關於文化延續、文明適應與地方再生的問題。
一、兩種文明史觀:生命週期與挑戰回應
1.史賓格勒:文化有其生命週期
史賓格勒在《西方的沒落》中,把文化比擬為有機生命體(Cultural Organism),認為文化會經歷萌芽、成長、成熟與衰老。當一種文化的創造性生命逐漸僵化,文明便可能走向形式化、都市化與技術化的階段。
核心問題:當一所學校仍然保有制度與校名,卻逐漸失去創造新意義的能力,它是否已經進入文化上的衰老期?
2.湯恩比:文明在挑戰中回應
湯恩比在《歷史研究》中提出「挑戰與應戰」(Challenge and Response)的分析框架。文明的發展,不單取決於外在環境是否有利,也取決於社會能否作出具有創造性的回應,並帶動更廣泛的群體參與。
核心問題:偏鄉獨中能否把人口、資源與產業上的限制,轉化為新的教育模式與地方發展契機?
兩者的差別,不宜簡化為「史賓格勒悲觀、湯恩比樂觀」。
史賓格勒重視文化形態的歷史命運,湯恩比則更著重文明如何在具體挑戰中作出回應。湯恩比並不保證成功,而史賓格勒也不是在預言每一所學校必然衰亡。
此外,這兩套理論主要用來理解大型文化與文明的歷史,不能直接當作預測一所學校存亡的科學模型。不過,它們能為我們提供兩個極有價值的診斷角度:一個檢視文化生命是否枯竭,一個檢視創造性回應是否仍在發生。
二、史賓格勒的警示:偏鄉獨中可能如何走向衰落?
史賓格勒的理論,讓我們把目光從學校的帳面存續,移向它的文化生命。
一所學校可能仍有校舍、董事會、教師與課程,卻逐漸失去吸引下一代的能力。這種情況未必意味著學校已經關閉,而是學校的制度外殼仍然存在,其內部的文化創造力卻可能逐漸萎縮。
對偏鄉獨中而言,至少有四種值得警惕的徵兆。
1.從文化使命變成制度慣性
獨中歷史上承擔華文教育、文化傳承與社區自我組織的使命。然而,當文化傳承只剩下校慶、儀式、歷史敘述與募款活動,卻沒有進一步轉化為學生的生活能力、創造能力與未來選擇時,傳統就可能從一種活的資源,變成需要維持的制度。
問題並不是要不要保存傳統,而是:傳統能否繼續產生新的生活方式?
例如,一所位於沙巴鄉區的獨中,如果只把華文視為課堂上的學科,就可能難以回應當地家庭的實際需要。但如果它能運用華文連接地方歷史、農漁業知識、數位內容、旅遊敘事與跨文化交流,華文便不只是被保存的語言,也成為創造未來的工具。
2.從招生困難走向人口與資源的惡性循環
偏鄉學校面對的挑戰,不只是少了幾名學生,而可能是一整個地方生活結構的變化:
年輕家庭遷往城市,縮小學校的生源基礎;學生人數減少,使學費收入與資源調度更困難;資源不足,限制師資延攬、課程創新與設施更新;教育選擇減少,進一步影響家庭留在地方的意願。這是一個可能的惡性循環。
董總《馬來西亞華文獨中教育藍圖》已注意到小型獨中的生存壓力,特別提及學生人數少於300人的學校,以及少於150人的學校所面對的地理位置、家長選擇與社會觀感等問題;藍圖並建議建立教學支援團隊、推動區域學校合作。
史賓格勒式的提問是:當一所學校不斷把資源投入維持既有結構,卻沒有能力重新創造自身存在的理由,它是否正在進入一種制度性衰老?
3.從地方文化中心變成地方人口流失的旁觀者
偏鄉獨中原本可能是地方社區的重要聚合點。但如果學校與地方產業、家庭生活、社區組織及青年發展逐漸分離,學校便可能無法參與地方未來的塑造。
這裡存在一個值得注意的矛盾:學校可能努力教育學生離開鄉區、追求更好的發展機會,卻沒有同時建立讓學生將來能夠回流、創業、遠距工作或參與地方再生的條件。於是,教育成功與地方衰退可能同時發生。
這不是責怪學生離鄉。青年追求更廣闊的世界,是合理的生命選擇。真正值得追問的是:學校能否讓離鄉成為一種選擇,而不是唯一的出路?
4.從文化傳承的自信走向對外部世界的封閉
如果學校把自身使命理解為只能守住既有的社群邊界,便可能忽略地方社會的多語、多族群與跨文化現實。
馬來西亞獨中以華文為主要教學媒介,具有鮮明的文化與教育特色;相關研究也指出,語言政策、教育選擇與華文教育的延續,長期交織在獨中的發展歷史之中。
然而,文化認同與開放交流並不必然互相排斥。若一所獨中只能向內證明自身的重要性,卻無法向外展示它對地方社會的貢獻,便可能逐漸失去新的合作夥伴與社會支持。
史賓格勒的警示因此不是「偏鄉獨中必然消失」,而是:如果文化無法持續創造新的意義,制度即使延續,也可能逐漸失去生命力。(下續)
三、湯恩比的轉機:挑戰如何成為新的文明契機?
