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從文《心與物遊》我讀一本小書同時又讀一本大書(4)

我生活中充滿了疑問,都得我自己去找尋解答。我要知道的太多,所知道的又太少,有時便有點發愁。就為的是白日里太野,各處去看,各處去聽,還各處去嗅聞,死蛇的氣味,腐草的氣味,屠戶身上的氣味,燒碗處土窯淋雨以後放出的氣味,要我說來雖當時無法用言語去形容,要我辨別卻十分容易。蝙蝠的聲音,一隻黃牛當屠戶把刀剸進它喉中時嘆息的聲音,藏在田塍土穴中大黃喉蛇的鳴聲,黑暗中魚在水面撥剌的微聲,全因到耳邊時分量不同,我也記得那麽清清楚楚。因此回到家里時,夜間我便做出無數稀奇古怪的夢。這些夢直到將近二十年後的如今,還常常使我在半夜時無法安眠,既把我帶回到那個“過去”的空虛里去,也把我帶往空幻的宇宙里去。

在我面前的世界已夠寬廣了,但我似乎還得一個更寬廣的世界。我得用這方面得到的知識證明那方面的疑問。我得從比較中知道誰好誰壞。我得看許多業已由於好詢問別人,以及好自己幻想所感覺到的世界上的新鮮事情新鮮東西。結果能逃學時我逃學,不能逃學我就只好做夢。

照地方風氣說來,一個小孩子野一點的,照例也必須強悍一點,才能各處跑去。因為一出城外,隨時都會有一樣東西突然撲到你身邊來,或是一隻兇惡的狗,或是一個頑劣的人。無法抵抗這點襲擊,就不容易各處自由放蕩。一個野一點的孩子,即或身邊不必時時刻刻帶一把小刀,也總得帶一削尖的竹塊,好好地插到褲帶上,遇機會到時,就取出來當做武器。尤其是到一個離家較遠的地方去看木傀儡戲,不準備廝殺一場簡直不成。你能幹點,單身往各處去,有人挑戰時,還只是一人近你身邊來惡鬥。若包圍到你身邊的頑童人數極多,你還可挑選同你精力相差不大的一人,你不妨指定其中一個說:“要打嗎?你來,我同你來。”

到時也只那一個人攏來。被他打倒,你活該,只好伏在地上盡他壓著痛打一頓。你打倒了他,他活該,把他揍夠後你可以自由走去,誰也不會追你,只不過說句“下次再來”罷了。

可是你根本上若就十分怯弱,即或結伴同行,到什麽地方去時,也會有人特意挑出你來毆鬥。應戰你得吃虧,不答應你得被仇人與同伴兩方面奚落,頂不經濟。

感謝我那爸爸給了我一份勇氣,人雖小,到什麽地方去我總不害怕。到被人圍上必須打架時,我能挑出那些同我不差多少的人來,我的敏捷同機智,總常常占點上風。有時氣運不佳,不小心被人摔倒,我還會有方法翻身過來壓到別人身上去。在這件事上我只吃過一次虧,不是一個小孩,卻是一隻惡狗,把我攻倒後,咬傷了我一隻手。我走到任何地方去都不怕誰,同時因換了好些私塾,各處皆有些同學,大家既都逃過學,便有無數朋友,因此也不會同人打架了。可是自從被那隻惡狗攻倒過一次以後,到如今我卻依然十分怕狗(有種兩腳狗我更害怕,對付不了)。

至於我那地方的大人,用單刀、扁擔在大街上決鬥本不算回事。事情發生時,那些有小孩子在街上玩的母親,只不過說:“小雜種,站遠一點,不要太近!”囑咐小孩子稍稍站開點兒罷了。本地軍人互相砍殺雖不出奇,行刺暗算卻不作興。這類善於毆鬥的人物,有軍營中人,有哥老會中老幺,有好打不平的閑漢,在當地另成一幫,豁達大度,謙卑接物,為友報仇,愛義好施,且多非常孝順。但這類人物為時代所陶冶,到民五以後也就漸漸消滅了。

雖有些青年軍官還保存那點風格,風格中最重要的一點灑脫處,卻為了軍紀一類影響,大不如前輩了。

我有三個堂叔叔兩個姑姑都住在城南鄉下,離城四十里左右。那地方名黃羅寨,出強悍的人同猛鷙的獸。我爸爸三歲時在那里差一點險被老虎咬去。我四歲左右,到那里第一天,就看見四個鄉下人擡了一隻死老虎進城,給我留下極深刻的印象。

我還有一個表哥,住在城北十里地名長寧哨的鄉下,從那里再過去十里便是苗鄉。表哥是一個紫色臉膛的人,一個守碉堡的戰兵。我四歲時被他帶到鄉下去過了三天,二十年後還記得那個小小城堡黃昏來時鼓角的聲音。

這戰兵在苗鄉有點威信,很能喊叫一些苗人。每次來城時,必為我帶一隻小鬥雞或一點別的東西。一來為我說苗人故事,臨走時我總不讓他走。我歡喜他,覺得他比鄉下叔父能幹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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