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yota ElNido's Blog (82)

蕭乾·鵬程(下)

王志翔出院了,還是院長親自到病房裏請他走的。

他睜大了眼睛想解釋,爭辯,申明他如何“規矩”,然而他怕洋人那副鐵青的臉色。包圍他的,還有那麼些雙鄙夷憤慨的眼睛,閃爍在一只只小白盔下面。他有些莫名其妙:干麼她們還嘀嘀咕咕地議論呢!

當他對那個替他收拾床鋪的看護怯生生地說“我要看看潘紫霞女士”時,只見那個短胖女人撇了撇嘴,睬也不睬地嘟囔著:“還看她呢,哼,改日再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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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yota ElNido on November 13, 2018 at 8:31pm — No Comments

蕭乾·鵬程(中)

他恭謹地對牧師發誓:“等我到美國的時候,我要專心學道。逢禮拜日必去教堂守安息日,為咱們中國基督教徒爭臉。您放心,我去上三年,我一定把美國神學研究透了,回來聽您使喚。我永不辜負您的這次提拔。”

他又稍稍得意地對育德校長說:

“我這算是暫時告假。回來我還在您手下教書。到了美國,得機會我必定替本校募捐。我宣揚您辦學傳道如何熱心。您放心,我此行便如同您派去的一個駐美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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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yota ElNido on November 10, 2018 at 11:41pm — No Comments

蕭乾·鵬程(上)



我旅居遠東歷三十年,禮儀之邦的中華素為我所敬愛,由於科學進步之神速,我認為該國在物質上已一無所缺。但她尚有一個極嚴重的問題,便是缺乏聖靈,神的力量之降臨。故我今以身後遺產百分之一,計美金八千元,捐助拿撒勒會,委請該會牧師劉雲厚於會眾中挑選一虔心主道的青年,須大學畢業,並相信其有領導中華歸主運動之能力者,資送美國神學院,專攻傳道學,以其所學,歸國拯救淪落的中華。此囑。黎蓮·郭爾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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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yota ElNido on November 10, 2018 at 11:41pm — No Comments

蕭乾·郵票(下)

這時候,我伸進熱被筒的手,已給另一只手握著了,握得緊緊的。我嗅到一股人體特有的氣味。

陡然,他露出了頭!啊,兩只紅腫的眼睛。我怕——可是我本能地抽出雯妹繡的綢手絹,替他拭那拭不盡的淚水。

也許他不慣受人哄,騰的一下就坐了起來。兩只前露姜芽後露鴨蛋的腳就光赤地踏在地板上。

他推開我那香香的手絹,說:“朋友,咱們要分別了。”

什麼,走?我馬上就用力握著他的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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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yota ElNido on October 16, 2018 at 2:47pm — No Comments

蕭乾·郵票(中)

這屋子一點也不好,墻上沒有半張明星的像片。墻周圍用圖釘按滿了一些亂寫的字。陡然一堆紅色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貼在書架上端的一張空白的地圖,圖的一角塗了一些挺難看的紅顏色。我說難看,並不委屈它。比方說,要紅得像楊梅吧,看看也還有點兒甜味兒;或者索性弄成粉紅色,像女孩子的臉蛋,多開心呀。他染的偏偏是那麼紫紅,像豬血似的。嘔,並且還在地圖旁邊寫了四個字。這字我認得的,是上上期《良友》第一頁印的“還我山河”,我還記得那是《精忠報國》裏嶽飛寫的呢。

他讓我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是滿心盼著他給我郵票,好跑回去安插。

這人真懶,床也不疊,枕頭底下壓著幾本書。露著面兒的一本,似乎是《日本帝國主義……》什麼“史”。反正又是那套,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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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yota ElNido on October 13, 2018 at 1:44pm — No Comments

蕭乾·郵票(上)

生活裏轉著多種多樣的輪。抓著一只,就會成為這人一切想望的中心。

我的生活一向就離不開玩耍。前年高爾夫球時興的時候,我的閑暇就都消磨在大華球場裏了。在課室裏還研究球洞和路線,夢裏仍像握著那根細長粗頭的球棍,向著一個極蜿蜒的球門撞。撞著了,會樂得把被子踢個窟窿。可是這把戲一熟,就沒味兒了。我有著許多頂體貼的朋友,在我對這玩藝兒的興趣剛要告盡時,就又拖我到別的上面玩。人家都捧我,說我這不會發愁、貪玩的性情是我一生的幸福。不過他們不知道為了功課,我給人作過多少大拇了。