湯恩比的視角,則把我們從衰落的診斷帶向創造性的應戰。
偏鄉獨中所面對的問題,不應只被看成需要逐項克服的缺陷。它們也可能迫使學校重新思考:教育究竟應該為誰服務?學生應該學會什麼?學校在地方社會中能夠創造什麼?這是將湯恩比的挑戰與應戰概念應用於偏鄉教育的分析模型,不是文明必然依循的固定發展階段。(下續)
1.將「學生人數少」轉化為個別化教育的優勢
大城市學校可能依靠規模、設備與專業分工。小型獨中則有機會發展更緊密的師生關係、跨年級合作、個別化指導,以及與地方生活直接連結的專題學習。
這些優勢不會自動出現。小規模也可能造成課程選擇有限、教師負擔過重與資源不足。因此,關鍵不是把規模小浪漫化,而是透過區域協作、共享師資、數位教學與外部專業支援,讓小規模真正轉化為教育特色。
2. 將「地方偏遠」轉化為地方知識的優勢
偏鄉不是只有地理距離,也擁有城市不容易複製的地方知識:農業與漁業經驗、森林與海洋生態、族群語言、地方工藝、遷徙歷史、社區記憶,以及人與土地之間長期形成的生活智慧。
這些都可以成為學生的學習資源。
例如,學生可以調查當地農漁產品的生產與銷售流程,訪問地方長者,整理多語地名與口述歷史,製作數位檔案、短片、導覽內容或地方品牌故事。這些作品同時涉及語文、科學、數學、歷史、設計與商業實踐。
學校因此不只是把知識傳遞給學生,也讓學生參與知識的發現、整理與再創造。
3. 將「經費不足」轉化為區域資源共創
如果每所小型獨中都獨立承擔所有課程、師資、數位設備與專業服務,規模不足便可能成為沉重負擔。
另一條道路,是建立區域教育協作網絡:多所學校共享教師、課程、實驗設備、職涯資源與線上教學;大學、企業、非營利組織及地方專業人士則提供適切的支援。
董總教育藍圖對小型獨中提出的區域合作與教學支援建議,正好提供了制度層面的起點。
這也意味著,學校不必完全依賴自身的校園規模來衡量教育能力,而可以透過網絡取得超越單一校園的資源。
4. 將「華文教育」轉化為多語文化轉譯能力
對沙巴與砂拉越而言,華文、馬來文、英文以及地方社群的語言文化,可以成為學生理解不同世界的橋樑。
學生不只學習語言本身,也可以練習如何將地方知識轉譯成不同受眾能夠理解的內容,例如:
把地方農業知識整理成華文、馬來文及英文的數位教材;把地方文化與歷史轉化為展覽、影音、導覽或創意產品;把社區問題轉化為可供學習、研究與合作的專題;把傳統技藝與現代設計、數位行銷及創業教育連結。
這樣的教育不是放棄華文特色,而是讓華文成為參與更廣闊社會的能力。
5. 將「學校的生存問題」轉化為地方發展問題
2026年6月,砂拉越華文獨中董事會聯合總會相關領導人公開指出,學生來源減少與財務永續,是當地獨中面對的重要挑戰,並提出擴大招生來源、尋找創新方案的必要性。
這個現實提示我們:獨中的未來不能只依靠學校內部改革。
如果地方缺乏就業機會、家庭持續外移、青年無法在當地建立生活,學校即使改善教學,也可能難以單獨扭轉人口結構。
因此,湯恩比式的應戰必須擴大到整個地方社會:學校與家庭、地方企業、農漁業組織、文化團體、大學及公共機構共同合作,才能逐步建立教育與地方發展之間的正向循環。
四、偏鄉獨中的三種可能命運
綜合史賓格勒與湯恩比的觀點,我們可以提出三種可能的發展情境。它們不是對未來的確定預言,而是用來幫助董事會、校長、教師、家長與地方社群判斷當前選擇可能帶來什麼結果。
情境一:漸進式萎縮
制度延續,活力減弱:學校繼續依賴傳統招生、學費與社區募款,課程和組織結構變化有限。當生源與資源逐步減少,學校可能縮減課程、合併班級、減少活動,甚至被迫尋求合校或其他組織安排。
這是史賓格勒式警示最值得關注的方向:制度仍在,但創造新意義的能力逐漸不足。
情境二:適應性存續
穩住根基,逐步轉型:學校透過區域合作、師資共享、數位教學、課程調整及招生策略,改善日常運作,保留華文教育與地方社群的核心使命。
這是一條務實的道路。它不一定立即帶來地方經濟的轉變,但能為學校爭取調整時間,避免把所有希望押在短期招生增長上。
情境三:地方創生型轉化:教育使命擴展,學校逐漸成為兼具中學教育、地方研究、創意實踐、數位內容、技藝培育及社區合作功能的教育中心。
學生既學習學科,也參與地方問題的研究與解決;教師與地方專業人士共同設計專題;校友與企業建立實習、創業和就業連結。學校的價值不再只由在校學生人數決定,也體現在它為地方創造的教育與文化能力。
