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yota ElNido's Blog (96)

蕭乾·雨夕(下)

女人依然笑,且湊近我來。像對一個姨媽似地,我也湊了過去。

“別,她是瘋子!”長工用煙袋鍋子往女人手上燙,逼著她退出去,退到嘩嘩流著的檐水下,退到大雨瓢潑的田野裏。

她終於又立在檐水下了。雨,浸透了她的全身,落到地上。

我擡頭望著長工。我不懂他干麼那麼狠。我那麼苦苦地望著他,像是說:“讓她進來吧,雨那麼大!”但長工圓楞楞的眼睛卻死死地盯著女人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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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yota ElNido on January 8, 2019 at 4:21am — No Comments

蕭乾·雨夕(上)

在我度過的一些日子裏,避雨的經驗應算是最浪漫的了。

驟然間,天邊烏雲像是生了什麼無名的氣,密密層層地怒鎖著,黑壓壓的像是舉在空中的一個大黑巴掌。截在路上的人們就沒命地奔跑著,像與命運掙紮般地想憑腳踝的力氣逃出眼看將撲下來的襲擊。雷聲像在吶喊助威,由背後低低地沈重地轟來。人隨跑隨回頭望那獰笑著的黑雲,直到冰涼的雨點鉛珠似地墜到腦瓜上,墜到肩頭上。用手摸摸是雨嗎,手背上又連連地落了一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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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yota ElNido on January 8, 2019 at 4:21am — No Comments

蕭乾·命運(上)

跟禿劉沾親帶故的,過點兒交情的,搭過夥的,甚至常坐他車的都說,這小子什麼都不賴,就是有點兒“牛脖子”。

人,心腸可說是老好老好的了。壓寶壓輸了時,馬上解下那紮著蝴蝶花樣的厚“腰裏硬”,一五一十地把用汗腳鴨兒掙來的銅子兒數給贏家,從沒像別人那麼硬耍賴說過沒帶錢,下回給。糧食店掌櫃逢買主要雇車往家拉面時,總老遠地指了車群裏的禿劉,替他打保票說:“就這小子可靠。不用跟車,不用記號碼,準規規矩矩地給您送到。”因為掌櫃知道幾個熟座兒在禿劉車上丟了東西,都能原封兒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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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yota ElNido on November 24, 2018 at 9:18pm — No Comments

蕭乾·俘虜(下)

黃昏又如情人一般守約地來了。螢火蟲點了亮亮的小炬,開始在黑烏烏的樹葉間飛翔。蝙蝠像逗弄人似地故意飛得低低的,待孩子張開了善撲捕的小胳膊時,卻又那麼敏捷地躥上天去。氣得失了望的孩子們仰起了頭,向嵌了繁星的黑黑天空唱著:“檐末虎,紮花鞋,你是奶奶我是爺。”及至夜如布景者一般把草坪上各個角落都密密地染黑了以後,草坪上的一切角色也開始活動了。一陣低歌,一片捕捉時的驚呼,如波濤似地在黃昏的海中起伏著。

草坪中間仍豎著那棵松樹。一簇孩子們圍著那寄托他們盼望過節的心情的樹枝,往上粘香頭。烏綠綠的小樹已垂滿了長長的線香。幾大束線香,滿滿一碗漿糊,都打發在這上面了。鐵柱兒忙來忙去,嫌這個漿糊抹濃了,怪那個枯得低了。孩子們都毫無怨言地聽他指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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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yota ElNido on November 24, 2018 at 9:13pm — No Comments

蕭乾·俘虜(中)

 “賤荔子,臭荔子。瞧著早晚——”話沒說完,腰間掛的木刀已經成為折磨自己皮肉的刑具。

鐵柱兒狠狠地咬了一陣牙,消失在秋的黑暗中了。

堂堂一個英雄是不甘心受這氣的。鐵柱兒是這條街上每個孩子心目中的英雄。誰都會記得,槐樹權下那拳頭大的牛蜂案是他用竹竿挑碎的。他成天誇說給這一方除了大害。可是兩月了,那些不忘復仇的昆蟲還不時來重訪舊地,環著雙抱的大樹嗡嗡地飛,害得細心的老太婆連在樹蔭下買豆汁的膽子都沒有了。多殘忍哪,鐵柱兒扛了根釬子,出半天城就捉回半口袋的金線蛙。說要請好漢的酒麼,就提了一把劈木柴的斧頭,把每只蛙的後腿都剁了下去。然後將五六十只殘廢的動物拋到巷口垃圾堆上,任它們抽搐著,喘息著,蠕動在蔥皮蒜葉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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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yota ElNido on November 24, 2018 at 9:13pm — No Comments

