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瑞安·入凡塵十二年的方娥真(下)

有段時間,我跟幾位詩社的負責人出門遠行,吩咐在社里留守的家人要好好把握時間做點事,誰知道回來的時候,社里的人,統統都出外吃心心玉米冰和喝豆漿水去了。待他們回來,黑壓壓的一群人,多出了十來個,一問之下,才知道是娥真領的頭,一時也不好意思發作。旁人見娥真“大鑊”,都伸舌頭,躡腳尖各自散去了。這多出來的十幾個人,全是我不在的時候,因受娥真的“教化”,加入社里來。方娥真有空也教教他們寫作、唱歌、讀書,但主要的時間,並非勉勵有加,而是跟他們去吃喝玩樂,互吐心曲,結果,這十幾個人,日後成了詩社中堅,比那些什麽悲歌慷慨的人士還要投入。這點可不能不服了娥真,要不是有她,詩社的人可能早跑光了,我發脾氣時,她就去請人諒解我。不過,我也有一些個好處,譬如對娥真,我不但能容下,而且讓她能任性盡情無礙地發揮,她也承認,沒有人像我給她那般信重自如。

                                (前排坐者,右起第四人為放、方娥真,第五人為本文作者溫瑞安)


她生平最怕權力,毫無野心,莫名其妙的成了詩社里的“娥真姐”,她只想快快卸此重擔。她平素一點機心都沒有,別人問她什麽,她就答什麽,不會裝模作樣,不會擺架子,也不會計算人。她有時說話很直,我偷偷拉她到一旁,告訴她不可以這樣說話,她聽了,也不大明白,但立刻改了。我說了,又很後悔,覺得正把一個真真的人教得世故了.可是她就是世故不起來。世界上政治人物,她都無心留意,今天是中英雙方有關香港問題協議簽定,電視停播一切節目,以人造衛星轉播實況,她雖然扭開了電視,但卻在房間里睡著了.次日問她,她還不知道中英協定了些什麽.

這樣的一位女子,也蒙不白之冤,真是夠冤。這完全是我連累之故,雖然我自己也是蒙冤。她忽被扣留的第一晚,還跟看守的人說要回去跟我們一同吃消夜,她知道要是她沒有回來,我們詩社的人一定都會等她才消夜的。又說沒帶臉巾和牙刷,必須要回來取。她不知道人類的禍心,也把她獵在陷阱里,不打算放過。而當其時,我也身在虎口,慘不堪言。又有何能力護她?唉!天道無親,於心何忍?這樣的一個女子,為了維護她的一位兄長或朋友,便可能畢生失去了自由,抹煞了才華,丟在陰暗的角落,再也無人理會。

她以為我在外面,一定會設法營救她的,所以她很安心。誰知道這樣一位小女孩是不會傷人的,別說政治,就算有人給個官她做,給個烈女的名銜她當,她也嚇壞了,會找個地方躲起來。可是因為她不忍像其他的人一樣誣陷我,所以便遭受此恨綿綿無絕期的厄運。一個在溪邊唱歌,燈下寫詩的女子,臉上便因那時期里被含菌的指甲而傷了皮膚。

當她知道受騙和無望後,她不打算再受苦下去,所註決定尋死。古人以死明志,方娥真是不要活了。這一種淒惋和英烈,我真不明白為何天下有人會有那麽狠的心!

方娥真決心死前,還怕被人瞧破,要裝得滿臉笑容,假裝食量不錯,心情愉快,其實把飯都倒在暗渠里沖掉,這樣來絕食.可惜數天絕食不死,她便用冬衣的雙袖來勒死自己.一向愛美的她哀莫大於心死,寫到這兒,因為心酸,也不想再提了。皇天有眼,方娥真活了下來。

我們都知道彼此在里面活著,雖然被隔開,但在黑暗絕望里,仿佛有個她在我身邊喚著:“瑞安,撐下去,瑞安,撐下去。”就是如此我也才得以不死。她知道我也在囹圄中後,已過了一段漫長的歲月,這連她最後一線希望也滅絕了。她聽同囚的人說有一個戴眼睛鏡很好看的男孩子被剃了光頭,她覺得是我,想我在外的叱咤風雲,不禁心痛。里面的人怎麽離間,她還是為我說話,我縱有千百般對她不起,她決不在生死關頭賣友求榮。賣友何等容易!她何必虛擲一生的辛酸?詩社本就不是她想要的,而真正共同建立這個理想和目標的老朋友,全都散了,在我身系奇冤,退無死所之際,忙著在背後罵我,大徹大悟這是條絕路,什麽對學生病全往我身上推,而我一個人全扛上了,我沒有逃避。一向快樂自在的她為何要替我受人世這番劫,這般苦?就連那只救過人的小狗,在我歷劫時,也無人肯管,任由它自生自滅,更不要說財物了。我的著作,在臺一直甚為暢銷,然而詩社當時竟以一成賤價售出,來套現金,並用我的私款來還公帳,一直到今天,臺灣的書商還來電說我這決定造成他們發行上的為難。其實我那時又豈能作得了主?人在人情在,人去了呢?可憐真的危禍臨頭,一向嬌小而不贊成我的娥真,比誰都要英風颯颯,站在古道上成了傳奇里的艷烈。