這三種情境可以同時出現在不同學校,也可能在同一所學校的不同發展階段交替發生。地方創生型轉化並不保證學校一定能維持獨立辦學;它的意義在於擴大學校可選擇的道路,讓教育使命不必隨著單一營運模式陷入困境而終止。
五、從偏鄉獨中到「地方福職」:一條可實踐的轉型路徑
若把湯恩比的挑戰與應戰理論,進一步與馬來西亞偏鄉獨中的實際需要結合,可以發展出一個更具體的方向:以陳明發博士所倡議的「鄉+產+學」為基礎,將獨中轉化為地方教育、產業與文化共創的節點。
這並不表示每一所獨中都應該改辦職業學校,也不是要以產業需求取代人文教育。真正的目標,是讓學科知識、文化素養、技藝職能與地方生活彼此連結。
「鄉+產+學」四個轉型支點
一、學:重新設計學習內容:保留扎實的學科與華文教育,同時加入跨學科專題、AI素養、多語表達、問題解決、創意設計及職涯探索。
二、鄉:把地方變成學習場域:讓社區、農地、漁村、森林、歷史遺址、地方市場與文化組織成為課程的一部分,建立地方知識檔案與社區專題。
三、產:建立真實的技藝與職涯連結: 邀請農漁業者、工藝師、設計師、數位工作者及企業參與專題指導,讓學生理解技能如何轉化為服務、產品、工作與創業機會。
四、共創:建立跨界合作網絡: 連結其他學校、大學、校友、社區組織與公共機構,共享師資、設備、課程及專業資源,降低單一小型學校的運作負擔。
以沙巴的偏鄉小獨中為例,可以從一個學年開始試行,而不必一開始就進行大規模改革。
這個方案應當以實際需求調整,而不是把三年計畫當作固定模板。招生、師資與財務仍需獨立管理,不能期待創意課程在短期內自動解決所有營運問題。
更重要的是,學校必須保有自己的教育判斷:哪些地方產業適合進入課程?哪些活動真正有助學生發展?哪些合作能兼顧教育品質、文化尊嚴與學生權益?
六、真正的分水嶺:學校是否還有能力回應未來?
史賓格勒與湯恩比最值得我們一起閱讀之處,是兩人讓我們看見歷史並非只有一種觀察角度。史賓格勒使我們警覺:一個組織可能在外形上維持完整,內部卻已失去創造力。湯恩比則促使我們追問:面對不利環境,是否仍有人能夠提出新的問題、建立新的合作,並帶動集體行動?
這兩個問題可以直接轉化為偏鄉獨中的發展檢視:學校是否仍能吸引學生,並讓他們看見有意義的未來?教師是否有空間發展新課程,而不只是應付既有工作?董事會是否願意重新檢視資源配置與組織模式?家長、校友與地方產業是否參與學校的共同發展?學校能否在保存文化特色的同時,為不同背景的學生提供有價值的學習機會?
這些問題比單純比較校舍、設備或招生數字,更能幫助我們理解一所學校是否具備長期發展的條件。
七、結論:從「文明的遺產」走向「文明的再生」
對馬來西亞偏鄉獨中而言,最值得思考的,是如何持續創造重要性;回答了這個問題,就自然能證明自己仍然重要。
如果學校只把過去的成就當成未來的保障,便可能陷入制度慣性;如果學校能把歷史積累的語言、文化、社區關係與教育經驗,重新組合成回應當代需要的能力,那麼傳統便不只是遺產,也能成為再生的資源。
這裡可以提出一個更進一步的判斷:偏鄉獨中的命運,不宜只用「存續或消亡」來理解,也應該用「能否持續創造」來衡量。
一所學校即使規模不大,仍然可能培育具有國際視野的學生、保存珍貴的地方知識、發展多語文化轉譯能力,並為地方社會建立新的合作網絡。反過來說,即使學校暫時維持一定規模,如果無法回應家庭、學生與地方社會正在改變的需要,也仍可能面對深層的發展危機。
當然,創造性應戰不能取代足夠的經費、公平的教育機會、合適的師資與合理的公共政策。學校不能單靠熱情承擔整個地方社會的結構性困難。
因此,我們需要同時保有史賓格勒的歷史警覺與湯恩比的行動視野:既不因傳統而否認危機,也不因危機而放棄創造。
對偏鄉獨中而言,當一所學校不再只是傳承既有文化,而開始協助地方社會發現尚未實現的可能性時,它正在開啟另一種文明生命。[延續閱讀:西蒙東的個體化]
這個問題,已經超越了學校的存亡。它關乎教育能否成為地方再生的力量,也關乎文化如何在時代變遷中,持續獲得新的生命。
[愛墾研創]科學中心作為文明想像的中心
當砂拉越總理拿督巴丁宜阿邦佐哈里在八月一日為砂拉越科學中心主持開幕時,外界看到的是一座新的公共建築;然而,真正值得關注的,卻是這座建築背後所代表的文化意義。它並非單純增加一個旅遊景點或教育設施,而是在回答一個更深層的問題:一個資源豐富的砂拉越,究竟要依靠什麼走向未來?
