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知常:旅遊:找回過去的自己 也找回未來的自己——漫談旅遊中的美學(3)

 當然,也許就是出於這個原因,關於為什麽要旅遊,人們似乎就更加願意回答一些,而且也回答得更加真實一些。

 不過,看看人們的回答,你會發現,也實在是五花八門。

 我隨意在網絡上下了一些回答,我們來一起看看——

 

因為不去會死

 因為需要休息;

 因為需要給心靈放假;

 因為生活需要不斷的更新

 因為想開眼界

 因為路在那

 因為想要新的感覺。

 

 因為遠方總有一種莫名的吸引 在召喚我

 因為可以快樂的減肥

 因為可以在另一個城市裝逼卻沒人認識

 因為要讓生活變得更有趣味

 因為喜歡在陌生的地方亂晃

 因為想感受孤獨

 因為想看清這個世界

 因為想享受自我

 因為喜歡在路上的感覺

 因為在一個地方呆膩了

 因為會很開心

 因為可以靜靜地想些事情

 因為不高興

 因為想去看不同的人,感受不同的生活

 因為喜歡

 因為遠離

 因為想要有一段不一樣的人生

 因為期待艷遇

 只有走出去才知道家在哪裏

 不難看出,相對於“為什麽讀書”的回答,人們對“為什麽旅遊”的回答要輕松得多,也真實得多。然而,畢竟要說,卻也隨意得多。

 在我看來,“為什麽旅遊”的答案無疑與上述的回答都或多或少有關,但是,上述的回答卻也都並不準確。

 那麽,我們究竟是為了什麽而旅遊呢?

 請允許我從反對旅遊的看法討論起。

 還有人反對旅遊嗎?相信很多人聞言都會瞪大眼睛,表示極度的懷疑了,怎麽可能?竟然有人還反對旅遊。但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確實,還真的有人就反對旅遊。而且,還反對得有理有據。

 例如,大名鼎鼎的李敖就是其中之一。

 據李敖自己說,他從不旅遊,而且他還有一套理論,叫“反旅遊論”。他說,有一個英國文人叫約翰遜,他的學生包斯威爾邀他一起去愛爾蘭的都柏林玩,約翰遜拒絕了,而且還撂下一句話:“那地方值得看,可是,不值得跑去看。”就是說,其實拿個明信片看看就行了。他還說,有一個著名的法學家王寵惠先生,雖然在留學時見過許多外國的風景,但從來不去旅行,他也說過一句話:“看看照片就好了,跑去看幹什麽?” 李敖宣稱;這兩個人對他影響很深。

 李敖說,幹嘛要旅遊,如果想了解一個地方,我完全可以利用各種逼真、生動、詳細的幻燈片、電影片、各種旅遊的書,而不必親自跑去看。 想一想,這似乎也有點道理,比如說,《人猿泰山》的作者寫非洲的人猿泰山,但他從來沒有去過非洲, 最有意思的是李敖,李敖寫《北京法源寺》,也從來沒有去過法源寺。所以,李敖說,你們喜歡旅遊,我不喜歡。我看看圖象就行了,否則會太累。

 李敖說得也自成一說:“你們會笑,你們喜歡遊山玩水,會說你李敖沒有去過,沒有身臨其境。所以我認為那種口口聲聲說我一定要親自到了那個地方才過癮的人太笨了。天下名山勝景這麽多,你一樣一樣都要親身到那個地方才過癮,才覺得不虛此行,我認為你這樣來取得人生的經驗,太慢了,太笨了,太累了,不好。.....為什麽呢?人類的本領就是應該取得間接的經驗嘛。我要做過漢奸,才知道漢奸什麽感覺,我要做過妓女,才知道妓女什麽感覺,你這種人太笨了嘛。你的想象力在幹什麽?為什麽不動動你的想象力呢?所以我看到一個名山勝水的時候,看到那個風景的時候,我會用各種資料來匯合我的想象,我可以天馬行空構成我的想象。人若沒有這種想象力,不能夠做任何的文學活動。為什麽?太笨了。....所以我認為,不是沒有去過就不了解,你照樣可以了解它,並且可以用很奇怪的方法去了解。”

 

 

