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歌苓《穗子物語》第08章 灰舞鞋 4

再早一點,高愛渝從別的軍區調來時,他和其他男兵一樣,把她看成難以征服的女人。他們都對她想入非非過,都為她做過些不純潔的夢。

他這時把雨傘擋到小穗子頭上。

小丫頭一犟,獨自又回到雨里。總得給她個說法吧。

他干巴巴的聲音出來了:“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我和你的事,主要該怪我。現在從我做起,糾正錯誤。”

她的臉一下子擡起來,希望他所指的不是她直覺已猜中的東西。

過了一會,她問:“為什麼?”

他更加干巴巴地說下去。他說因為再這樣下去會觸犯軍法。他說已經做錯的,就由他來負主要責任。他比她大七歲,又是******員,排級干部。

她萬萬沒想到他會給她這麼個說法。

他又說他們必須懸崖勒馬。再不能這樣下去太危險,部隊有鐵的紀律。小穗子沈默著,要把他給的說法吃透似的。然後她忽然振作起來,幾乎是破涕為笑的樣子開了口。

“那如果我是干部呢?”

冬駿頓了一下說:“那當然沒有問題。”

小穗子死心眼了,使勁抓住“沒問題”三個字,迅速提煉三個字里的希望。她幾乎歡樂起來,說:“那我會努力練功,爭取早一點提干。等到我十八歲……”

“不行。”他說。

他這麼生硬,連自己都嚇一跳。他換了口氣,帶一點哄地告訴她提干不是那麼簡單的,不是好好練功就能提的。他言下之意是要小穗子想想自己的家庭,那個受監管的父親。再看看她的本身條件,練死也練不成台柱了。

小穗子果然看到自己的所有籌碼,又不響了。

他說:“我們還可以做好同志嘛。”

她怕疼似的微妙一躲。他才意識到他剛才那句話比任何絕情話都絕情。

她就那樣一身舊練功服,站在雨中,這個失寵的十五歲女孩。那時我們都認為她是沒什麼看頭的,欠一大截發育,欠一些血色。

“那我去練功了。”冬駿交代完工作似的,轉身走去。

小穗子大叫一聲:“冬駿哥!”

她一急,把密信里對他的稱呼喊了出來。

他想壞了,被她賴上可不妙。話還要怎樣說白呢?

她穿著布底棉鞋的腳劈里啪啦地踏在雨地上,追上他。她嘴里吐著白色熱氣,飛快地說起來。她說不提干也不要緊,那她就要求復員。她的樣子真是可憐,害臊都不顧了,非要死磨硬纏到底,說如果她不當兵,是個老百姓,不就不違反軍紀了嗎?只要能不違反軍法,繼續和他相愛,她什麼也不在乎。

他知道她怎樣當上兵的。太艱難的一個過程,她卻要把什麼都一筆勾銷,只要他。練功房的琴聲散在雨里,急促的快弓聲嘶力竭地向最高音爬去。他不知道還能怎樣進一步地無情。他剛才還為自己的無情而得意。我們那個時代,無情是個好詞,冬駿覺得自己別的都行,就是缺乏這點美德。

“冬駿哥,我馬上就寫復員報告!”

冬駿一把把她拉到傘下,手腳很重。他心里恨透自己:真是沒用啊,怎麼關鍵時刻來了這麼個動作?他說她胡扯八道,斥她不懂事,把個人的感情得失看得比軍人的神聖職責還重。最後他說:“好好當你的兵,就算為了我,啊?”

小丫頭把這一切看成了轉機,立刻緊緊抓住。眼睛那麼多情,和她孩子氣的臉奇怪地矛盾著。他再一次想,他怎麼了?怎麼和這個可憐的小東西戀愛上了?她的多情現在只讓他厭煩。整樁事情都讓他難為情透頂。

可她偏偏不識時務,盯著他說:“好的,好好當兵。那你還愛我嗎?”

“這不是你眼下該考慮的。”他聽自己嘴里出來了政治指導員的口氣。

“那三年以後考慮,行嗎?”

練功房的大燈被打開了。光從她側面過來,她的眼睛清水似的。他曾為自己在這雙眼睛里投射的美好形象而得意過。小提琴的音符細細碎碎,混著冬雨冰冷地滴在皮膚上。在這樣一個清晨,讓這樣一個女孩子失戀,他也要為此心碎了。必須更無情些,那樣就是向堅強和英勇的進步。

“冬駿哥,你等我三年;等我長大;如果那時你不愛上別人……”

他不敢看她,看著自己濺著雨水的黑皮靴和她泥汙的布棉鞋。他不要聽她的傻話。

“如果你那時愛上了別人,我也不怪你……”

他緩慢而沈重地搖起頭來。他說感情是不能勉強的,他這半年來把自己對她的憐憫誤當成愛情了。他明顯感到她抽動一下,想打斷他,或想驚呼一聲。他讓自己別歇氣,別心軟,讓下面的話趕著前面的話,說到絕處事情自然也就好辦了,小丫頭和他自己都可以死了這條心。他希望她能原諒他,如果不能,就希望她能在好好恨他一場之後,徹底忘掉他。

“可是……”她的聲音聽上去魂飛魄散,“你上星期寫信,還要我把一切都給你啊……”

他看著不遠處黑黑的炊煙。炊事班已經起來熬早餐的粥了。

“就那個時候,我才曉得我對你並沒有那樣的感情。”他背書似的。

她不再響了,從雨傘下面走出,朝練功房走去。

他松下一口氣。她這個反應讓他省事了。我們那時還是了解冬駿的,他和我們一樣認為無論怎樣小穗子畢竟知書達理,是個善解人意的人。他想,高愛渝的傳授果然不錯,最省事的就是跟她這樣攤牌:“你看著辦吧,反正我不愛你了。”他進了練功房,開始活動腰腿,在地板上翻了幾個虎跳,爽脆爽脆的身手。心里干凈了,他可以開始和高愛渝的新戀愛。他最後一個虎跳收手,瞥見鏡子里小穗子。隔著五米遠,他看見她的腳擱在最高的窗棱上,兩腿撕成一根線,看上去被綁在一個無形的刑具上。她一動不動,地板上一片水漬。過一陣他忽然想到,地板上全是她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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