蕭乾·俘虜(上)

別瞧荔子是個才十三歲的小姑娘,見了不快意的男人時,她早就會把小嘴岔往下一撇,輕輕而狠狠地罵一聲“討嫌的”了。當爸爸勒著媽媽的頭髮,呱咭呱咭地揍,她頓著腳,哇呀哇呀地哭時,她已學會了在哭泣的中間夾雜上“討嫌的”了。她偷偷地一面為媽媽撿著拔斷了的亂發,一面跟嗚咽著的媽媽一道嘟囔著:“討嫌的男人。”

從此,擔水的漢子不當心踩了市道旁她的鳳仙花時,小小指頭會死死地使勁戳著那油紫的脊背,罵著:“討嫌的大李。”當她正喂著小咪咪肝拌飯,爸爸立在檐下喊“荔子,給我打半斤玫瑰露”時,她不甘心地把咪咪放下,俯首在那溫柔的小動物耳畔低語著:“討嫌的爸爸,害我的乖吃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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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yota ElNido on November 24, 2018 at 9:13pm — No Comments

蕭乾·道旁(5)

 “什麼事情呀?”我一把扯著茶役的袖口,睜大了眼問。

“礦井出亂子了,活埋了三四十!”

啊,活埋了三四十,我頭昏了。這些人全是我埋的!

我草草穿上衣服,也顧不得洗臉就走出房門了。同事看我恁般慌張,以為有我什麼人死在裏面了。

“嘿,你干麼著慌啊,死的都是工人,除了一個外國回來的工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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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yota ElNido on November 24, 2018 at 9:11pm — No Comments

蕭乾·道旁(4)

室內過分的溫暖卻變成一股冷氣撲向我來。我沒有勇氣再聽下去了。我轉過身,垂著頭,撩觸著松針,兀自踱了回來。

可是次日黃昏,我又立在那棵楊樹旁邊了。我有一種病,我喜歡讓別人享受幸福的實體,我貪愛那感覺。於是,無形中我把這平屋當作我精神的家了。仆仆風塵地由鬧市裏走過一條漫長的路,來看“我”這新家。我知道,走過每根燈柱,上面都有四顆白眼睛譏笑我的癡愚。它們散亂地搖曳著我那孤單的影子,要我省悟。遠處一陣陣傳來鬧市喧囂,起伏如波濤,也似在指指點點地諷刺我。但我仍梗著脖頸,情不自禁地走近了那平屋。

平屋階下有一個人在修剪適才為暮雹撫摸過的草。他傴僂著腰,象是多吃了兩盅,嘴裏低哼著不三不四的調子。他也許為我的腳步聲所驚動,忽然擡起了頭。在暮色蒼茫中我似乎看出那不是一張生疏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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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yota ElNido on November 24, 2018 at 9:11pm — No Comments

蕭乾·道旁(3)

工頭解釋給我說:這裏采不得了,再有半哩就是水道,而且,因為采得太苦,上面隨時可以陷落的。他叮囑我回去據情報告上司,請他們快籌個妥善辦法。

兩個星期後,我又乘著局裏特派的那輛汽車回到都市來了。乍離開山地,來到平坦坦的城裏,我還有些不慣呢。我耳邊時刻還有隆隆隆的震響,夢中高峨的礦山常巍立在我的床前。朋友們說我臉色黝黑,但我不相信世界上有人能把自己染得比一個礦工更黑的了。我似乎還留戀那些粗黑的臉,因為那是十足誠實的臉。

休息了一夜,第二天我又揮著鋼筆登錄起產煤的噸數了。不同的是,那些圈兒都變成猙獰的眼珠。時常我好像覺得那面黑壁轟然塌陷了,掩埋了那些舉著斧頭的礦工,掩埋了工頭和我自己。即刻,我的肩膀聳起,渾身顫栗,直著眼睛,掌心冒著濕祿祿的虛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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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yota ElNido on November 24, 2018 at 9:10pm — No Comments

蕭乾·道旁(2)

我聽著他們念完禱詞(壁爐上擺設中央有一座金屬鋥亮的十字架),望著他們打開折疊的潔白餐巾,望著他們欣喜地活動起嘴部來,我感到滿意了,因為我知道,這樣明天他們又可以生氣勃勃。我守著,守著,直到女主人催促孩子們上樓預備睡覺。在最末一個孩子閃出飯廳之後,向我這面的燈光突然關滅了。頓時,黑暗使我感到冰冷。適才的幻景隨即迅速地消失不見了。我還聽到孩子們在甬道跳躍的節拍,吹著細銳的哨子。那曲調必是他們新由學堂裏學來的。