 以明十三陵為例,李敖說:“舉個例子。我沒有去過北京附近明朝皇帝的墳,叫做明十三陵的地方。這個是定陵,明朝萬歷皇帝的墳。我沒有去過。我看過他的照片,萬歷皇帝比較神氣。當萬歷皇帝的墳被打開的時候,一世之雄的皇帝變成一個骷髏,肋骨都一條一條地露出來,這個靴子還在,看到沒有?如果我李敖千辛萬苦到了十三陵,往下面走下去,冷得要死,陰氣沈沈的,我看得到這張照片嗎?我看不到,為什麽,因為萬歷皇帝的棺材被毀掉了,他的屍體也被紅衛兵給毀掉了,現在沒有了。日本觀光客到了定陵看到的都是假的,真的已經沒有了。我李敖那麽笨嗎?為什麽我要跑去看假貨?告訴各位,想象力就是這麽重要。....我李敖感興趣,可是我不需要去,我找來各種文獻資料,能夠比真正身臨其境的人看到的還多--只要我加上點想象力,我看到的更多,我了解的更多。我看那些定陵的報告,對我而言,花一兩個小時我可以吸收到的東西,比我身臨其境去看知道的還多、還快,我為什麽那麽笨,非到現場去看?”

 李敖這麽說,自然有他的道理,但是,卻完全不正確。因為是把旅遊錯當成了一種學習,因此,他才覺得既然是學習,我幹嘛要親自去?我也可以通過簡接的知識來學習呀。然而,旅遊是行萬裏路,不是讀萬卷書,行萬裏路自有行萬裏路的道理,絕對不是躲在家裏查資料就可以彌補的。記得林語堂先生曾經寫過一篇散文,叫做《論躺在床上》。他說,躺在床上最快樂,你可以無窮無盡地想象,而且沒有任何困難。南朝宋有個畫家叫宗炳,他也發明了一種旅遊的方法,叫做:“臥遊”。不過,他們都是把這個看作旅遊的補充,是到老了實在行不了萬裏路了,到那時候怎麽辦呢?那就在家裏用想象的方法來回憶那旅遊的美好吧。因此,歸根結底,旅遊不是學習,不僅僅是為了增長見識,開闊眼界,因此,旅遊是必須在路上的,也是必須上路的。否則旅遊就不是旅遊了。

 當然,也還有另外一些人,他們天天在外奔波,應該說,是已經在被迫旅遊,但是,他們卻從來沒有意識到這是在旅遊。比如說,人們在工作中可能要到處出差,但是,他們卻很難將在外出差與旅遊聯系起來。例如我在南京大學教的那些學生,我在澳門科技大學教的那些學生,他們將來大多是要做記者的,也就是說,是要四處奔波的。可是,這事旅遊嗎?他們一定不會這樣說。比如說,領導交代他去蘇州采訪一個案件,回來要趕緊發稿。蘇州,人稱天堂啊,可是,他可能想都顧不上這麽想。到了蘇州就趕緊采訪,趕緊寫稿,一回南京,就會有人他要稿子了。顯然,他確實到蘇州跑了一躺,但他卻根本沒想到:這是旅遊。

 法國有一個人類學家叫列維• 斯特勞斯,他常常去非洲做田野調查,後來寫了一本書,叫《憂郁的熱帶》,談的是非洲人的生活狀況。這本書被稱為“對人類了解自身具有罕見貢獻”的傑作。可是有人卻評論說:“這是一本結束一切遊記的遊記。”而斯特勞斯本人在開篇第一句話也說,“我討厭旅行,我恨探險家。”

 這還不算,他甚至說,每當拿起筆來,敘述他的探險經歷時,都因一種羞辱和厭惡之感而無法動筆。他是這樣說的:

 每次我都自問:為什麽要不厭其煩地把這些無足輕重的情境,這些沒有重大意義的事件詳詳細細地記錄下來呢?一個人類學者的專業中應該不包含任何探險的成分……

 我們到那麽遠的地方去,所欲追尋的真理,只有把那真理本身和追尋過程的廢料分別開來以後,才能顯出其價值。為了能花幾天或幾個小時的時間,去記錄一個仍然未為人知的神話,一條新的婚姻規則,或者一個完整的氏族名稱表,我們必須賠上半年的光陰在旅行、受苦和令人難以忍受的寂寞……這樣做值得嗎?

