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建德:互文性、信仰及其他 ——讀大江健三郎《別了!我的書》(2)


當我們關注作者如何引用艾略特的時候,我們還必須考慮什麼沒有被引用。沒有出現的詩行對我們討論這部小說的互文性以及背後的文化差異恐怕同樣重要。大江一方面深深為艾略特的詩作所吸引,一方面又對艾略特的某些傾向有所防範、戒懼,因此小說的互文性還體現了作者主動的選擇和復雜的意圖。緊隨前面所引的“黑暗”詩行的是艾略特作為一位基督教徒發出的肯定之聲。大江有意與表示宗教信仰的文字保持距離,小心規避了以下兩行詩。尊貴顯赫的人物都進入黑暗,但是:

 我對我的靈魂說,靜下來,讓黑暗降臨在你的身上

 這準是上帝的黑暗(the darkness of God)。(第12行至13行)


“黑暗”轉化為信仰,不幸轉化為幸福的前兆。上帝的“黑暗”指的是一個深遠莫測的世界,神聖而又神秘,常人無法憑世俗的經驗來想象或理解,因而又是黑暗的。但是這種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的宗教歸屬感並不屬於大江。在“東庫克”這一部分第23行至25行,艾略特重復了“我對我的靈魂說”。大江在第184頁先引英文,再引日文,在此我們只用中文譯文:

 我對自己的靈魂說,靜下來,不懷希望地等待,

 因為希望經常是對錯誤事物的希望;不懷愛地等待,

 因為愛經常是對錯誤事物的愛;

在古義人看來,不帶希望與愛意的等待也適合他的情形,即所謂“始自於絕望的希望”(大江2006年來華訪問時所作演講的題目)。艾略特表達的則是一種宗教的等待,滌蕩了雜念的等待,不求個人欲念滿足的謙卑、溫順的等待。艾略特隨後要重點表達的卻被大江有意略去:


還有信仰

但信仰、希望和愛都在等待之中。

不加思想地等待,因為你沒準備好怎樣思想:


所以黑暗將是光明,靜止將是舞蹈。(裘小龍譯198) 當艾略特作品里出現謙卑肯定的聲音時,大江總會小心地回避。他並沒有在艾略特的皈依里發現一種能幫助他在全然不同的語境里取得信念的力量,更何況“上帝”之類的語言已被“十字軍鬥士”濫用。

這種警覺的回避在書中多處可見。《別了!我的書》是大江與艾略特的對話,全書三部分的篇名和卷首引言都來自艾略特的作品。第一部篇名“寧願聽到老人的愚行”來自“東庫克”的第二部分——

我已不願再聽

老人的智慧,而寧願聽到老人的愚行,

他們對不安和狂亂的恐懼,(第43行至45行前半部分)


這幾行詩也是第一部分的卷首引語。在小說第181頁至182頁,大江又一次引述了這些詩句以及第45行的後半部分和第46行:

 他們厭惡被纏住的那種恐懼

 他們懼怕屬於另一人,屬於其他人,屬於上帝。

艾略特筆下有待克服的心境卻被大江用來當成貼切的自我寫照。中文“被纏住”在原詩里是用名詞“possession”來表達的,意指處於某種完全被支配的狀態。因此這些詩句可以理解為老人過分看重獨立自主,實際上,要求不受羈絆的願望已成為一種恐懼,在這恐懼心理的支配下老人不得安寧,遲遲不能做出歸主的決斷。艾略特要以謙卑的睿智來醫治老人的愚行和恐懼,下面是兩行未被引用的詩句(原文第47行和48行)

 我們惟一能希望獲得的睿智

 是謙卑的睿智:謙卑是永無止境的。


有了“謙卑”(原文“humility”)就不會懼怕“屬於上帝”(“被纏住”),同時信主又使它永無止境。這種恬淡和充實的平靜是古義不斷憤怒責問的靈魂所不能而且可能也會拒絕達到的境界。古義曾引用《小老頭》第33行:“我洞悉這一切,還有什麼理應赦免之物嗎?”(34)這語氣是不妥協的。古義一直到老都無法像艾略特那樣得到靈魂的安慰,他要以自己特有的方式吶喊,無法謙卑起來,這兩行詩他當然不願引用。 小說第三部篇名是“我們必須靜靜地、靜靜地開始行動”。在該部卷首和(全書的)結尾,大江兩度引“東庫克”最後(即第五)部分倒數第8行至第6行:


