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赫胥黎到美國來開會,商量的主要題目是人類的前途。兩個月前,我看到的這樣一個消息,以後即沒有下文了。並不是人類沒有了前途,而是討論半天,終屬詞費。

赫氏這一家,是時代的幾個極峰,由他們這一家中祖孫三代的氣味不同,也可以感覺到人類脈搏跳動的緩急。

老赫胥黎是十九世紀的人物。十九世紀末葉,究竟樂觀到甚麽程度,我們不難拿老赫胥黎當作代表。我願意重述這個達爾文主義者所講的故事:

“古時候,有一個老人,臨死時,把兒子叫到床前:向他們說:‘後花園中埋有金子,你們去掘吧。’老人死後,兒子拼命的在園中挖掘,並沒有金子,而這樣一掘,土地大松,翌年的葡萄卻大熟了。”

整個的十九世紀,人們的情緒,都像這位老人的兒子;在那里瘋狂的努力,在那里忙碌的收獲,飛向天空,遊向海底,用鐵腳邁過河流,用鐵拳擊開峭壁,不需要有上帝的幫助,也不需要有祖宗的遺留,人人可以是無冕的帝王,處處可以成極樂的天國,只要努力,就會有成的。

黃金的年月如流水一樣的逝去,人類走入二十世紀了。老赫胥黎死在二十世紀到來的前五年。兩個世代過去以後,他的孫子全長大了,裘.赫胥黎是當代生物學的權威,阿.赫胥黎是文學的鉅子。

而孫子這一代卻說些甚麽呢?

阿.赫胥黎借用莎士比亞的暴風雨中的詞句“美麗新世界”,作了一本小說,他的看法是:二十世紀的文明,正如暴風雨中的女主人公所驚呼的“美麗”。在這個世界里具有靈魂的人,想從這個只有流線型而無靈魂的伊甸中逃走。

在暴風雨中,一個在荒島上的女孩子,從未見過生人,長大了,忽然看到一群壞人乘船漂到島上來,他們都是衣冠楚楚的。這個孩子說:“美麗新世界”,其實衣冠楚楚的下面所包含的,是禽獸,是罪犯,是無知。這個“美麗”就是現代文明所造成的。

阿.赫胥黎還有一本書叫做目的與手段,每一句話都像尖利的匕首,一把一把插到時代的病瘤上。

為甚麽祖父的樂觀情緒,一點都未遺傳給孫子呢?這該不能不說時代使然吧!

原子能,人造衛星,彩色電視,超音速飛機……事物一日一變,為甚麽悲哀的聲音卻越湧越高呢?現在抗議的人已到了一種不能自制的程度,我曾聽到一個老教授戰栗的說:“我們寧冒盲信的危險,踏回中世紀的門檻,也不能在這個大真空管中待著。”

這話是有些悲極而至於憤怒的。

大史學家湯恩比,在今年二月有一篇專文,他看現代文明是沒有希望的,除非有宗教的復興,他相信,西方文明還有這種能力,所以還相當樂觀。

他的所謂宗教,並不是回到中世紀去,大概是像羅曼羅蘭所說:目前人類所急需的,是一個既不壓抑熱情,也不放棄理智的自由人的宗教。

其實,所謂宗教,不過是崇拜一完美的人格,這一派的思潮都是呼喚人要從物質的瘋狂追求,到精神的清明覺醒。用另一句話說,要在淡漠的天空下,褐色的地球上,造出一能站得住的人來。

經過了兩次戰爭的大流血,半個地球的大坍陷,人類逐漸覺出,這百十年來的血汗努力,是贏得了天下,而輸掉了自己。

贏得天下,而輸掉自己,並不是一個合算的算盤,雖然還有無數人在此算盤上下賭註,先知者已經感覺出不是滋味了。

時代主要的精神是給我們增加了財富,但財富的增加結果是甚麽呢?正如愛因斯坦所說:“我堅決相信,財富不能引領人類向前,即使在好人手中亦屬如此。唯有偉大而純潔的人,才可以導出善的觀念與善的行動來,你能想像摩西、耶穌、甘地成天背著錢口袋亂轉嗎?”

時代需要真正的人,而真正的人並不是由原子能所造得成,由噴氣機所趕得到的。

我倒願意替裘.赫胥黎的會談下個結論,目前人類的急需還不僅是如他對記者所說的話,開發落後與節制人口。我們是在迷失的時代,主要的努力應是先覓回自己。


──民國四十四年十月二十二日於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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