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問題是,薩蒂他們是否真的堵住了瓦格納洪流?雖然他們都是浪漫主義的反對者和印象主義的擁護者,然而他們都是聰明人,他們都感受到了瓦格納音樂的力量,這也是他們深感不安的原因所在。薩蒂說:“我完全不反對瓦格納,但我們應該有我們自己的音樂──如果可能的話,不要任何‘酸菜’。”薩蒂所說的酸菜,是一種德國人喜歡吃的菜。由此可見,印象主義者的抵抗運動首先是出於民族自尊,然後才是為了音樂。事實上瓦格納的影響力是無敵的,這一點誰都知道,薩蒂、拉威爾和德彪西他們也是心裏明白。這就是藝術的有趣之處,強大的影響力不一定來自學習和模仿,有時候恰恰產生在激烈的反對和抵抗之中。因此,勳伯格作為局外人,他的話也就更加可信,他說:“理查?瓦格納的和聲,在和聲邏輯和結構力量方面促進了變化。變化的後果之一就是所謂和聲的印象主義用法,特別是德彪西在這方面的實踐。”

熱衷於創作優美的雜耍劇場的民謠的薩蒂,如何能夠真正理解寬廣激昂的瓦格納?對薩蒂而言,瓦格納差不多是音樂裏的梅菲斯特,是瘋狂和恐怖的象征,當他的音樂越過邊境來到巴黎的時候,也就是洪水猛獸來了。凡高能夠真正理解瓦格納,他在寫給姐姐耶米娜的信中說道:“加強所有的色彩能夠再次獲得寧靜與和諧。”顯然,這是薩蒂這樣的人所無法想象的,對他們來說,寧靜與和諧往往意味著低調子的優美,當所有的色彩加強到近似於瘋狂的對比時,他們的眼睛就會被色盲困擾,看不見和諧,更看不見寧靜。然而,這卻是瓦格納和凡高他們的樂園。凡高為此向他的姐姐解釋道:“大自然中存在著類似瓦格納的音樂的東西。”他繼續說:“盡管這種音樂是用龐大的交響樂器來演奏的,但它依然使人感到親切。”在凡高看來,瓦格納音樂中的色彩比陽光更加熱烈和豐富,同時它們又是真正的寧靜與和諧,而且是印象主義音樂難以達到的寧靜與和諧。在這裏,凡高表達了與康定斯基類似的想法,那就是“色彩的和諧必須依賴於與人的心靈相應的振動”。於是可以這麽說,當色彩來到藝術作品中時,無論是音樂還是繪畫,都會成為內心的表達,而不是色彩自身的還原,也就是說它們所表達的是河床的顏色,不是河水的顏色,不過河床的顏色直接影響了河水的顏色。

康定斯基認為每一個顏色都可以是既暖又冷的,但是哪一個顏色的冷暖對立都比不上紅色這樣強烈。而且,不管其能量和強度有多大,紅色“只把自身燒紅,達到一種雄壯的成熟程度,並不向外放射許多活力。”康定斯基說,它是“一種冷酷地燃燒著的激情,存在於自身中的一種結實的力量。”在此之前,歌德已經在純紅中看到了一種高度的莊嚴和肅穆,而且他認為紅色把所有其它的顏色都統一在自身之中。