 顯然,盡管置身美麗的非洲,斯特勞斯卻好似完全沈浸在工作狀態之中的。對於他的工作態度,我們必須表示足夠的敬意。可是,如果因此而就對旅遊不屑一顧,對那些同樣去了非洲但是卻不是為了工作而是為了旅遊的人不屑一顧,那就有點偏頗了。

 斯特勞斯挖苦說:“描寫亞馬孫河流域、西藏、非洲的旅遊書籍、探險記錄和攝影集充斥書店,從這類旅遊書籍裏,我們到底學到了什麽呢?我們學到的是:需要幾個旅行箱;船上的狗如何胡來;在東拉西扯的小插曲裏面夾進一些老掉牙,幾乎是過去五十年內出版的每一本教科書中都提到的片段的知識;這些陳舊的片段知識還被厚顏地(其厚顏的程度,卻也正好和讀者的天真無知相互吻合)當作正確的證據,甚至是原創性的發現來獻寶。”

 坦率說,這就是斯特勞斯的不對了!

 當然,我完全理解斯特勞斯的心態。因為我也有類似的體驗。我一直是國內一些電視台的顧問,其中,也包括海南台。有一年我去海南電視台策劃節目,工作節奏實在是太緊張了。一下飛機,是與台領導見面、吃飯敘談,一大早,就要往台裏趕,一進去,就是一屋子人,台長們和我坐在第一排,後面就是編輯部主任,制片人,主持人,記者,各個頻道各個節目組的頭頭腦腦都坐在那兒。工作開始後,每一個節目放五分鐘,要命的是,放完以後別人都很輕松,可是我卻萬分緊張,因為只要節目一放完,我就要上去評點。就這樣,兩天節目一路評點下來,我可真是一點都沒有敢分心。令人吃驚的是,到了臨走 的那天早上,海南台的車送我去飛機場。車一開出賓館,我才詫異註意到:原來剛一出賓館,旁邊就是美麗的海岸線。可是,在頭兩天台裏的車接我去工作的時候,我竟然完全沒有註意到這美麗的海岸線的存在。

 我相信,這也是斯特勞斯在工作中的狀態。這無疑是一種非常值得提倡的工作狀態。但是,如果因此而以偏概全、因此而否定旅遊,那就太不應該了。因為,即便是本身就在美麗的大自然中工作,在工作之余,也還是需要旅遊的。在這裏,亟待進行的,是心態的轉換——從工作的心態轉換為旅遊的心態。清代的一位湖南籍的女孩子寫過一首讓人頗受啟迪的詩歌:“儂家家住兩湖東,滿目青山夕照紅;今日忽從江上望,試知家在畫圖中。”她所說的“今日忽從江上望”,就是心態的轉換——從工作的心態轉換為旅遊的心態。

 到這裏,我知道,不論是李敖,還是斯特勞斯,都必定迫不及待地要發問了:為什麽要旅行?

 下面,我就嘗試著來回答這個問題。

 

 三

 

 首先,旅遊就是為了“離開”。

 張愛玲是我所推崇的作家,她的著名小說《半生緣》裏面有一句話,非常精彩:“太劇烈的快樂與太劇烈的悲哀是有相同之點的。”什麽相同之點呢,張愛玲的發現非常有意思:“同樣需要遠離人群”。我一直覺得,這也是對為什麽要旅遊的一個很好的闡釋。

 旅遊的原因當然非常覆雜,但是如果簡單歸納一下,其實也很簡單,無非就是因為開心或者因為不開心。中國的國慶節和勞動節都成了旅遊黃金周,可以作為開心的例子。不開心而因此要旅遊的例子也很常見。有一個考我的博士的考生,覆習得很努力,但是最終還是沒有考取,盡管她事先已經有心理準備,因為南京大學的博士很難考,一般是十比一,有一年是將近二十個人無一錄取,可是,成績一旦下來,她還是無法接受。那天她到南京大學來覆查分數,出了南大校門就失蹤了,三天以後才又出現。她給我打電話說,潘老師,明年我還要考。我問她說:你先告訴我,這三天你去哪了?她說:我當時奪校門而出,當時就淚流滿面。於是,就直接奔火車站買了張票去了安徽某地,去旅遊了三天。