黑暗使我重新感到孤單。我方明白那溫暖柔和原設我的分,就垂喪著頭,摸索著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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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yota ElNido on November 24, 2018 at 9:10pm — No Comments

蕭乾·道旁(1)

在一條漫長的路上,我的影子愈顯得孤單了。

這裏,我挺直了伏案辦公的腰節,蘇醒了為產煤噸數窒息住的心靈,呼出一口生活的郁氣來。雖然稍一回身,礦務局紅磚大樓的屋頂就威脅般地遙遙在望,但只要背著它走,而且知道是離它遠了,我畢竟就感到逃遁者的松釋。記起那屋頂下蓋著怎樣令人頭暈的一疊疊賬本,我的腳在這滿目黛綠的原野上更極自然地向前邁進了。

由礦務局門口坐上十分鐘的公共汽車,便可以到賴飛路的北端。每天吃過晚飯我就鎖上房門,兀自走出局裏專為單身漢雇員設的宿舍,站在一個釘有紅牌的墻角下等候汽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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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yota ElNido on November 24, 2018 at 9:09pm — No Comments

蕭乾·鵬程(下)

王志翔出院了,還是院長親自到病房裏請他走的。

他睜大了眼睛想解釋,爭辯,申明他如何“規矩”,然而他怕洋人那副鐵青的臉色。包圍他的,還有那麼些雙鄙夷憤慨的眼睛,閃爍在一只只小白盔下面。他有些莫名其妙:干麼她們還嘀嘀咕咕地議論呢!

當他對那個替他收拾床鋪的看護怯生生地說“我要看看潘紫霞女士”時,只見那個短胖女人撇了撇嘴,睬也不睬地嘟囔著:“還看她呢,哼,改日再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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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yota ElNido on November 13, 2018 at 8:31pm — No Comments

蕭乾·鵬程(中)

他恭謹地對牧師發誓:“等我到美國的時候,我要專心學道。逢禮拜日必去教堂守安息日,為咱們中國基督教徒爭臉。您放心,我去上三年,我一定把美國神學研究透了,回來聽您使喚。我永不辜負您的這次提拔。”

他又稍稍得意地對育德校長說:

“我這算是暫時告假。回來我還在您手下教書。到了美國,得機會我必定替本校募捐。我宣揚您辦學傳道如何熱心。您放心,我此行便如同您派去的一個駐美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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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yota ElNido on November 10, 2018 at 11:41pm — No Comments

蕭乾·鵬程(上)



我旅居遠東歷三十年,禮儀之邦的中華素為我所敬愛,由於科學進步之神速,我認為該國在物質上已一無所缺。但她尚有一個極嚴重的問題,便是缺乏聖靈,神的力量之降臨。故我今以身後遺產百分之一,計美金八千元,捐助拿撒勒會,委請該會牧師劉雲厚於會眾中挑選一虔心主道的青年,須大學畢業,並相信其有領導中華歸主運動之能力者,資送美國神學院,專攻傳道學,以其所學,歸國拯救淪落的中華。此囑。黎蓮·郭爾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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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yota ElNido on November 10, 2018 at 11:41pm — No Comments

蕭乾·郵票(下)

這時候,我伸進熱被筒的手,已給另一只手握著了,握得緊緊的。我嗅到一股人體特有的氣味。

陡然,他露出了頭!啊,兩只紅腫的眼睛。我怕——可是我本能地抽出雯妹繡的綢手絹,替他拭那拭不盡的淚水。

也許他不慣受人哄,騰的一下就坐了起來。兩只前露姜芽後露鴨蛋的腳就光赤地踏在地板上。

他推開我那香香的手絹,說:“朋友,咱們要分別了。”

什麼,走?我馬上就用力握著他的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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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yota ElNido on October 16, 2018 at 2:47pm — No Comments

蕭乾·郵票(中)

這屋子一點也不好,墻上沒有半張明星的像片。墻周圍用圖釘按滿了一些亂寫的字。陡然一堆紅色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貼在書架上端的一張空白的地圖,圖的一角塗了一些挺難看的紅顏色。我說難看,並不委屈它。比方說,要紅得像楊梅吧,看看也還有點兒甜味兒;或者索性弄成粉紅色,像女孩子的臉蛋,多開心呀。他染的偏偏是那麼紫紅,像豬血似的。嘔,並且還在地圖旁邊寫了四個字。這字我認得的,是上上期《良友》第一頁印的“還我山河”,我還記得那是《精忠報國》裏嶽飛寫的呢。