尤瑟納爾在她有關東方的一組故事裏,有一篇充滿了法國情調的中國故事《王佛脫險記》。王佛是一位奇妙的畫師,他和弟子林浪遊在漢代的道路上,他們行囊輕便,尤瑟納爾的解釋是“因為王佛愛的是物體的形象而不物體本身”。林出身豪門,嬌生慣養的生活使他成為了一個膽小的人,他的父母為他找到了一個“嬌弱似蘆葦、稚嫩如乳汁、甜的像口水、鹹的似眼淚”的妻子,然後謹慎知趣的父母雙雙棄世了。林與妻子恩愛地生活在朱紅色的庭院裏,直到有一天林和王佛在一家小酒店相遇後,林感到王佛“送給了他一顆全新的靈魂和一種全新的感覺”,林將王佛帶到家中,從此迷戀於畫中的景色,而對人間的景色逐漸視而不見。他的妻子“自從林愛王佛為她作的畫像勝過愛她本人以來,她的形容就日漸枯槁”,於是她自溢身亡,尤瑟納爾此刻的描述十分精美:“一天早晨,人們發現她吊死在正開著粉紅色花朵的梅樹枝上,用來自溢的帶子的結尾和她的長發交織在一起在空中飄蕩,她顯得比平常更為苗條。”林為了替他的老師購買從西域運來的一罐又一罐紫色顏料,耗盡了家產,然後師徒兩人開始了漂泊流浪的生涯。林沿門乞食來供奉師傅,他“背著一個裝滿了畫稿的口袋,躬腰曲背,必恭必敬,好象他背上負著的就是整個蒼穹,因為在他看來,這只口袋裏裝滿了白雪皚皚的山峰,春水滔滔的江河和月光皎皎的夏夜。”後來,他們被天子的士兵抓到了宮殿之上,尤瑟納爾的故事繼續著不可思議的旅程,這位漢王朝的天子從小被幽閉在庭院之中,在掛滿王佛畫作的屋子裏長大,然後他發現人世間的景色遠遠不如王佛畫中的景色,他憤怒地對王佛說:“漢王國並不是所有王國中最美的國家,孤也並非至高無上的皇帝。最值得統治的帝國只有一個,那就是你王老頭通過成千的曲線和上萬的顏色所進入的王國。只有你悠然自得地統治著那些覆蓋著皚皚白雪終年不化的高山和那些遍地盛開著永不雕謝的水仙花的田野。”為此,天子說;“寡人決定讓人燒瞎你的眼睛,既然你王佛的眼睛是讓你進入你的王國的兩扇神奇的大門。寡人還決定讓人砍掉你的雙手,既然你王佛的兩只手是領你到達你那王國的心臟的,有著十條岔路的兩條大道。”王佛的弟子林一聽完皇帝的判決,就從腰間撥出一把缺了口的刀子撲向皇帝,於是林命運的結局是被士兵砍下了腦袋。接下去,皇帝令王佛將他過去的一幅半成品畫完,當兩個太監把王佛勾有大海和藍天形象,尚未畫完的畫稿拿出來後,王佛微笑了,“因為這小小的畫稿使他想起了自己的青春”,裏面清新的意境是他後來再也無法企及的。王佛在那未畫完的大海上抹上了大片大片代表海水的藍顏色,又在海面補上一些小小的波紋,加深了大海的寧靜感。這時候奇怪的事出現了,宮庭玉石的地面潮濕了起來,然後海水湧上來了,“朝臣們在深齊肩頭的大水中懾於禮儀不敢動彈……最後大水終於漲到了皇帝的心口。”一葉扁舟在王佛的筆下逐漸變大,接著遠處傳來了有節奏的蕩槳聲,來到近前,王佛看到弟子林站在船上,林將師傅扶上了船,對師傅說:“大海真美,海風和煦,海鳥正在築巢。師傅,我們動身吧!到大海彼岸的那個地方去。”於是王佛掌舵,林俯身劃槳。槳聲響徹大殿,小船漸漸遠去。殿堂上的潮水也退走了,大臣們的朝服全都幹了,只有皇帝大衣的流蘇上還留著幾朵浪花。王佛完成的那幅畫靠著帷幔放在那裏,一只小船占去了整個近景,逐漸遠去後,消失在畫中的大海深處。

尤瑟納爾在這篇令人想入非非的故事裏,有關血,也就是紅色的描述說得上是出神入化。當弟子林不想讓自己被殺時流出的血弄臟王佛的袍子,縱身一跳後,一個衛兵舉起了大刀,林的腦袋從他的脖子上掉了下來,這時尤瑟納爾寫道:“就好象一朵斷了枝的鮮花。”王佛雖然悲痛欲絕,尤瑟納爾卻讓他情不自禁地欣賞起留在綠石地面上的“美麗的猩紅的血跡來了”。尤瑟納爾的描述如同康定斯基對紅色所下的斷言,“一種冷酷燃燒著的激情”。此刻,有關血的描述並沒有結束。當王佛站在大殿之上,完成他年輕時的傑作時,林站在了王佛逐漸畫出來的船上,林在王佛的畫中起死回生是尤瑟納爾的神來之筆,最重要的是尤瑟納爾在林的脖子和腦袋分離後重新組合時增加的道具,她這樣寫:“他的脖子上卻圍著一條奇怪的紅色圍巾。”這令人讚嘆的一筆使林的覆活驚心動魄,也是林的生前和死後覆生之間出現了差異,於是敘述更加有力和合理。同時,這也是尤瑟納爾敘述中紅色的變奏,而且是進入高xdx潮段落之後的變奏。如同美麗的音符正在飄逝,當王佛和林的小船在畫中的海面上遠去,當人們已經不能辯認這師徒兩人的面目時,人們卻仍然可以看清林脖子上的紅色圍巾,變奏最後一次出現時成為了優美無比的抒情。這一次,尤瑟納爾讓那象征著血跡的紅色圍巾與王佛的胡須飄拂到了一起。

或許是讚同歌德所說的“紅色把所有其他的顏色都統一在自身之中”,紅色成為很多作家敘述時樂意表達的色彩。我們來看看馬拉美是如何恭維女士的,他在給女友梅麗的一首詩中寫道:“冷艷玫瑰生機盎然/千枝一色芳姿翩翩。”千枝一色的女性的形象是多麽燦爛,而馬拉美又給予了她冷艷的基調,使她成為“冷酷燃燒著的激情”。他的另一首詩更為徹底,當然他獻給了另一位女士,他寫道:“每朵花夢想著雅麗絲夫人/會嗅到它們花盅的幽芳。”沒有比這樣的恭維更能打動女性的芳心了,這是“千枝一色”都無法相比的。將女性比喻成鮮花已經是殷勤之詞,而讓每一朵鮮花都去夢想著某一位女性,這樣的敘述還不令人陶醉?馬拉美似乎證實了一個道理,一個男人一旦精通了色彩,那麽無論是寫作還是調情,都將會所向披靡。

一九九九年五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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