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思妥耶夫斯基·拙劣的笑話(7)

這是一個青年說的,但他已不再羞怯,而是毫不拘束了。

他戴著手套,穿白色西服背心,兩手捧著一頂禮帽。他不跳舞,卻傲慢地在觀看,因為他是諷刺雜志《炭火塊》的一個編輯人員,他是偶然受普謝爾多尼莫夫之邀作為貴賓參加這婚禮的。他們以“你”相稱,早在去年他們就曾在“貧民窟”的一個德國女人那里一同經受過窮困。可是,他喝伏特加,為此不止一次地到後面一個僻靜的房間去,上那里去的路大家都認識。長官很不喜歡他這個人。

“這是滑稽可笑的,”那個說了胸衣故事的淺色頭發的青年突然高興地打斷他的話說,“大人,這滑稽可笑是因為按杜撰者的說法,仿佛克拉耶夫斯基先生不懂得拼寫法,把‘暴露文學’寫成了表露文學……”

這可憐的青年好不容易才把話說完。他從眼神知道長官對這早已了解,因為長官自己也仿佛很難為情,顯然是他已經知道了。這個青年羞愧得無地自容,恨不得趕快溜走,以致他後來一直悶悶不樂。相反,無拘無束的《炭火塊》編輯①②③阿爾費拉基是商人。

A.A.克拉耶夫斯基是一出版商,由他負責新詞典編輯部並參加編寫。此事激起新聞界的憤慨。

指一八六一年出版的百科詞典。

則靠得更近,好像想坐到長官身邊去。這種放肆的態度使伊萬·伊里奇覺得有了幾分體面。

“對啦,波爾菲里,請問,”長官開口想說點什麽,“為什麽,我一直想親口問問你,為什麽你姓普謝爾多尼莫夫,而不姓普謝夫多尼莫夫?大概,你本來是姓普謝夫多尼莫夫的吧?”

“我無法說準確,大人,”普謝爾多尼莫夫回答。

“想必是他父親去任職時在公文上寫錯了,因此他現在就姓普謝爾多尼莫夫了,”阿基姆·彼得羅維奇附和說,“這種事是常有的。”

“一定——是——的,”長官也熱烈地隨聲附和,“一定——是——的,因為您自己可以判斷一下:普謝夫多尼莫夫這個姓來源於文學詞語‘筆名’,而普謝爾多尼莫夫呢,什麽意思也沒有。”

“是因為愚蠢,大人,”阿基姆·彼得羅維奇補充說。

“為什麽特別說是因為愚蠢呢?”

“大人,俄羅斯人很愚蠢,有時改換字母,有時按自己的想法讀。比如,他們念VFNCEMK,而應當要讀作WLNCEMK(‘殘廢人”)。”

“喲,是嗎……WLNCEMK,嘿——嘿——嘿……”

“他們也是念OXHFD,大人,”一個高個子軍官貿然說。他心里早就癢癢的,想出風頭了。

“這個OXHFD是什麽意思呢?”

“不是OXHFD,而是VXHFD(‘號碼’),大人。”

“哎呀,不是OXHFD……而是VXHFD……是呀,是呀……

嘿——嘿——嘿!……”伊萬·伊里奇對那個軍官講的笑話勉強地嘿嘿笑了笑。

那軍官整了一下領帶。

“他們還說VMHG,”《炭火塊》編輯本想參加談話,但那位大人盡量不去聽他說話,不對大家嘿嘿笑了。

“不是VMHG而是OMHG(‘從旁邊’)”編輯很氣憤地接著說。

伊萬·伊里奇嚴厲地望了他一眼。

“餵,你說些什麽?”普謝爾多尼莫夫對編輯低聲說。

“你這是什麽意思,我在談話,難道連說話也不行嗎?”那個編輯小聲地爭辯起來,但很快就閉上了嘴巴,暗自憤怒地離開了房間。

他徑直溜到後面那間誘人的房間去。早在舞會開始時,那里一張蓋著桌布的小桌上就為男舞伴準備了兩種伏特加酒、鯡魚、魚子塊和一瓶來自國家酒窖的烈性葡萄酒。他滿腹氣忿地給自己倒了杯伏特加。頭發蓬亂的醫科學生突然跑進房來,急急地、貪婪地撲向酒瓶,他是普謝爾多尼莫夫婚禮舞會上的頭號舞蹈演員和康康舞①的表演者。

“馬上開始嘍!”他急促地如同發號施令地說:“你來看一看,我來個兩腿朝天的獨舞,晚宴後我冒險去找個妞……這對婚禮是十分適合的,可以說是對普謝爾多尼莫夫的一種友誼的表示……那個克列奧帕特拉·謝苗諾芙娜真招人喜歡,同她盡可以冒險乾一乾的。”

①法國遊藝場中的一種黃色舞蹈。

“那是一個頑固落後分子,”那位編輯一邊喝酒一邊陰沈地答道。

“誰是頑固落後分子?”

“就是那個面前擺有水果軟糕的人物。一個頑固落後分子!我告訴你吧。”

“嘿,走吧!”一聽到卡德里爾舞的前奏,醫科學生低聲含糊地說了一句,就急忙走出房間。

編輯一個人留了下來。為了提神和自持,他又倒了一杯伏特加,喝乾後吃了點東西。四等文官伊萬·伊里奇從來沒有給自己樹立過像《炭火塊》編輯那樣的仇敵,特別是那編輯喝了兩杯伏特加,對他竟會如此藐視、如此憤怒、如此無情。唉!發生這類事情完全出乎伊萬·伊里奇的意料之外,他也沒有料到會有更大的事情發生,這事影響著賓客們對他這位大人更進一步的相互關系。事情是這樣的:在他這方面,雖然對參加下屬婚禮的原因作了恰當而又詳盡的解釋,但是,這種解釋未能從根本上使任何人滿意,而客人們仍舊惶惶不安。

但是,突然間一切都仿佛著了魔似地發生了變化;人們放下心來並準備尋歡作樂,哈哈大笑,小聲叫喊,跳起舞來,好像那不速之客根本就不在房間里一樣。這原因是不知怎麽突然傳開的傳聞、耳語、消息,說那位客人似乎……有點兒醉了。初看起來,這似乎是極可怕的誹謗,但漸漸地卻好像得到了說明,一切都突然弄清楚了。而且,突然變得特別地舒暢自如了。正在這時,晚宴前的最後一次卡德里爾舞開始了,那個醫科學生趕忙前去參加。

伊萬·伊里奇剛想再和新娘說話,企圖用雙關俏皮話使她難過,突然高個子軍官跑到她面前,飛快地跪下一條腿。她馬上從沙發上跳起來,同他飛也似地跑去跳舞了。軍官甚至沒有道一聲歉,而她走時也沒有望一眼長官,仿佛高興躲避他。

“其實,她是有這種權利的,”伊萬·伊里奇心想,“而且他們不懂得禮節。”“哼……波爾菲里老弟,你不必拘禮,”他對普謝爾多尼莫夫說,“也許,你那里有什麽事……關於安排……或者那里有什麽事……那就請別客氣。”“他老守著我乾什麽,難道在監視我?”他自言自語補充說。

普謝爾多尼莫夫伸長脖子,瞪大眼睛凝視他,使他越來越感到難以忍受。總之,這不是那麽回事,完全不是那麽回事,但是,伊萬·伊里奇絕對不想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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