阿邦佐哈里在談話中多次提及「探索未知」、「培養好奇心」、「創造力」與「國際合作」,這些關鍵詞看似屬於科技領域,實際上卻涉及一種文明價值的重塑。真正的科學,不只是實驗室裡的儀器,不只是化學反應和物理公式,而是一種敢於提問、敢於懷疑、敢於尋找答案的文化精神。
因此,砂拉越科學中心最大的價值,不在於它收藏了多少展品,而在於它是否能培養一代願意思考的人。
尤其值得肯定的是,政府並沒有把科學中心定位為城市精英的教育資源,而是特別設置住宿設施,讓偏遠地區學生也能前來學習。這項安排看似只是行政上的便利,實際上卻反映了一種教育公平的理念。
長久以來,知識資源往往集中在城市,鄉區學生受限於交通、經濟與資訊,接觸科學的機會遠遠落後。若科學教育只屬於城市孩子,那麼創新能力便會成為階級資本,而不是全民共享的能力。
因此,讓鄉區學生能夠住進科學中心、親身進行實驗、接觸最新科技,某種程度上就是打破知識的不平等。這不是福利,而是未來競爭力的投資。
更重要的是,阿邦佐哈裡提出了一個值得深思的觀點:科學並不是脫離土地而存在,相反,它應該從砂拉越自身開始。
他提到世界最古老的熱帶雨林、生物多樣性、森林資源、氣候變遷以及氫能發展,這說明砂拉越並非只是引進外來科技,而是希望建立屬於自己的科研方向。
這是一種值得肯定的文化自信。
一個地方真正的科技發展,不應只是購買外國技術,更重要的是利用自身條件創造新的知識。砂拉越擁有全球少見的熱帶雨林、生態系統及天然資源,這些既是環境資產,也是科研寶庫。如果年輕人能夠從研究森林植物、新能源、生態保育,到人工智慧分析環境數據,再把研究成果轉化成產業,那麼科學便真正成為地方發展的引擎,而不是課本上的名詞。
這也說明,科學教育與文化傳承並非對立。
許多人擔心科技發展會削弱地方文化,甚至讓年輕人遠離自己的土地。然而真正成熟的科技文明,應該是利用現代科學重新理解自己的文化與自然,而不是拋棄它們。研究熱帶雨林,就是理解砂拉越;研究原住民植物知識,就是保存地方智慧;利用衛星監測森林,就是以科技守護文化賴以生存的土地。科技因此成為文化延續的工具,而非文化消失的原因。
值得注意的是,阿邦佐哈里並未將砂拉越局限於本土視野,而是談到與新加坡、芬蘭等國合作,甚至涉及航空航天、衛星科技及數據應用。他的一句話尤其耐人尋味:「在熱帶地區和北方一樣,我們都有月亮、太陽和天空。」
這句話表面上是在談衛星科技,實際上卻是在打破一種心理上的地域限制。
長期以來,人們往往認為高科技只屬於歐美、日本或少數發達國家,熱帶地區只能提供原材料。然而今天的科技早已突破地理疆界。數據、人工智慧、航天科技與新能源,不再受限於國家的大小與地理位置,而取決於人才、教育與創新能力。砂拉越若能建立完整的人才培育體系,完全有可能在全球科技版圖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然而,科學中心若要真正成功,也不能只停留在「展示」層面。
世界許多科學館開幕時人潮洶湧,但數年後卻逐漸淪為學生參觀打卡的場所,缺乏持續吸引力。真正具有生命力的科學中心,應該是一個不斷更新內容、推動研究、培育創客、連結大學與企業、鼓勵青少年創新的平台,而不是靜態展覽館。
更重要的是,它還應成為公共文化的一部分。讓家庭願意在週末帶孩子來探索,讓教師把課堂延伸到實驗室,讓研究者分享最新發現,讓企業展示創新成果,讓公眾在日常生活中養成尊重證據、重視實驗、勇於提問的思維方式。唯有如此,科學才能真正融入社會文化,而非停留在教育口號。
回顧世界文明史,每一次重大進步,都不是因為建成了一座建築,而是因為建立了一種新的思考方式。博物館、圖書館、大學、科學中心,其真正價值都在於塑造人的思想,而非展示物件。
因此,砂拉越科學中心的落成,不應只被視為一項政府工程,更應被理解為砂拉越邁向知識型社會的重要文化工程。它代表的不只是科學教育的提升,更是一個社會願意投資未來、相信青年、尊重知識、鼓勵創新的集體承諾。
當一個地方開始培養孩子對未知世界的好奇,而不是只要求他們背誦已知答案;當一個社會開始鼓勵探索,而不是害怕失敗;當科學成為一種文化,而非一門考試科目,那麼真正改變的,就不只是教育,而是一個地方的文明高度。
[愛墾研創] 秩序的幻覺與動態的救贖:重讀卡爾·韋克與當代組織的「意義」危機