此後,縱得了自由,在一無所有毫無依據從頭建立的情況下,別看她是一個弱女子,娥真在香港,居然在短短的兩三年間,取得了一定的成就。起先任用她的一位公司里主管,明知她過人的能力與才干,但因此而故意排斥和冷落她,足有一年,她也毫不受打擊。等到她做出來的成績使得對方不能不承認,還準備重用她時,她就拂袖而去,毫不留戀。她不是一個任人要捧就捧,要踩就踩的人。現在她在全香港最權威的娛樂雜志<明報周刊>成為特約撰稿人,好幾宗大新聞,都是出自她的手筆,她仍是笑盈盈的,悠悠閑閑的,但不知怎地,不管在香港的還是從臺灣來的公關明星、藝員或導演,總是喜歡在人前提:“我認識小方的!”仿佛這樣就可以顯示他們在新聞文化界很有辦法似的。

方娥真自小就有一種平視天下英豪的志氣,她是人間而不人煙,她從不崇拜什麽明星歌星,因為她自己是最真的人,真人一眼就看破一切修飾,她的層次和格局原本就高人一等。可是她又不懂得驕傲,不懂的事,就說不懂,並真誠的向人請教。長輩們都喜歡她,所以肯教她;後輩們也喜歡,因為她肯教人,一點都不藏私。

我常跟她談文學理論,哲學,美學,玄學,但她常一語道破,反而讓我悟了道。我替她改文章,很快就發現,她的散文竟好過我,我很懊惱,但立刻就向她承認,然後趕快再去另創一格。跟她在一起,非要自我進步不可,否則要給她拋在後面,別的無所謂,在文學上我是不能輸的。跟她去看電影,她常有與眾不同的意見,讀文章,她也有獨到之見。我每次見著她,說話就喋喋不休,一說說了十二年,十二年來,至少大部分時間是常常見面,但彼此還爭著說話仿佛話說不完似的,一談就談到天亮。有一兩次,談了數天,才分開來,又通電話,一通又是五六個小時,連忙著的工作全都擱下,真是荒功廢業。有一陣子稍為歇了歇,彼此沒了話題,都說:“我們已到了無話可說的地步了。”兩方都笑了起來,

我沒資格當她的知音,可是她卻是我的知己。談話如此投契,談了十二年,猶如初見面,大概可以入什麽紀錄大全。她住在灣仔,我住在尖沙咀,十二年來,我從第一天追起,追她追到現在,最近是越追越無望了,張子深笑我:“溫瑞安,你真是丟了男人的臉!”這話說得也不無道理,方娥真曾說我:“桀驁不馴,多情狂放”,這些年來,過眼雲煙,逢場作戲的,我當然有,不過,這樣如生如死的感情,就只有對她一個。我對她守禮、尊重,有時變成了個笨手笨腳的大孩子,反把她惹氣了。或許有人以為這種真情在世上是不存在的,可是他們錯了。

方娥真喜歡女孩子喜歡我,常跟我“出謀獻計,評頭論足”,哪個女子好,哪個女子差強人意。而我更希望她有比我更好歸宿。兩個人的感情可以如此超越愛情,超越占有的。我無論寫別人怎麽好,心里頭都不能跟方娥真比。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連有電話打進來,都覺得心里煩。跟她說話,有時竟一天發了六、七個誓,想來都心驚。朋友們都知道我說話一是一,二是二,從不發誓的。娥真素來不喜也不讓我發誓,不知怎的,她又不是不相信我,而問題也不嚴重,但我因為注重她,竟用天地來作證,實在是“欲得周郎願,時時誤拂弦”!

家兄任平是最早賞識娥真的才華的人之一,他從娥真的詩《高山流水》及散文《長明燈》中預言了她未來的文學成就。黃昏星,清嘯,順平,啟元,樹林等都是她的同門“師兄妹”,對這位出類拔萃,後來居上的女子也只有愛護,從不嫉妒。她對他們也很有義氣情感。當年在神州詩社時,李、周、廖等位跟娥真素來合作無間,同甘共苦,雖然而今各散西東,但這些患難之交,都不會忘記在一起的壯麗歲月。人生中有幾次緣,才能聚在一起十年八載?人生有幾個十年,經得起多少憂歡?讓我們忘記了不快,深記相聚時的可貴難能。

記得有次上阿里山遊玩,在穿山洞火車里,娥真忽然瞥見山坡上有一株野花,紫藍色的,在霧中,美得出奇。娥真很喜歡,伸出了春蔥般的手指 ,叫:“花,花啊!”車上的林新居和吳勁風兩位,竟跳出車去,為她采擷了花,再跳回車上,送給娥真。我在一旁,感動得有點想落淚,覺得好象金庸的《書劍恩仇錄》里,陳家洛在危崖上為香香公主冒險去采一朵絕世的花。娥真當然不是香香公主,香香公主缺乏了個人的生命色彩,娥真的猛烈,可以直比翠羽黃衫霍青桐。然而她唱歌的時候,一如《白馬嘯西風》里的李文秀,但她又不似李文秀常受委屈,有時她象黃蓉慧黠,小龍女純真。那天胡慧中看了我十二、三本書,嘩地打了個電話給我,發現了新大陸:“原來你小說里的女主角,都是方娥真的化身!東一個,西一個,不是姓方,就是小娥!”她說對了。

我當然要寫她,就算這篇文章,我越想寫好,越是沒寫好,但這份心意,她一定懂得。如她不懂,又怎麽樣?那又有什麽關系。我想,寫方娥真個人(不是文評)的文章,寫得傳神的不多,我回馬時,很多人都問我:方娥真怎樣了?我就寫這篇東西,或許,他日有文學資料收集的人,也會注意到這篇從半夜寫到天明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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