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衛平:崇山峻嶺啟示我們的思想——西方文學藝術中的生態倫理精神資源(4)

雨果(1802--1885)也曾把他熾熱的目光投向了異域的遠方。他有一本詩集《東方集》,展現了一個既野蠻又美麗、既飄散著美妙的樂聲又處處充滿惡作劇的場所。在力圖接近他的描述對象--土耳其人的努力中,他甚至采用土耳其人的那些亂力怪神的想象,甚至韻律上也接近土耳其人音樂的旋律。與已往人們描述的東方不一樣的是,他把恐怖、痛苦、醜惡也帶了進來:火焰正旺的沙漠、北極的冰山、在夜間使船只沈沒的海洋等,當然最後他不忘了說,所有這一切構成了蒼茫宇宙中的一顆渺小的星。他發出的最有力的挑戰是?quot;美"和"醜"並置起來加以對照:《巴黎聖母院》的女主人公是一位外表美麗而內心狂野的女性,而敲鐘人加西莫多正好相反--內心溫柔而外表醜陋,他的這個理論恰好是從千姿百態而又強烈對比的大自然中得到啟發和支持:"萬物中的一切並非都是合乎人性的美,……醜就在美的旁邊,畸形靠著優美,粗俗藏在崇高的後面,惡與善並存,黑暗與光明相共。"(柳鳴九譯)

 

被稱為法國浪漫主義四大詩人之一的維尼(1797--1863)有一首詩叫做《狼之死》,時常被人們提起。寫的是在一個亂雲飛渡的月夜,月?quot;火紅火紅"的,"我們"幾個人在"參差高低的灌木叢"中穿行打獵。這一行人發現了一串留下不久的狼爪,說明一對大狼和兩支小狼剛剛離開,於是他們找到了它們的窩穴。經過一陣野蠻的搏鬥,那頭公狼倒地身亡,但它明知必死無疑,神情卻異常冷峻,"闔上一雙大眼睛,到死都不哼一聲。"此時詩中的敘述者陷入了"冥想":要不要繼續追逐母狼和小狼?她們肯定就在這附近不遠,原本想等來公狼一起逃亡;而母狼始終守在一邊,其原因是她要保護幼狼。在狼們的堅忍不屈面前,詩人感嘆道:"嗚呼!人類枉有這樣崇高的名字,/我為人類的渺小感到無比的羞恥。"(李恒基譯)

 

4、文學藝術領域中的生態倫理精神

 

即使是在一定歷史時期才出現的浪漫主義精神,也是從西方整個文化、精神傳統中生長出來的,帶有它們的全部特色。可以說,這之後一直到二十世紀的西方文學藝術作品中所出現的"自然",盡管同樣采取尊重和推崇的態度,但和中國文化傳統中形成的對待自然的視角還是很不一樣。這里正好用得著韋伯的"價值多神論"的立場:雖然看待自然的視角不一樣,但絲毫不妨礙同樣從中發展出所需要的生態倫理的(及其支持和相關的)精神。 

總的來說,在西方文學藝術家的筆下, "自然"是一個有其"自身意志"的存在,自然界中的萬事萬物有其自己存在的理由、根據和內核。 

換句話說,自然是另外一個世界,是有別於人類、相異於人類的"獨立"存在。人們是"面對"和"注視"自然,而不是直接處於自然之中,與自然合一或等同。有一個英文詞很能說明這種情況:" perceptive"(名詞為"perception"),這個詞基本含義為"感覺得到的"、"可理解的"、"洞察"或"洞見"的,在面對自然時,這樣一種視角意味著人類用自己的眼光深入到自然中去,穿透自然的內部,探測其深不可測的存在的秘密,將一個未知的世界打開、敞開,使其從內部得到呈現。不管是英國浪漫主義者如華滋華斯面對自然發出的由衷的虔敬、讚美和感激,還是德國浪漫主義者在自然面前表現出來的濃郁的泛神論精神,以及法國浪漫主義者對遙遠、陌異、奇特的自然的憧憬,都體現了這種將"自然"視為"他者"("otherness")的立場。這一點,也明顯區別中國古人"移遠就近"的對待自然的態度。

美國詩人惠特曼(1819--1892)直接歌唱道:"每一種東西的存在都為著它的自身和屬它所有的一切":

 

我相信這些帶翅膀的生物都有其目的性,

也承認那紅的,黃的,白的顏色都能使我激動,

我認為這綠的,紫的和球狀花冠都各有深意,

我更不因為鱉只是鱉而說它是無價值的東西,

樹林中的樫鳥從來沒有學習過音樂,但我仍覺它唱得很美麗,

栗色馬的一瞥,也使我羞愧於自己的愚拙。

(《自己之歌》 楚圖南譯)


另一位美國詩人史蒂文斯(1879--1955)在他著名的《觀看烏鴉的十三種方式》詩中的前兩首是這樣的:


1


二十座復蓋著雪的山嶺之間

唯一移動的

是烏鴉的眼睛。

 