在科技劇變與地緣政治震盪的當代,人們對「不確定性」的焦慮已達到了歷史頂點。企業在尋求轉型,個人在對抗內耗,整個社會都在試圖為失序的世界尋找一套精準的預測公式。然而,這種對絕對秩序的病態執迷,往往將我們推入更深的集體焦慮。
此時,重新翻開卡爾·韋克(Karl Weick)半個多世紀前問世的經典巨著——《組織的社會心理學》(The Social Psychology of Organizing),我們會驚覺,這位管理學大師不僅沒有過時,反而為這個充滿模糊性與多義性的「現代性困境」,開出了一劑直擊本質的解毒劑。
韋克對傳統管理學最具顛覆性的貢獻,在於他啟動了組織研究的「動詞轉向」。
在理性主義盛行的年代,人們習慣將組織視為一個名詞(Organization)——一個擁有鋼筋水泥、層級架構和固定邊界的實體。但韋克卻宣告:組織從不是一成不變的雕塑,而是一個動詞(Organizing)。它是一場由組織成員透過持續不斷的溝通、互動與權力博弈,在每一天中「重新完成」的動態成就。組織的本質,不是結構,而是過程;不是秩序的物理存在,而是人類心智對混亂環境的「意義建構」(Sensemaking)。
在韋克的理論模型中,意義建構並非源於高瞻遠矚的理性策劃,而是源於「回溯性」的行動。他那句驚世駭俗的名言——「我怎麼知道我想什麼,直到我看到我说了什么」——徹底打破了「先想後做」的傳統迷思。在極度模糊的環境中,絕對精準的預測只是一場集體自欺。韋克提醒我們,人唯有透過「行動」(Enactment),去切入環境、製造微瀾,才能在事後(Retrospective)回望時,利用過往的經驗圖式(Selection),從混亂的線索中編織出一個合理的敘事,並將其留存(Retention)為下一步行動的指南。
這種「追求合理而非準確(Plausibility over Accuracy)」的觀點,在當下的數位與遠距工作時代展現出驚人的預言性。當實體辦公室消解、扁平化與去中心化成為常態,維繫一個組織的不再是打卡機和科層體制,而是共同的「意義建構」與社會化敘事。然而,當代組織正陷入一場集體的意義匱乏。資訊的過載沒有帶來清晰,反而加劇了多義性;AI 的演算法試圖消除所有不確定性,卻也抹殺了人類透過實踐去賦予意義的空間。
當一個組織的意義建構系統走向崩潰,代價往往是災難性的。韋克曾在其經典的案例分析(如曼恩峽谷森林大火)中指出,當固有的身份認同與周遭環境的殘酷現實發生斷裂,人們若無法迅速透過集體心智(Mindfulness)重塑合理的敘事,組織就會陷入癱瘓與毀滅。現代企業的「集體轉型焦慮」與員工的「安靜離職」,本質上都是意義建構失效的病理表徵。
重讀韋克,是一場關於組織與心智的文化啟蒙。他用充滿思辨性的語言告訴我們,面對充斥著黑天鵝與灰犀牛的現實,高超的領導力不再是提供一個「絕對正確的終極預測」,而是進行一場偉大的「意義賦予」(Sensegiving)——給團隊一個能讓人先動起來的合理故事。
因為,只有動起來,新的環境才會被建構,新的線索才會浮現,組織才能在流動的世界中找到動態的救贖。這部跨越半世紀的經典,依然像一把鋒利的解剖刀,刺破了我們對結構與秩序的幻覺,逼著我們在無常中,重新學習如何「組織」我們的人生與社會。
本文嘗試從管理學理論升華至當代文化反思,探討了現代人在面對不確定性時的集體心理,有助于愛墾網素来對「呼唤」作為文創基礎的研究。
[愛墾研創]蚯蚓生態園:從土地智慧到文創教育的永續旅程
在當代旅遊發展中,生態觀光已不再只是欣賞自然景色,而是一種重新認識土地、文化與生活方式的深度體驗。
7.7.2026,沙巴留台同學會斗湖分會會員齊聚斗湖椰子莊園,在聯誼交流之餘參訪園內蚯蚓生態園,透過一條不起眼的小生命,探索環境保護、循環農業與地方永續發展的可能性。
這場活動由分會顧問李振達開放其椰子莊園作為交流場地,吸引逾50名會員及家屬參與。午後時光裡,大家在椰林環繞的莊園中享用茶點、交流近況,隨後走入蚯蚓生態園,展開一場結合休閒、教育與環保理念的生態體驗。
在一般人的印象中,蚯蚓只是泥土中的小生物,但在自然生態系統與有機農業中,蚯蚓卻扮演著重要角色。透過講解,參訪者了解到蚯蚓如何將廚餘、農業廢棄物及畜禽糞便等有機資源轉化為高價值的蚯蚓糞肥,讓原本可能造成污染的廢棄物重新回到土地循環之中。
蚯蚓糞被視為天然的有機肥料,不僅富含植物所需的氮、磷、鉀等養分,也含有鈣、鎂、鐵、鋅等微量元素,能改善土壤結構,提高保水及保肥能力。同時,其中豐富的有益微生物有助維護土壤健康,提升植物生長品質。
