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又如情人一般守約地來了。螢火蟲點了亮亮的小炬,開始在黑烏烏的樹葉間飛翔。蝙蝠像逗弄人似地故意飛得低低的,待孩子張開了善撲捕的小胳膊時,卻又那麼敏捷地躥上天去。氣得失了望的孩子們仰起了頭,向嵌了繁星的黑黑天空唱著:“檐末虎,紮花鞋,你是奶奶我是爺。”及至夜如布景者一般把草坪上各個角落都密密地染黑了以後,草坪上的一切角色也開始活動了。一陣低歌,一片捕捉時的驚呼,如波濤似地在黃昏的海中起伏著。

草坪中間仍豎著那棵松樹。一簇孩子們圍著那寄托他們盼望過節的心情的樹枝,往上粘香頭。烏綠綠的小樹已垂滿了長長的線香。幾大束線香,滿滿一碗漿糊,都打發在這上面了。鐵柱兒忙來忙去,嫌這個漿糊抹濃了,怪那個枯得低了。孩子們都毫無怨言地聽他指揮著。

工作正酣時,陡然草坪角吹來一陣顫巍巍嬌滴滴的聲音:“咪咪……味咪……回到荔子的懷裏來。”

聽到了這淒慘的聲音,孩子們咯咯地笑。

“嘿,作夢吧,回到‘荔子的懷裏’!嘻嘻。”

“鐵柱兒,你把那小東西擱在哪兒啦?”

“叫我給拴在煤堆旁邊兒了。可惡東西,好心喂它餑餑,反而咬我的手。瞧,我爸爸吃飯的時候直瞪著眼追問。”

“你怎麼說呢?”

“說是你給抓的。”

“別——”吃了虧的剛要說下去,嘴給鐵柱兒堵住了。隨著,一陣顫巍巍嬌滴滴,含了嗚咽的聲音又為晚風吹過來了。

“咪咪……誰拴著我的咪咪,把它放回來。”

鐵柱兒知道一個淌著淚的女孩正倚著什麼樹,在黑暗某角落裏向他哀求呢。貓,爸爸不會準他養的。偷來的貓也養不熟。這囚徒對他唯一的用處只是待哪一天為爸爸察覺出時,在他肉厚的地方再那麼捶上幾下。他真想早些還給她,但他是要代價的。

聲音變得更顫巍,更淒涼,幾乎是哭著喊出的了。

“咪咪……誰拴了我的咪咪,勞駕放出來,積德了……”

鐵柱兒剛硬的心裏感到出奇地不舒服。他在玉霖的耳邊嘰咕了一番,然後派他去張羅,自己一陣風似地奔回家去。

抱了咪咪的鐵柱兒在遠處和使者玉霖會到了。一下,抹於淚痕的荔子羞澀地走了過來。她模模糊糊地看見了害她著了一日夜急的咪咪,就張開母性的胳膊,撲了過來。

鐵柱兒抱緊咪咪,閃開了身子,說:“從明晚起,跟我們一起作松燈?”

荔子嗚咽著點了頭。於是,一個毛茸茸、熱騰騰的小寶寶回到她懷裏了。

兩三天後,鐵柱兒竟嚴厲地囑咐他的手下:都得尊敬荔子,保護荔子,並且隨時保護她的咪咪,連嚇唬一下也不可以。

七月節那天可熱鬧哪。柏林寺的盂蘭盆盛會糊的是一艘丈七的大龍船。船頭探海的夜叉比往年來得都威風。船艙窗戶使的是外洋玻璃紙。還不到晌午,“立見大人”吊死鬼脖子上的玉面餑餑就給人偷吃了,惹得出來送施主的方丈看見了直罵饞鬼。

天還沒黑,草坪上許多盞蓮花燈就趕早出現了。白淡淡的燭光像是黎明的殘星。鐵柱兒早吩咐了,天不黑,他領的燈不准露面。出街時必要排好隊。

隨了夜幕的加厚,蓮花燈也越發密起來。連兩生日的小毛頭都抱在大人懷裏,舉了一盞羊燈,用不整齊的口齒喊著:“蓮花蓮花燈啊,今兒個點了明兒個扔啊。”

天黑得在鐵柱兒是足以露面了,就在他家大門裏排了起來。領路的,是兩只獅子燈。壓尾的,自然是那制作多日的松枝燈——繁星似地,孔雀羽似地,那麼擺來擺去地晃。其余的羊燈、魚缸燈、飛機燈、鯉魚燈等都夾在中間。沒有燈的,腦瓜上要頂一張插了紅燭的荷葉,打著銅鈸,護在兩旁。紅的蠟油沿了綠的筋脈淌了下來。

鐵柱兒這晚在黃操衣上系了一條褡褳,並在那木刀上紮了一塊由媽媽那裏求來的紅綢子,舉了一盞錘燈,走在荔子三節長穗的花籃旁。震人耳鼓的鈸噔嚓噔嚓地愈敲愈起勁。大家你一聲“洋燭插歪了”,他一聲“蓮花瓣松開了”,隨著隊伍沿著胡同走去。

鐵柱兒騰出一只手來看荔子花籃的雙蠟有沒有燒著旁邊的茨菇葉,並關切地問道:“荔子,一只手提累不累?”

粉紅的荷燈映著荔子粉紅的笑。她太高興了,哪兒還覺得累呢!她俯到鐵柱兒耳畔說:“好玩到家了。”

一九三四年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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