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蘭·托馬斯:精神失常的女人

打海倫記事起,樓上的那個老婦人就處於垂死狀態。那時海倫還是個孩子,母親帶著她來給這個垂死的老婦人送水果和蔬菜。老婦人躺在床上像個蠟人。

眼下海倫已成了一個女人,系著圍裙,穿著粉紅色上衣,腦後紮起一束色澤黯淡的頭發。

每天早上,太陽一露臉她就起床,點燃爐子,把那只紅眼貓兒放進來。然後她沏好一壺茶,上樓走到這所宅子後面的一間臥室,朝那個睜著眼卻什麽也看不見的老婦人彎下腰去。

每天早上,她都要打量那只深陷的眼窩,用手在上面晃幾下。但那兩顆眼珠一動不動,她一點也吃不準老婦人還有氣沒有。

“八點鐘了。現在八點鐘了。”她說。

那對眼珠子立即露出笑意。一只粗糙不堪的手從被窩裏伸出來,舉在那裏,直到海倫那肉嘟嘟的手接住它,把一只杯子放進去。杯子被老婦人喝空了,海倫就再續上。待到一壺茶倒盡時,海倫就把被子從床上揭下來。老婦人身穿睡衣,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那膚色像她的頭發一樣灰白無光。海倫整理好被褥,把老婦人服侍周到,然後就提上茶壺走了。

每天早上,她還為在花園裏幹活的那個男孩子做飯。她走到後門,打開門,看見他拿著鍁站在遠處。

“八點鐘了。”她說。

他是個相貌醜陋的男孩,兩只眼睛比那只貓的還紅,腦子卻總在窺視海倫的胸脯。她把早飯放在他面前。他總要說:

“你有什麽事要我做的嗎?”她從沒回答“是的”。

這男孩回園子裏挖土豆,或者如數撿回母雞下的蛋;如果園子裏的灌木叢中有了草莓,海倫就在午飯前和他一起去摘。看見紅紅的草莓汁流在手上,她就會想起那個老婦人褥墊下的錢的印子。如果有母雞要宰,她會把它們的脖子割斷,而且比那個男孩子幹得還利索;那個男孩子總是讓刀子留在傷口上,把刀子的血往袖子上擦。她逮住一只母雞,一刀捅死,感覺雞血熱乎乎的,血在那條小徑上四流。然後她走回屋子洗手。

春天到來的最後幾星期裏,她拿定主意殺死樓上那個老婦人。她今年二十歲了。她想要的東西太多。她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男人,想要一件星期天穿的黑色衣服。她一名不文。每逢那個男孩拿著雞蛋和蔬菜到市場上賣的日子,她便把老婦人給的六便士交給那男孩,等那男孩從市場上用手絹把錢帶回來,她又把錢交還老婦人。她像那男孩一樣,幹活兒只是為了吃住,雖然她在樓上的一間屋子睡覺,那男孩在貨棚的草堆裏過夜。

一個趕集日的早上,她走進花園,腦子裏醞釀著她的那個計劃。那是風和日麗的五月天,天空只有幾絲雲彩,在太陽的邊上形成兩只手的樣子。

“如果我能飛,”她想,“我就能從那面敞開的窗戶往外飛,用牙齒咬斷她的喉嚨。”

然而涼風把這個念頭吹走了。她知道她是個不同凡響的姑娘,因為她已經在漫漫冬夜裏讀了許多書,而那個男孩在草堆裏做夢,那老婦人在黑暗中孤獨地煎熬。她讀到過一尊神像錢一樣下凡了,讀到過許多會說人話的蛇,還讀到過一個人站在山頭上講話,高舉著一個火把。

她來到花園的小土堆前,一道柵欄把無垠的綠色田野隔在了外面。就在這裏,她曾把一只逮吃母雞的狗埋進地下。在一個粗糙的十字架上,寫著狗死的日期,不過日期往後推了許多,好像那只狗還沒死。

“我能把她埋在這裏。”她暗自想。“就埋在這狗冢旁,這樣就誰也找不到她了。”

她拍了拍兩手,走向這所宅子的後門,這時天空那兩絲雲彩還沒有把太陽遮住。

回到屋裏,她開始為老婦人準備早飯,把土豆切碎,攪進茶裏。她握著刀,土豆皮掉進了圍裙裏,她不禁想到她即將進行的謀殺。只有切土豆的聲音,風早已平息下來,她的心平靜地像是她把它包裹起來了。整所宅子一片死寂,她的手放在圍裙裏紋絲不動;她簡直想不到煙會從煙囪冒到外頭,升向那闃寂的天空。她的腦子是這個世界唯一的存在之物,正在滴滴嗒嗒地滑向遠方。然後,就在這萬籟俱寂的當兒,傳來一聲雞鳴,她這才想起來那個男孩馬上要從市場回來了。她決定在他回來之前下手,那個墓穴必須挖開,那個洞必須埋上。海倫覺得她的兩手又僵死在圍裙裏了。就在這時,她聽見那個男孩打開了門閂。他走進廚房,看見她在削土豆,便把包錢的手絹放在桌子上。聽見錢幣叮零作響,她擡起了頭,沖他露出笑臉。那個男孩以前從沒見過她笑。

不一會兒,她把早飯放在他面前,坐到爐火旁。男孩把刀叉舉到嘴邊時,覺得海倫緊盯著他的眼睛看。

“你把她的早飯送上去了嗎?”男孩問。

海倫沒有回答。男孩吃完早飯從桌邊站起來問道:“你有什麽事要我做嗎?”

這話他已經問過千萬次了。

“是的。”海倫說。

那男孩從沒見過海倫胸脯留下的影子那麽深暗。男孩子磕磕碰碰,穿過廚房向海倫走去,海倫則把雙手舉到了肩部。

“你要為我做什麽呢?”她說。

海倫解開她上衣的帶子,讓上衣松開,袒露出她的胸脯。海倫拿起已站在身旁的男孩的手,貼上自己的皮膚。男孩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的裸體,接著叫她的名字,又把她緊緊抓住。海倫也把男孩抱住。

“你要為我做什麽呢?”海倫問,聽憑上衣滑落在地上,把別的衣物也脫了下來。“你願意按我的意願做吧?”

海倫說話間,男孩的手在她身上摸索起來。過了一會兒,海倫從他懷裏掙脫開來,悄沒聲兒地跑出了廚房。她的裸背朝著那扇通往樓上的門,她朝他招手,告訴他應該做些什麽。

“你幫我一把吧,我們會富有的。”她說。

他微笑著點了點頭。男孩又用手指觸摸她,但被她一把抓住,領著他往樓上去。

在老婦人的房間,海倫像最後視察般環顧四周:破舊的罐子、半開的窗戶、床和那本放在墻上的《聖經》。

“現在一點鐘了。”海倫對老婦人說,老婦人露出了微笑。

海倫用手掐住老婦人的喉嚨。

“現在一點鐘了。”她說。海倫猛地一用力。老婦人的頭撞在了墻上。她只撞了三下,那只腦袋就像雞蛋一樣開了花。

“你在幹什麽?”男孩叫嚷道。

他盯著上身裸露的海倫,看見她正往墻上擦手上的血跡,在墻上抹出一個個圓圓的血圈子;他嚇得尖叫起來。

“別出聲。”海倫說,但那男孩不但不聽,反而尖叫地更厲害了,還慌慌張張跑下樓去。

“這麽說海倫一定得飛了,”她自言自語道,“飛出這老女人的房間。”

她打開窗戶,跳了下去。“我飛起來了。”她說。

然而她沒有飛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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