更重要的是,蚯蚓養殖展現了一種「低成本、高效益」的環保模式。它不依賴大量化學投入,而是利用自然力量完成資源轉化,體現現代永續農業所倡導的生態智慧。
從地方發展角度來看,斗湖及沙巴地區擁有豐富的自然資源,包括熱帶氣候、農業土地、多元生態環境以及深厚的地方文化特色,這些條件為發展生態教育與文創創意提供了良好基礎。
蚯蚓生態園的價值,不僅在於生產有機肥,更在於它提供了一個「活的教材」。對學校而言,這類地方生態場域可以成為跨學科學習的平台,將科學、生物、環境教育、農業技術以及文化創意結合起來。學生不只是從課本了解生態循環,而能親身觀察蚯蚓如何改變土壤、如何將廢棄物轉化為資源,進一步建立對自然環境的責任感。
此外,地方生態資源也能啟發學校文創教育的新方向。學生可以透過攝影、繪畫、故事創作、數位媒體、品牌設計及環境藝術等方式,重新詮釋地方特色,將農業知識轉化為具有文化價值與創意表達的作品。例如,以蚯蚓生態為主題設計環保教材、創意商品、導覽活動或社區展覽,不僅提升學生創造力,也讓地方產業與教育產生互動。
這種結合「地方生態、學校教育與文化創意」的模式,有助培養新一代對家鄉的認同感。孩子們學習的不只是如何保護環境,更是在探索如何利用地方資源創造新的價值。生態觀光因此不只是遊客的短暫參觀,而可能成為地方知識傳承與創新發展的重要力量。
此次蚯蚓生態園參訪,也證明小型地方農業場域同樣具有推動永續旅遊的潛力。遊客來到這裡,不只是觀看農業生產過程,而是在體驗人與土地互相依存的關係。
該園區也曾作為豐田汽車全馬年度環保活動的配合場地之一,展現企業、社區與地方農業共同推動環境教育的可能性。透過不同群體的參與,生態農業不再局限於農民的工作,而成為全民共同關注的環境議題。
蚯蚓雖然微小,卻蘊含巨大的生態啟示。它提醒人們,永續發展並非只存在於大型政策或科技方案之中,也可以從一片土地、一座農園,甚至一條蚯蚓開始。
未來,若能進一步結合學校教育、社區活動及文化創意產業,蚯蚓生態園這類地方特色場域將有機會成為生態觀光的新亮點。它不只是展示環保農業的場所,更是一座連結自然、教育與地方文化的「綠色教室」,為永續社區發展開創更多可能。
[愛墾研創]地方華教的新轉型:從「族群守護」走向「多元共生的公共教育平台」
如果從多元族群生源的角度來看,地方華教的未來轉型其實比單純的「接班問題」更深。它面對的不只是華社內部世代更替,而是整個社會結構正在改變:華文學校的學生來源、家長期待、教育功能,正在逐漸超越傳統族群邊界。
過去華教主要被理解為華人社群為保存語言與文化而建立的教育體系;但今天,越來越多不同族群家庭選擇華校,不只是因為族群認同,而是因為他們看見華文教育在全球化、經濟競爭與文化能力上的價值。
因此,地方華教正面臨一個歷史性的轉向:
從「華社自我保存的組織」轉型為「多元社會共享的教育資源」。
一、從「華人學校」到「社會信任型學校」
地方華教早期的使命,是在資源不足與制度限制下保存華文教育。
那個時代,華校是一種族群共同體的象徵。董事部、華商、家長之間形成緊密關係:企業支持學校,社群維護學校,學校培養下一代。
這是一種典型的族群共同體模式。
但當今天不同族群學生進入華校,學校的社會角色開始改變。它不再只是:「華人自己的教育空間」
而逐漸成為:「社會大眾認可的教育選擇」。這代表華校的正當性來源正在轉變。過去:華校存在,是因為華社需要保存文化。
未來:華校存在,是因為整個社會認為它能培養具有競爭力與多元能力的人才。
二、多元生源要求華教重新理解「文化傳承」
傳統華教強調文化傳承:語言、歷史、價值觀、民族記憶。
這些仍然重要。
但當學生背景更加多元時,文化傳承的方式必須改變。過去的邏輯比較像:「我們有一套文化,希望下一代接續。」未來需要轉向:「我們提供一種文化能力,讓不同背景的人都能理解、參與與創造。」
換言之,華文教育不應只被理解為族群身份教育,也可以被理解為:語言能力;跨文化能力;亞洲視野;全球溝通能力。
當華文從「族群符號」轉變為「公共能力」,它的吸引力自然會擴大。
三、多元生源也會改變董事部的治理思維
過去華教董事部的代表性,主要來自華社內部。董事通常代表:華商、校友、地方華社領袖。但當學生來源更加多元,新的問題會出現:董事部是否也需要反映學校服務對象的多元性?
