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永文·行走在宋代的城市~體育運動(1 下)

後唐五代的梁開平年間,出現了這樣的情景:錢塘怒潮急湍,晝夜沖擊,版築不牢。吳越王錢鏐到“錢塘潮神”伍子胥的廟去禱告:願鬼忠憤之氣,暫收洶湧之潮。然後,采取山陽之竹,用鴻鷺之羽為飾,以丹珠煉剛火之鐵做簇,造3000箭矢。又用鹿脯煎餅、時果清酒,禱告六丁神君、玉女陰神。第二天,為表示射蛟滅怪的決心,錢鏐用500強弩手,以造好的箭矢射向勢不可擋的錢塘江潮頭,每潮一至,便射一矢。

這則出自《吳越備史雜考》一書的記錄是不可信的,然而它恰恰反映了宋代以前的人們對錢塘江潮無可奈何、誠惶誠恐的可憐形象。

其實依自然環境看,錢塘江之所以有大潮,是因為錢塘江入海口呈喇叭形,江口大而江身小,起潮時,海水從寬達100公裏的江口湧入,受兩旁漸窄的江岸約束,形成湧潮。湧潮後又受江口攔門沙坎的阻攔,波濤後推前阻,漲成壁立江面的一道水嶺,潮頭自然要高,其來勢是很兇猛的——

海門方向,一條銀線似的潮頭,遙連天際,像萬匹白馬接雲奔。人們遙觀那潮似千條玉練飛空,遠聽如千軍虎賁馳噪,那銀濤可以沃日,那雪浪可以吞天,迅速奔向人們跟前。近看,那潮頭恰似玉城雪嶺,聲如春雷滾動,千萬層碧波隨地翻滾,潮頭相撞,勢不可擋。其震撼激射,好似一條出沒波山浪谷間的玉龍,在戲水玩耍,又好似天上的銀河頓時變窄了,傾瀉到了人間!天崩地裂,水波轟震;怒濤驚豎,驟雨潑天……

更令人振奮不已的是,在這被範仲淹稱之為“堂堂雲陣合,屹屹雪山行。海面雷霆聚,江心瀑布橫”的錢塘江潮上出現了弄潮者。那是在北宋初期,潘閬一組回憶杭州風物的《酒泉子》詞,有著這樣生動的句子——

長憶觀潮,滿郭人爭江上望。來疑滄海盡成空,萬面鼓聲中。弄濤兒向濤頭立,手把紅旗旗不濕。別來幾向夢中看,夢覺尚心寒。

吳兒手拿紅旗用腳踩水,在驚濤巨浪中旗尾也未沾濕,這種場景具有撼人心魄的力量。蘇軾把這首詞抄寫在屏風上,石曼卿還請人畫了一幅《潘閬詠潮圖》。

但是弄潮者在北宋中後期,還僅僅是自發、零星的,而且它的出現遭到了嚴厲的斥責。治平年間,郡守蔡端明親作《戒約弄潮文》,認為“競作弄潮戲者”,只為“矜誇”,“永淪於泉下”,妻子孩兒去水濱痛哭,讓人於心不忍,故決定:“軍人百姓,輒敢弄潮,必行科罰。”

這種來自官方的阻止和批評,是出自愛護市民生命,可是懲戒弄潮本身卻是不允許市民利用天賜良機進行體育運動。將此和南宋的弄潮相比,便會發現北宋在觀念上要落後於南宋。

以往的史家多註意臨安市民驕奢淫佚的一面,人們總是把這一時代和踏青求友、采摘新荷、丹桂飄香、瑞雪飛瑤聯系在一起。不錯,茍且偷安的南宋貴族,大肆建造園圃宮室,苦心經營秀麗的西湖,使臨安猶如一位亭亭玉立的絕色美人,淡裝濃抹,描眉理鬢,更顯得妖嬈嫵媚。然而,臨安市民卻也不乏粗獷豪邁之氣,那就是他們願意投身於奔騰怒吼的潮頭中,把向公眾展示自己的體魄和機智當成最大快事。