2


我有三顆心,

就像一棵樹上

停著三只烏鴉。 (靈石譯)

 

面對"二十座復蓋著雪的山嶺",當一切都沈寂無聲時,詩人也終止了自己內心的喧嘩和任何聲響,他讓自己也成為寂靜的風景的一部分,此時唯一存在的是移動的"烏鴉的眼睛",他寧願運用這雙唯一的眼睛來觀看世界:"我有三顆心",這是想象烏鴉有"三顆心",因為它們總是以三個一組停留在樹丫上,它們互相之間如此相象就好像一只烏鴉分作三處。同樣,在《雪人》一首詩中他寫道:


人必須用冬天的心境

去注視冰霜和復著白雪的

松樹的枝椏;

 

必須凍過很久

才能看到掛滿冰的刺柏,

和遠處一月的陽光里 (靈石譯)

 

"用冬天的心境/去注視"是把自己置換為一個"他者"的立場,是走到對方的位置上去,和原來的自己相並置和對峙。這些來自對面的事物存在於人類世界之外,甚至不理會、不聽從人類的意志或心願。史蒂文斯另有一首詩的題目直接叫做《純粹的存在》,"心靈盡頭的棕櫚,/ 在最後的思想之外,升起 /在青銅色的背景中 /一只金色羽毛的鳥/ 在棕櫚樹上歌唱。沒有人的意義,/沒有人的情感,不可解的歌。"(靈石譯)

 

將鳥兒看作在"最後的思想之外,升起"的靈物,如此將自然當作她自身的存在,承認萬物有其自身存在的原因,極有可能發展出一種對待自然真正平等的眼光,而不以人類的意志、意欲去取代自然及其萬物的意志、意欲。 

當然,"自然"及其萬物的"意志"並非是不可接近的"深淵",只能往里面投以疑惑的一瞥;或者僅僅是與人相對抗的,阻礙人的意志的;作為有生命的存在,自然界事物的律動之所以能夠被感受得到,是因為它們處於和人類生命的律動相聯系、相匹配、相一致的狀態,不同的生命來自同樣的源泉,得自同樣的饋贈。畫家凡高(1853--1890)的傳記作者歐文·斯通在闡釋凡高的藝術精神、凡高對待自然的態度時,寫過這樣一段:

 

在這兒,高更。促使莊稼向上長的田地,在深谷中奔流的水,葡萄的汁液和仿佛從一個男人身上流過的他的一生,這一切都是一回事,是同一種東西。生活中唯一的一致就在於節奏的一致。我們大家,人、蘋果、深谷、耕地、莊稼地里的小車、房子、馬和太陽,全都隨著這個節奏跳舞。造就你高更的東西,明天將從葡萄里榨出來,因為你和葡萄是一回事。當我畫一個在田里干活的農民時,我希望人們感覺到農民就像莊稼那樣正在向下融匯到土壤里面,而土壤也向上融匯到農民身上。我希望人們感覺到太陽正注入到農民、土地、莊稼、犁和馬的內部,恰如他們反過來又注入到太陽里面一樣。當你開始感覺到世間萬物運動的這一普遍的節奏時,你才算開始懂得了生活。(常濤譯)

 

在這里,土壤、莊稼、蘋果、人、馬和太陽、葡萄和葡萄里流出的汁液、深谷和深谷中奔流的水,被放在同一個"節奏"之內,也就是說,他(它)們同處於一個生生不息的大宇宙、大秩序中,以各自不同的身份分享著同樣的本質--造就一個叫做高更的人的東西和造就一粒葡萄的東西是同一種東西;並且他(它)們之間還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互相交流著--在田地里干活的農民與他所站立的土地之間正在發生一種能量的"融匯";而那個向天地萬物傾注光和熱的太陽,也正在把天下萬物的活力及不同的色彩吸收到自己內部去。 

在這樣一個循環而生生不息的大秩序中,人類只是其中的一個環節;就像前面歌德說的"小宇宙"和"大宇宙"所描述的那樣互為映照、互相依存、互為交換能量,其中每件事物、各個物種為它們自身而存在,它們互相之間於無窮、無限的差異之中相鄰而居。對於人類來說,面對全部陌異的、新鮮的、千姿百態的自然,觀看它們不同的動靜和發出的不同聲響的自然事物,是對於自身已有的思想、心靈的一個超越,是對於自己既定的存在界限的一次擴展和提升。在這里,人們在自然面前駐足、傾聽和發出讚嘆,尊重自然事物為它自己設定的界限和空間,也是尊重人們自身、為自己準備下豐富的和富有靈性的空間。美國詩人弗羅斯特(1874--1963)在一首名為《樹的聲音》的詩中寫道:

 

樹讓我感到驚奇。

為什麽我們能夠忍受

它們無休止的喧鬧

在自家門口

而其他聲音卻受不了?

每天我們與其耳鬢廝磨

直到心神紛亂

但又將歡樂凝聚在那上面

也染上了傾聽的神氣 (《樹聲》 崔衛平譯)

……

(愛思想網站 2005-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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