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承志《鮮花的廢墟》Pena(圈子)

後來我們又有幾次聽過弗拉門戈;每次都有所感觸,也都多少獲得了那種幻覺。但是無論哪一次都取代不了科爾多瓦的印象。內行的人指點說,上一次你看的是baile,這一次你見識的是cante。以後,你還會遇到真正的pena。

我們打聽拜尼亞(pena)。

人們告訴我們:拜尼亞,是一種弗拉門戈藝者圈內的,藝術家自娛和交際的內部聚會。一般來說不相干的人是進入不了pena的;但是,如果你的運氣好,他們一旦開門接受了你,那麼你就能看到與商業演出截然不同的弗拉門戈。pena哪里都有,他們常常在門上掛一個標志。但是要注意,弗拉門戈的現狀也和其它東西一樣,魚龍混雜真假難辨,宰富騙人的贗品到處充斥著,很難遇到一處真的。

果然很難進入。去格拉納達前曾有朋友拍胸脯,說給我們介紹。所以滿以為會在一些拜尼亞里談個水落石出呢,但直到最後也沒能落實。這樣轉到了加的斯。一天傍晚,正沿著海邊散步,突然看見一棟房子,門上釘著一個藍色小牌,寫著pena。

敲了好一陣門,但沒有回應。

對弗拉門戈的研究汗牛充棟。多少帶有官方氣味的書上說:它的淵源不易窮究。但可能它與印度的一脈;也就是與吉普賽人的藝術有著關系。但別的著作卻反駁:為什麼遍及歐洲的吉普賽人都沒有這種東西,唯獨西班牙﹑而且唯獨安達盧西亞的吉普賽人才有弗拉門戈呢?可見源頭不在吉普賽,而在安達盧西亞。吉普賽人是到了安達盧西亞以後才濡染風習,學會並發展了弗拉門戈的。如下的觀點大概是公允的:“安達盧西亞和吉普賽,是載著弗拉門戈的兩個車輪。”但是把吉普賽人說成弗拉門戈起源的觀點,總使我覺得含有政治目的——若是德國荷蘭起源說立不住腳,那就印度起源、哪怕中國起源也沒關系。反正別讓這塊西班牙的招牌,又刨根刨到見鬼的阿拉伯那兒去。

這樣的心理,潛伏在西班牙的弗拉門戈研究的水底。“吉普賽”、“印度”,都是一種中性曖昧的說法。它可以在弗拉門戈的東方特質上虛晃一槍,然後再甩開糾纏不已的阿拉伯文化。吉普賽至少還算基督徒,印度至少不是穆斯林——如是煞費苦心的觀點,遮掩不住西班牙的官方學術,面對八百年安達盧斯穆斯林文明時的,那種深刻的自卑。

於是我開始想象。

我所做的,只是一個以想象為主、兼顧其它的下里巴人考證。

被我東拉西扯當做根據的,有一些因素就不多贅述了:比如弗拉門戈歌手演唱時的聳肩膀﹑拖長調。須知,前者的味道和維吾爾人的音樂表演如出一轍;後者則與蒙古草原的歌曲處理非常近似。再如家族性、小圈子,還有它的詠嘆歌與北亞遊牧民族在唱法上的相似,等等。

弗拉門戈一語的詞源,也不容易弄清楚。

學者們使勁把這個詞說成一個天外來物,甚至猜它是一種鳥叫的擬音。我總覺得這種考證不懷好意。因為傳統會留下古老的印跡,其中稱謂就是一個深印。究明這個詞的含義不該太難,難的無非是不能斷言。里奧斯?魯易斯(M. Rios Ruis)著《弗拉門戈入門》記錄了明快的解釋可能:弗拉門戈一詞與阿拉伯語felamengu,即“流浪者”一詞的讀音接近。日本人永川玲二新著《安達盧西亞風土記》支持這個傾向,把這個詞解釋成“逃奴”:“弗拉門戈一詞,與阿拉伯語逃亡奴隸一詞的發音近似。”