臨安市民往往等不到八月十八日潮頭最為猛烈的這一天的到來,就成群結隊去錢塘江邊看潮遊戲了。這時的潮頭已有了侵天浪的勢頭,只要人站在沙灘畔,片刻,潮水就會把人澆個透濕。有人專作一首《臨江仙》詞,嘲笑這些被潮水沖濕不得不去“下浦橋”下擠乾衣裳的看潮人,說他們似地獄惡水池邊上的“裸體披頭鬼”。即使如此狼狽不堪,他們“入城裏,烘好衣裳,猶問幾時起水”。

這首詞真是絕妙透頂,臨安市民渴望錢塘江潮的形象已躍然紙上,幾乎可令人觸摸。看潮人這等急迫,無非是因為他們尚未看到會使人毛發皆聳的那個場面:八月十八的潮景,那真是人間何事可爭雄!臨安市民更急迫的是,要早點看到偏偏要和天下奇觀爭雄的人,在錢塘江潮頭上的弄潮者——

弄潮者有數百位,個個披頭散發,頗具“斷發文身”潛入深海的古風。他們借著鋪天蓋地、既快又猛的潮頭沖上來,潮頭越大,他們越弄潮弄得歡,其速度,其力量,其膽魄,其驚險,比起現代世界上的沖浪運動有過之而無不及!

宋代城市的弄潮者較之現代世界的沖浪者的高明之處在於,他們一會兒用手,執大旗或小旗,一會兒用腳執紅、綠清涼傘,浮在潮面,騰身百變。有弄潮者,手腳並用,執五面小旗浮潮而戲弄。現代世界的沖浪者卻要借助著一葉滑板,在滔天巨浪中穿行,就其弄潮的能力來講,空手踏板的現代沖浪,明顯不如宋代弄潮自如和變化多端。

還有一些伎藝人,也躍入了潮頭,在浪尖上踏混木,表演水傀儡、撮弄、水百戲等。空手駕馭潮頭就很不容易了,還要迎著劈頭而來的潮水作出覆雜的伎藝表演,更是難上加難!

“水傀儡”曾被楊侃稱為:“雕刻魚龍之質,應樂鼓舞,隨波出沒。”驗之後來明代《酌中志》所敘的水傀儡表演則能讓人印象更為清晰:在一個長丈余,闊一丈,深二尺余的貯水的錫鑲方木池裏,伎藝人在小彩樓中操縱一些約二尺有余,無腿足,青黃赤白,彩畫如生的輕木雕成的各色人像、物件,使他們在浮在水上的竹板上面遊移動轉,玩耍鬥戲。在如萬馬奔天、群鵝撲地的大潮中,手裏操縱著各式水傀儡進行表演,這需要多高的技巧,多大的氣魄啊!

“水戲”的面目,則如宋代《五色線》所描述:張志和表演水戲,是鋪席水上,獨坐飲酌,嘯詠其席,來去如刺舟聲,揮手以謝親賓,上升而去……這是伎藝人修練出來的在水中馭水而戲的功夫。又據南宋宮廷畫家蘇漢臣所畫《水戲圖》,上面有易恒題詩:

水戲新番小妓精,教坊初進未知名。

立機倒運飛丸起,絕勝銀盤弄化生。

從詩中可領略臨安水戲的絕妙境界,其難度更勝“水傀儡”一籌……

在弄潮時演出這些節目,更加激發了臨安市民觀潮的熱情。每當八月十八日潮來前夕,臨安內外,就像過節一樣熱鬧。首先是準備弄潮者所用的旗、傘,臨安專制旗、傘的市戶不取分文不厭煩瑣地忙碌開了。制旗分為紅、綠、雜、白等諸色,大旗則分成五六幅,小旗則分成一二幅。傘制成清涼傘、小紅傘、小綠傘。還有市民把竿子系滿繡色緞條,作“迓子胥弄潮之戲”中眩目的用具。