 由此我們發現,旅遊能夠導致“離開”,這可能是“為什麽要旅遊”的一個重要的要素。

可是,李敖就不願意“離開”,因此他“反旅遊”;斯特勞斯也不願意“離開”,盡管他已經“離開”了,已經進入了大自然,可是,他卻完全沒有意識到。他仍舊是處在通常的工作狀態。

 顯然,不變的生活狀態,是李敖和斯特勞斯反對旅遊的一個根本原因。在他們看來,生活永遠就是一種狀態:工作(學習)。因此,他們也就從來都不會有任何的離開的感覺。然而,實際上生活狀態是多維的。所謂世界一、世界二、世界三的說法,就可以理解為生活的不同狀態。那次,如果引伸一下,不難發現,生活狀態的改變,或許應該是“離開”的更為準確更為深層的含義。

 這個生活狀態的改變,在寬泛的意義上,或者說,通俗地說,就是;“宣泄”。在教室裏時間長了,要出去在校園裏走走;犯人在監牢裏關的時間長了,要在外面“放放風”。旅遊也如此。一個人在熟悉的環境裏呆的久了,也要去一個新鮮的地方去尋求一下刺激。例如,我看到有個作家就講,“旅遊就是艷遇”。確實,坦率地說,很多小男生旅遊就是為了艷遇,一上飛機、火車,就希望旁邊坐著一個夢中女孩。當然,還真有不少人遇到過這種情況,但我也要強調,這種幾率不是很高。可是,在這裏值得我們註意的是,為什麽人一旦離開了自己熟悉的環境以後,就會暗自希望有艷遇。艷遇,我們把它擴展一下,其實她就是一種新奇的經歷,新的生活狀態。每個人一旦改變了自己的生活狀態,就會對新的生活狀態充滿了渴望。艷遇,就是對新的生活狀態的渴望。

 當然,如果只是追求刺激、宣泄,那人們的旅遊無非也就是互換位置而已。你從一個你呆膩了的城市到別人呆膩了的城市,別人從一個別人呆膩了的城市到你呆膩了的城市。就好像別人到南京來,我卻說,南京有什麽意思,我要到你的城市去。也像鄉村人喜歡到城市旅遊,城市人喜歡去鄉村旅遊一樣,而且,大家都會彼此真誠地誇獎對方的家鄉“真美”。

 在這個意義上,其實旅遊的事情也並不嚴肅,為了放松,為了好玩,為了拍照片,為了賞美景,為了品美食,為了看美女,或者什麽也不為什麽......都可以去旅遊,也都無可指責。

 不過,嚴格地說,生活狀態的改變還有其更為深刻的意義,那就是:看待生活的新角度。

 昆德拉有一句名言:“生活在別處”,這句話用來理解旅遊為什麽首先就意味著離開,是最合適不過了。生活在任何狀態中的人總會自覺不自覺地幻想另一個狀態,總認為現在的狀態是不理想的,不滿意的,而“別處”的狀態才是更好的,打個比方,就象寵物狗被拴在家裏久了就總想跑到外面撒歡,而流浪狗在外面流浪得久了卻總是會夢想過去那根曾經拴過它的鏈子。人們之所以頻繁外出旅遊,其實也就是要經常去別處看看。亨利米勒說:"我們旅行的目的地,從來不是個地理名詞,而是為了要習得一個看事情的新角度。”旅遊所帶給我們的,就是一個新角度。就像前面我介紹過的那個湖南的女孩子的詩歌裏面講的“今日忽從江上望”。

 有人說,他是怎麽變成“驢友”的?要感謝兩個人,一個是三毛,還有一個是余秋雨。我個人認為,這話不無道理。而三毛有一句話很形象,她說“遠方有多遠,請你告訴我。”那麽,遠方有多遠呢?對三毛而言,其實真是走多遠有多遠的和有多遠走多遠的,是沒有盡頭的。在三毛,遠方就代表著“生活”,遠方就代表著更加美好的狀態。因此,她才時時刻刻踏上去“別處”的旅行,也才時時刻刻接受著遠方的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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