例如:不同族群家長是否有參與空間?學校政策是否能回應不同家庭需求?文化活動是否能在傳統與多元之間取得平衡?
這不是削弱華教特色,而是提升華教作為公共教育機構的能力。真正有生命力的文化,不是靠封閉保存,而是在交流中延續。
四、多元族群學生會促使華校從「身份教育」走向「能力教育」
新一代家長選擇華校,考量可能已不同於上一代。他們未必首先問:「這是不是我們族群的學校?」
而可能問:「這間學校能給孩子什麼未來能力?」
例如:雙語或多語能力;紀律與學習文化;國際競爭力;社群合作能力。因此地方華教需要思考:如何讓文化傳承與現代教育融合。
如果只強調身份,而忽略教育品質,會失去吸引力。但如果只追求市場化,而失去文化核心,也會失去自身特色。
真正的方向應該是:以文化為根,以多元為枝葉。
五、多元化可能成為華教下一階段最大的社會資本
過去華教最大的力量,是華社內部的團結;未來新的力量,可能來自更廣泛的社會連結。
當不同族群學生共同成長於華校:他們不只是學習華文,也是在共同經歷一種多元社會生活。
這可能形成新的文化現象:華校不再只是華人社群的延伸,而成為不同族群共享的社會平台。
這也意味著華教可以從「少數族群文化保存」提升到「國家多元文化建設」的一部分。
結語:地方華教的下一個使命,是建立新的共同體
過去華教回答的是:「我們如何保存自己的文化?」未來華教需要回答:「我們如何讓更多人透過這個文化共同創造未來?」
多元族群生源不是對華教傳統的威脅,而是一個歷史機遇。
它迫使地方華教從過去的「防守型共同體」,轉向未來的「開放型共同體」。
真正成功的地方華教,不只是培養會華文的學生,而是培養能在多元社會中理解彼此、連結世界、創造未來的人。
而這也可能是華教下一個世代最重要的文化使命。
豐子愷·野外理髮處
我的船所泊的岸上,小雜貨店旁邊的草地上,停著一副剃頭擔。我躺在船榻上休息的時候,恰好從船窗中望見這副剃頭擔的全部。起初剃頭司務獨自坐在凳上吸煙,後來把凳讓給另一個人坐了,就剃這個人的頭。我手倦拋書,而晝夢不來,凝神縱目,眼前的船窗便化為畫框,框中顯出一幅現實的畫圖來。這圖中的人物位置時時在變動,有時會變出極好的構圖來,疏密勻稱姿勢集中,宛如一幅寫實派的西洋畫。有時微嫌左右兩旁空地太多太少,我便自己變更枕頭的放處,以適應他們的變動,而求船窗中的妥貼的構圖。但妥貼的構圖不可常得,剃頭司務忽左忽右忽前忽後,行動變化不測,我的枕頭剛剛放定,他們的位置已經移變了。唯有那個被剃頭的人,身披白布,當模特兒一般地靜坐著,大類畫中的人物。
平日看到剃頭,總以為被剃者為主人,剃者為附從。故被剃者出錢雇用剃頭司務,而剃頭司務受命做工;被剃者端坐中央,而剃頭司務盤旋奔走。但繪畫地看來,適得其反:剃頭司務為畫中主人,而被剃者為附從。因為在姿勢上,剃頭司務提起精神做工,好像雕刻家正在制作,又好像屠戶正在殺豬。而被剃者不管是誰,都垂頭喪氣地坐著,忍氣吞聲地讓他弄,好像病人正在求醫,罪人正在受刑。聽說今春杭州舉行金剛法會時,班禪喇嘛叫某剃頭司務來剃一個頭,送他十塊錢,剃頭司務叩頭道謝。若果有其事,這剃頭司務剃「活佛」之頭,受十元之賞,而以大禮答謝,可謂榮幸而恭敬了。但我想當他工作的時候,「活佛」也是默默地把頭交付他,任他支配的。假如有人照一張「喇嘛剃頭攝影」,掛起來當作畫看,畫中的主人必是剃頭司務,而喇嘛為剃頭司務的附從。