他讓我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是滿心盼著他給我郵票,好跑回去安插。

這人真懶,床也不疊,枕頭底下壓著幾本書。露著面兒的一本,似乎是《日本帝國主義……》什麼“史”。反正又是那套,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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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yota ElNido on October 13, 2018 at 1:44pm — No Comments

蕭乾·郵票(上)

生活裏轉著多種多樣的輪。抓著一只,就會成為這人一切想望的中心。

我的生活一向就離不開玩耍。前年高爾夫球時興的時候,我的閑暇就都消磨在大華球場裏了。在課室裏還研究球洞和路線,夢裏仍像握著那根細長粗頭的球棍,向著一個極蜿蜒的球門撞。撞著了,會樂得把被子踢個窟窿。可是這把戲一熟,就沒味兒了。我有著許多頂體貼的朋友,在我對這玩藝兒的興趣剛要告盡時,就又拖我到別的上面玩。人家都捧我,說我這不會發愁、貪玩的性情是我一生的幸福。不過他們不知道為了功課,我給人作過多少大拇了。

今年又給一個同學傳染上搜集郵票的癖好。起初,人家分我幾張印著熱帶植物或美國自由神塑像的郵票。我覺得怪好玩的,就隨手夾在書本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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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yota ElNido on October 13, 2018 at 1:43pm — No Comments

蕭乾·集蠶(下)

從此,桑葉對我失卻了其珍貴,我的工作也由糞夫而升為監工了。一切,我就像靠日吃飯的農夫或靠兒養老的父親一般甘心情願地去勞做。為了怕孩子們在這好容易才得梅的同意照成的像上拉尿,我得隨時經心地照顧。經驗教給我一條規律:只要這東西後部一撅,就趕緊把它捏到外面;雖然多少次捏錯了,狠心地硬由它嘴裏扯出長長的閃光纖細的絲緒。有時竟會扯斷了,害得它毫無主宰,怔忡好半天,才不知受到哪點兒啟發又續上端頭。

這工作實際是兩個人擔任的。梅一下學,我就該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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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yota ElNido on June 17, 2018 at 8:47pm — No Comments

蕭乾·集蠶(中)

等到這些囝國們都臥下後,我便把匣子由桌上移到枕畔。再也不關心堆在窗前的課卷了,只忘情地伏在被上廝守著它們。呵,小匣子綠得靜得簡直象伊甸樂園。遍地是美味果子,只要一張口就有得吃,頭上是無邊的乳白的雲霄。八個同伴身體光光,在一塊兒誰也不害羞,想親熱就磨磨頭。有這萬能的主宰,慈悲為懷的主宰高踞在半空,用閃亮的眼睛俯視著,它們遊蕩在我手造的園裏。它們舒服,我也感到作了神仙的暢快。

然而想讓這八條生命占去我全部的感情,實際上還不是可能的事。當自己正混在這八個囝囝群中在樂園裏漫遊時,陡然記起明天九點的作文,還有一班卷子沒看呢!這俗念馬上就把我由樂園中逐到朱紅條桌上一堆卷子那兒去了。我便又把我的感情埋葬在這堆卷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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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yota ElNido on June 17, 2018 at 8:47pm — No Comments

蕭乾·集蠶(上)

梅剛邁進門檻,滑潤的肩頭就給正在踱來踱去的我一把抓住,說:這屋裏有幾條生命?這突兀的勁兒使才下午學的她一楞,幾乎把那只星波的眸子送了出來。像只膽怯的幼鼠,梅左右顧盼一下,混著應屬於給傻子的笑聲,由鼻子裏哼出:鬼,還不是兩條!

就不是麼:十條!我挺立在她跟前,差不多拍起胸來那麼有把握地說。這數目惹得她的頭像巷裏賣愛國布貨郎手裏的小牛皮鼓似地搖了起來。又像那小皮鼓連續地不信任地哼。不騙你!扯了她的袍襟,像掛火車似地一直扯到床帳口。干麼呀?對,這是女人該驚喊的地方了。別忙,一掀帳子,藍素格的被單上平穩地鋪著一個方匣子。匣子裏,翠碧平鋪的背景上正蠕動著皎白的一堆,盤踞的姿勢不比趙子昂的八匹馬差。什麼?啊,蠶!梅也忘了這地方的不相宜了,伏下身去就數:-,二,三,四……別動手!啊,八條!呃,屋裏有幾條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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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yota ElNido on June 17, 2018 at 8:47pm — No 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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