觀潮已成為全城市民有組織的、有規模的、不可或缺的民間自覺的體育活動。在八月十八日這天,從廟子頭到六和塔,綿亙三十余裏的江畔,布滿了專為觀潮紮縛起來的彩棚、看幕,連一塊可以安坐的空閑地方也找不出來……

臨安政府不像北宋時那樣阻止吳兒弄潮,而是因勢利導,借弄潮而推助體育鍛煉之波瀾。皇帝與近臣這時也來觀潮,而且出動近千只舟艦,從西興、龍山兩岸排布開來,在潮頭來前,讓兵士在潮水上一會兒展旗,一會兒舞刀,一會兒弄槍。他們蹈潮水如履平地的水中武術,絲毫不亞於伎藝人表演的水傀儡、水戲。特別是水軍船只,重演了比金明池更盛大的水戰:數百艨艟,互相追逐,火箭群飛,陣陣轟響,試炮放煙,雲火四起,滿江迷蒙,“敵舟”蕩逝……這樣的一場水戰,消耗資金甚巨,全由南宋政府承擔。

臨安市民則承擔犒賞表演歸來的弄潮者的費用,即使不富裕的市民,也要端出豐盛的酒肉……每當弄潮者入城之時,也是整個城市沸騰之際,弄潮者高揚著手中未被潮水沾濕的旗幟,向市民們誇能,市民們也向弄潮者報以歡呼和鼓樂。在市民心目中,弄潮者是最有資格享受“最勇敢和最幸福的人”這一稱譽的。

宋代話本《樂小舍拼生覓偶》,寫的就是在這種文化背景下發生的故事:樂小舍,一位年輕的普通的市民,在那四面湧潮、潮水最大的“團圍場”看潮。這裏的潮頭,可以沖到“岸上高處,掀翻錦幕,沖倒席棚”。市民喜將仕的女兒順娘正在此處,被潮水沖得“腳兒把滑不住,溜的滾入波浪之中”。離順娘不遠的樂小舍,早就仰慕順娘,因門第不配,未能如願。當他看見順娘落入錢塘江潮來勢最猛的“團圍頭”中,便奮不顧身,“撲通的向水一跳,也隨波而滾”。正是由於樂小舍不會遊水,但又敢於跳入水中,去救自己心愛的人,因而感動了錢塘江潮王,潮王非但沒有收去他們的生命,反而使他倆緊緊摟抱,浮出了水面,成就了一段廣為傳頌的美好姻緣。

這篇話本的意義已不在於救人,而是表達了市民階層所認可的一種新觀念:敢於到錢塘江潮中去弄潮的人是最勇敢的人,也是最幸福的人。這一新的人生價值取向,甚至能夠體現在市民階層中的老太婆身上——

鹹淳年間的一個中秋之時,臨安一位六十余歲的老嫗,到江頭觀潮,值潮頭最高,沖激吸收百余人,老嫗也在其中。一會兒潮退,獨送老嫗於江畔,老嫗竟然存活,只是全身皆濕,所佩《金剛經》卻乾……

這一故事與樂小舍救順娘的故事互相映照,雖有神怪味,但透露出了一個轉型時代的氣息,那就是下層市民意氣風發地出現在最令人動魄驚神的體育活動領域中了,成為主人公。在筆者的視野中,宋代之前、之後,除寥寥幾首詩詞外,還找不見刻畫、歌頌弄潮市民的小說。

正因如此,《樂小舍拼生覓偶》才愈顯其珍貴,樂小舍從專為達官貴人表演取樂的弄潮遊戲格局中掙脫出來,向世人表示了自強不息、身強膽大的健康搏擊情趣和心態,他不愧為弄潮運動中全新的市民形象,也是世界上最早的城市弄潮鍛煉的形象。樂小舍標志著一個時代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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