純粹用感覺來看,剃頭這景象中,似覺只有剃頭司務一個人;被剃的人暫時變成了一件東西。因為他無聲無息,呆若木雞;全身用白布包裹,只留出毛毛草草的一個頭,而這頭又被操縱在剃頭司務之手,全無自主之權。請外科郎中開刀的人要叫「阿唷哇」,受刑罰的人要喊「青天大老爺」,獨有被剃頭的人一聲不響,絕對服從地把頭讓給別人弄。因為我在船窗中眺望岸上剃頭的景象,在感覺上但見一個人的活動,而不覺得其為兩個人的勾當。我很同情於這被剃者:那剃頭司務不管耳、目、口、鼻,處處給他抹上水,涂上肥皂,弄得他淋漓滿頭;撥他的下巴,他只得仰起頭來;拉他的耳朵,他只得旋轉頭去。這種身體的不自由之苦,在照相館的鏡頭前面只吃數秒鐘,猶可忍也;但在剃頭司務手下要吃個把鐘頭,實在是人情所難堪的!我們岸上這位被剃頭者,耐力格外強:他的身體常常為了適應剃頭司務的工作而轉側傾斜,甚至身體的重心越出他所坐的凳子之外,還是勉力支撐。我躺在船裡觀看,代他感覺非常的吃力。人在被剃頭的時候,暫時失卻了人生的自由,而做了被人玩弄的傀儡。
我想把船窗中這幅圖畫移到紙上。起身取出速寫簿,拿了鉛筆等候著。等到妥貼的位置出現,便寫了一幅,放在船中的小桌子上,自己批評且修改。這被剃頭者全身蒙著白布,肢體不分,好似一個雪菩薩。幸而白布下端的左邊露出凳子的腳,調劑了這一大塊空白的寂寞。又全靠這凳腳與右邊的剃頭擔子相對照,穩固了全圖的基礎。凳腳原來只露一隻,為了它在圖中具有上述的兩大效用,我擅把兩腳都畫出了。我又在凳腳的旁邊,白布的下端,擅自添上一朵墨,當作被剃頭者的黑褲的露出部分。我以為有了這一朵墨,白布愈加顯見其白;剃頭司務的鞋子的黑在畫的下端不致孤獨。而為全圖的主眼的一大塊黑色──剃頭司務的背心──亦得分布其同類色*於畫的左下角,可以增進全圖的統調。為求這黑色*的統調,我的簽字須寫得特別粗大些。
船主人於我下船時,給十個銅板與小雜貨店,向他們屋後的地上採了一籃豌豆來,現在已經煮熟,送進一盤來給我吃。看見我正在熱心地弄畫,便放了盤子來看。「啊,畫了一副剃頭擔!」他說:「像在那裡挖耳朵呢。小雜貨店後面的街上有許多花樣:捉牙蟲的、測字的、旋糖的,還有打拳頭賣膏藥的……我剛才去採豆時從籬笆間望見,花樣很多,明天去畫!」我未及回答,在我背後的小洞門中探頭出來看畫的船主婦接著說:「先生,我們明天開到南潯去,那裡有許多花園,去描花園景致!」她這話使我想起船艙裡掛著一張照相:那照相裡所攝取的,是一株盤曲離奇的大樹,樹下的欄桿上靠著一個姿態閒雅而裝束楚楚的女子,好像一位貴婦人;但從相貌上可以辨明她是我們的船主婦。大概這就是她所愛好的花園景致,所以她把自己盛妝了加入在裡頭,拍這一張照來掛在船艙裡的。我很同情於她的一片苦心。這照片仿佛表示:她在物質生活上不幸而做了船娘,但在精神生活上十足地是一位貴婦人。世間頗有以為凡畫必須優美華麗的人;以為只有風、花、雪、月、朱欄、長廊、美人、名士是畫的題材的人。我們這船主婦可說是這種人的代表。我吃著豌豆和這船家夫婦倆談了些閒話,他們就回船梢去做夜飯。
豐子愷(1898~1975),浙江崇德人,作家、畫家、翻譯家。有畫集《子愷漫畫》,散文《緣緣堂隨筆》,譯作《源氏物語》、《獵人筆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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