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呈祥:從熒屏上“讀點歷史”

——從電視劇《大風歌》說開去

如果說,在被認為“讀圖時代”的當下,要求人們都去認真研讀司馬遷的巨著《史記》不太現實,那麼讓廣大觀眾從熒屏上“讀點歷史”,了解秦漢時期這段極其重要的歷史基本真相,吸取其中蘊含的精神營養,看看電視劇《大風歌》是極有裨益的。

近期,如何正確地表現歷史這一問題,引起文化界的關注。一個珍視自己民族歷史資源和史學傳統的民族,才是一個具有歷史文明修養的有希望的民族﹔反之,則是一個喪失歷史感的無根的民族。從這個意義上講,“讀點歷史”也是一個民族文化自覺和文化自信的表現。近觀中央電視臺播出的42集電視劇《大風歌》,確有從熒屏上“讀點歷史”的深切感悟。

中國歷史蘊含著豐富的歷史經驗和營養。項羽與劉邦這段楚漢相爭的歷史,歷來為史家和有識之士看重,也不斷被文藝家搬上舞臺熒屏或創作小說演義。太史公司馬遷較我們離這段歷史近多了,他以高超的史識眼光極看重這段歷史。除《秦始皇本紀》外,《高祖本紀》、《項羽本紀》和《呂太後本紀》把這段歷史的精神、規律和經驗揭示得極為精彩。本來,按《史記》的體例,項羽並未登上皇帝寶座,似乎不應入“本紀”而該進“列傳”,但太史公高看項羽之歷史作用,破例讓他入“本紀”。僅舉《高祖本紀》記載的一段話,足見太史公概括出的歷史經驗和歷史智慧是何等高明——高祖曰:“夫運籌策帷帳之中,決勝於千裡之外,吾不如子房。鎮國家,撫百姓,給糧餉,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軍,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此三人者,皆人傑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項羽有一範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為我擒也。”善用人才,此乃劉邦戰勝項羽之頭條歷史經驗。惟如此,劉邦才能用蕭何約法三章,秋毫無犯﹔才能順乎潮流,得乎民心。而項羽卻治軍不嚴,失去民心,四面楚歌。這些寶貴的歷史經驗,貫通古今,至今仍是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和現代化建設的精神資源。且看新時期之初,改革開放和現代化建設的總設計師鄧小平同誌在中國科學大會上的講話,主旨不正是“尊重知識,尊重人才”嗎?

我先睹為快,一氣觀罷《大風歌》,真為這部作品堅守的唯物史觀和美學觀叫好!如果說,21世紀人類已進入“讀圖時代”,要求人們都去認真研讀太史公司馬遷的巨著《史記》不太現實,那麼,我可以說,讓廣大觀眾從熒屏上“讀點歷史”,了解秦漢時期這段極其重要的歷史基本真相,吸取其中蘊含的歷史精神營養,看看電視劇《大風歌》是極有裨益的。因為這部歷史正劇,不戲說,不瞎編,“大事不虛,小事不拘”,以真實可信為生命,認認真真地藝術地還原一樁樁重要的歷史事件,小心翼翼地審美地營造好秦漢時代從典章制度、民俗禮儀到兵書馬經、農耕建築等整體歷史氛圍,並著力於塑造好活躍於這歷史氛圍中的決定著歷史事件發展走向的劉邦、項羽、呂雉、文帝、韓信、張良、蕭何、周勃、陳平、灌嬰等眾多栩栩如生的藝術形象。《大風歌》的藝術虛構和想象,是在唯物史觀指引下把握歷史精神正確走向的順勢豐富、深化和發展,而非逆向的解構、拆卸和顛覆。惟其如此,太史公司馬遷在《史記》中深刻闡釋的重用人才、約法三章、關注民情、輕徭薄賦、勤政治國等歷史精神和歷史智慧,都在電視劇《大風歌》中得到了相當生動形象的藝術呈現。觀《大風歌》當然不能代替讀《史記》,但確實可以導向正確地激發觀眾“讀點歷史”,進一步深入研讀《史記》的濃厚興趣。據此,《大風歌》引領觀眾從熒屏上“讀點歷史”進而做到“以史為鑒,傳承文明,認識歷史、資政育民”,功不可沒。

毋庸諱言,時下並非所有的歷史題材電影電視劇作品都能引領觀眾從熒屏上“讀點歷史”的,有的作品甚至背離了唯物史觀,或“戲說”或“穿越”,一味追求視聽感官上的強刺激,逆勢解構、拆卸、顛覆重要歷史蘊含的精神和智慧,消解了中華民族優秀的史學傳統,誤導了民眾的歷史認知。結果,熒屏篡改了歷史。比如,有一部與《大風歌》取材相似的電影,卻把楚漢相爭這段內涵極其豐厚的歷史“戲說”為劉邦與項羽兩個男人爭奪虞姬引發的戰爭,居然讓劉邦在垓下對項羽言:“天無二日,你已輸定。隻要你一認輸,二把虞姬還我,便放你回江東!”之前杜撰劉邦曾與虞姬有染,之後渲染項羽為情死戰,花上億巨資營造慘烈的戰爭場面,項羽遍體皆傷,至死不屈,虞姬沖將上前,撲倒在項羽懷中,悲痛欲絕,拔劍自刎——這場面似乎在糾正梅蘭芳先生創造的京劇經典《霸王別姬》的錯誤,此處改為《姬別霸王》!再往後,更荒唐地讓劉邦反思戰爭奪走了心愛美人的生命,於是決心收拾掉戰爭的主將韓信,主意是軍師張良出的,便射殺張良,甚至反省自身以自刎謝天下,連樊噲見主公既死也跟著自刎——都死了,誰來坐漢室天下?有文章居然把這種用西方現代人性重釋中國歷史的文化上既不自覺又不自信的做法,稱為“江湖讀解”,令人驚訝!如此重要的一段民族歷史不是一團橡皮泥,可供後人隨意搓捏。須知,中華民族的歷史文化藝術大廈,是由歷經歷史和人民檢驗的經典著作、學者大師和深入民心、培育了一代又一代後人的經典藝術形象作為根根支柱搭建起來的,倘容忍將這根根支柱隨意解構、顛覆,那大廈行將傾倒,中華民族將失去自立於世界先進民族之林的歷史文化藝術之根!《大風歌》對時下失度的“戲說”“穿越”風,無疑是有力的匡正。(2011年12月23日/人民網-《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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