阿拉伯語動詞“逃亡”的詞根far-,確實可能派生出許多這一類詞匯。但是,如同在其他領域一樣,阿拉伯人對地中海以北沒有主張文化著作權的興趣。所以對這一阿拉伯語詞的判斷,得不到他們的權威認識。雖然這個詞匯提示著——弗拉門戈可能與摩爾人在西班牙的悲劇有關;但就一種可能性而言,猜測只能到此為止。

當我聽說,最初的弗拉門戈,是一種只在家庭內部﹑或者處於半地下狀態的藝術——我便留意,不輕易放棄自己的預感。

為什麼只在家族內部?為什麼處於半地下狀態?難道它傳到吉普賽人手里以後,不就是為了公開和演出麼?還有那主題,究竟什麼樣的人,才需要這樣一種幾乎絕對的“苦歌”(gaxiūdaō)?……

還有神秘的pena,它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拜尼亞不是演出團體,拜尼亞是一個內部的圈子。什麼是內部的圈子?它的封閉習慣,會是因為傷痛得不願示人麼。我感到深深的興趣。以表演弗拉門戈著名的多是一些家族,也許這暗示著它的某種血統糾葛。這種內部傳統吸引著我,我直覺這不是為了給藝術保密。pena,它會不會就是“半地下時代”的現代版呢?或者多少繼承了那時秘密圈子的遺風?拜尼亞的原型,古代的拜尼亞,它究竟是什麼呢?

一種隱瞞自己排斥外界的、少數族眾的圈子?如宗教組織、如秘密團體一樣?

在圈子里舉行著秘密的儀禮?或者這圈子干脆就是為了閉門大哭嘶吼而設立?……

抑或都不是;它就是要誘人煩惱走火入魔,它就是要隱去真事取笑後人?或者它完全沒有那麼神秘,它不過是吉普賽的吉他手和剛達斡爾們一起喝喝咖啡、度過輕松時光的聚會而已?我提醒自己:愈是對它的重大內涵留意,就愈是要注意它的完全相反的一面。或許不過如此:吉普賽人來到西班牙,創造了弗拉門戈。它異色異香,專門演給外人觀看。Pena只是區區一種行規,並無什麼神秘可言……

——這樣寫過,我就不用為誇張自己的感覺而不安了。我把多數者的通說告訴讀者,留下一點疑問自己暗中咀嚼。

只是一種舊式的行規麼?還是一種隱秘的儀式?

無論如何,摩爾人的音樂,包括吉他——曾把西班牙領上了一個高高的音樂臺階。先是奢華的裝飾和絢麗的色彩,是女奴造成的詩歌風習,是科爾多瓦的巔峰感覺。後來,它消失得無影無蹤,你走遍安達盧西亞幾省,也找不到當年杏花如雪、女奴踏花吟詩的一絲痕跡了。如今在安達盧西亞能遇見的,只是“弗拉門戈”。它在莫名其妙地、空若無人地嘶吼。一句句地疊唱,單調得如同招魂。

Pena,pena……Diosmio痛苦……痛苦……我的主啊

Tengoyounagrandepena我有一個巨大的痛苦……

雖然我不過只是猜測,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證據;但我想,弗拉門戈的摩爾起源,將會被證明不是一種無稽之談。邏輯還引導我進一步推測——它的圈子與摩爾人內部結構的關系、它的歌詞與特殊念辭的關系。考據它的細部將很費事,但推翻它的邏輯同樣困難。我想,雖然還不能逐一實證,但提示已經足夠醒目。

這些提示人人皆知;只是,人們大都喜歡遵循舊說,而不去反省自己的思路——過去是迫於恐怖的壓力,今天還是迫於恐怖的壓力——不過程度有所差別而已。

本來只打算寫寫對弗拉門戈的感受,結果卻陷入了對它源頭的糾纏。都是由於它那古怪的魅力,它揪扯著人不由自主。說實話我真是被它迷住了,甚至幻想——沒準兒從這里出發,能探究到歌的某種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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