老人理應成為探險者

現世之所不是問題

我們必須靜靜地、靜靜地開始行動


原文是這樣的:


Old men ought to be explorers

Here and there does not matter

We must be still and still moving


這里所說的“探險者”並不是指地理意義上的探險者,因此地域無關緊要(“Here and there does not matter”直譯為“哪里都沒關系”)。艾略特想說的是精神領域的探尋,然後說到辯證的靜中有動(“be still and still moving”)。這一詩句並未結束,在原詩中也不見有“開始行動”的意涵,從字面上看只是“移動”而已。那麼這移動取什麼方向?下面是艾略特給出的答案——它指向一種無所不包的偉大:

 Into another intensity

 For a further union,a deeper communion

 Through the dark cold and the empty desolation,

 The wave cry,the wind cry,the vast waters

 Of the petrel and the porpoise. In my end is my beginning.

 進入另一種強度

 為了進一步的結合,更深的溝通

 穿過黑暗的陰冷和空蕩的荒涼,

 波浪呼叫,狂風呼叫,海燕

 和海豚的汪洋。在我的結束是我的開始。


老人要敢於探索,靜中有動地移向“另一種強度”,“為了進一步的結合,更深的溝通”。三個詞(“intensity”、“union”和“communion”)層層推進,宗教的意義十分明顯,最後一詞“communion”更是基督教的常用詞,指聖餐儀式或教徒之間的團契。往這一目標進發,還得勇敢穿過“黑暗的陰冷和空蕩的荒涼”。“海燕”(petrel)一詞有濃郁的宗教暗示,據一種較通俗的說法(見OED,《牛津英語辭典》)由聖彼得的名字演變而來。海燕緊貼海面而飛,仿佛就是聖彼得在耶穌的神助下踏浪而行。聖彼得初次履海,心里不免有點慌張,風浪一大,身體下沈,只得向耶穌求救。耶穌趕緊施以援手,同時責備他的門徒信仰還不夠堅定:“你這小信的人哪,為什麼疑惑呢?”(《聖經•馬太福音》14:28-31)“海燕”被用來凸現轉意歸主的過程非常貼切,同時又因與“海豚”並列,皈依的含義不是十分直露。這些詩句被作者跳過,說明他有所觸動,故意略去。大江引用了最後一句“在我的結束是我的開始”,但是不帶任何得到救贖後新生的感恩和歡欣。也許作者更多想到的是故鄉四國關於當地森林的傳說。每人都在林中有一棵“自己的樹”,樹的根部是人們降生以前的靈魂的棲息處,人一出生靈魂就離開樹根進入身體,死後靈魂又返回樹根(19)。肉體的生活結束以後就是靈魂在樹根生活的開始。

老人行動方向無法確定,這是大江的苦惱,也是他的力量。大江無法像艾略特那樣最終有所依憑,而且確信世上的一切都將變好,“烈火與玫瑰化為一體”(《四個四重奏》最後一篇“小吉丁”的結尾)。他也曾為綠葉叢中孩子們的歡笑和水面上奇異的閃光(《四個四重奏》首篇“燒毀的諾頓”第一部分)所吸引,但是這些美好的事物並不是上帝慈惠的體現,它們反而使古義獨自面對大風的怒號和波濤的呼嘯時更覺蒼涼。沒有彼岸,沒有平靜的幸福感,有待進行的將是一場艱苦的“記憶之戰”。雖然半個世紀以來古義的內心時時泛起艾略特的詩行,他又意識到自己另有文化歸屬,負有不同的使命。古義藏有很多法國作家塞利納的作品和研究他的著作,那些圖書是六隅先生(即大江的恩師渡邊一夫)的遺物。他可能更像塞利納在《長夜漫漫的旅程》(1932年)中所描寫的那樣,把目光死死投向自己所處時代的茫茫黑夜:“你必須不含絲毫謊言地說出在這個世界上曾見到過的人類的所有的墮落。然後,你就閉上嘴巴進入墳墓之中。作為人這一生的工作,只要做了這些也就足夠了”(163)。這種語氣不見於艾略特加入英國國教(1927年)後創作的任何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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