今年又給一個同學傳染上搜集郵票的癖好。起初,人家分我幾張印著熱帶植物或美國自由神塑像的郵票。我覺得怪好玩的,就隨手夾在書本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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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yota ElNido on October 13, 2018 at 1:43pm — No Comments

蕭乾·參商(4)

嫻貞悶在房裏已經哭過很久了。一個好女孩的眼淚是不輕易給別人看到的。雖然是憔悴的,她每天還是把一臉微笑擺給她姑姑看。從她娘死後,十多年來,這位膝下無兒女的姑姑曾極體貼地撫養她。姑侄在一起除了溫存親密幾乎就沒有過一點點隔膜。在平時,她什麼都和姑姑開誠布公的。她沒有過什麼隱秘,因此她才逼著萍來家裏見姑姑。如今,她卻有一件不能告訴她姑姑的事了。這是一件痛苦的事。她現在已問在一座黑暗無底的深洞裏。

“萍的信怎麼說?他還是不肯,是不是?”

這探問使問郁著的姑娘索性嗚咽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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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yota ElNido on June 17, 2018 at 8:44pm — No Comments

蕭乾·參商(3)

這時,牧師的眼睛仍然闔著,雙手捂著前額。他在默禱哪,仿佛請示神他今天該說些什麼。於是,他的手纖緩地落下來了。他用任忡的眼神看著臺下,像西奈山傳誡命的摩西。他極莊重地站了起來。琴聲響了,會眾如山洪似地呼啦站立起來。

“《哥林多前書》第十三章!”擔任讀經的張執事用尖嗓子宣布了,於是,幾百本《聖經》,像秋風掃落葉似地翻了起來。

“萍,”嫻貞用打開了的那本紅書的硬皮碰碰青年的手背。她得意極了,把書攤在他的膝頭上,隨著嘴裏低聲背誦起來,表明她對這段經文多麼推崇。

你若能說萬國的方言,並天使的話語。若沒有愛,就如鳴的鑼,響的鈸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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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yota ElNido on June 17, 2018 at 8:44pm — No Comments

蕭乾·參商(2)

第二天,嫻貞驕傲地問他哪兒來的那套禮貌。靦腆穩重原都不是難事,難在忍了下去啊。萍那天是咬緊了下唇,憋著無聲的啞笑;話語只用來應答,把眼角伏貼地低垂著,並在吃點心時故意剩下半塊。這幾乎是他現學來的。僅這幾手就把那蒼老的姑姑哄得誇起他來了。嫻貞還羞答答地告訴姑姑曾發現他倆的上唇都有一顆黑痣,而且是同一位置。(這是神的安排,姑姑說。)從那以後,姑姑對於李牧師的大少不再誇獎了,她開始在這粗莽的身影上織起侄婿的好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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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yota ElNido on June 17, 2018 at 8:44pm — No Comments

蕭乾·參商(1)

適才馬路旁一家廣貨鋪裏起了陣小騷動。雖然不大,卻也招惹得一些路人圍聚起來,伸長脖子,看一個穿翻領西裝的青年用拳頭響亮地捶著櫃臺,向著也不服氣的老板咆哮著。正在鬧得不可開交時,人叢中擠進來一位秀雅的少女,留著長長的雙辮,臂上掛著一只繡花書包。當她用驚愕的眼睛辨認出那聲音的主人之後,就脫口叫了聲:“萍!”

青年激昂的情緒為這熟悉的聲音扼住了。他即刻側過頭來,睜大了眼,楞楞地在人叢中搜尋。

“萍!”這時少女側身走進鋪裏。她帶著抱歉的神情望了老板一眼,然後扶著青年的肩頭,一面由書包裏掏出錢袋來問:“是為了錢嗎?我這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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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yota ElNido on June 17, 2018 at 8:44pm — No Comments

蕭乾·曇(3)

席棚的臺上有人在演講了。揮動著拳頭,瞪著眼睛,憤怒地喊著。蓄長的頭髮隨了每次震顫都跳下前額,然後,他又得用手把它攏回去。

“喂,你瞧見胡伯樣沒有?”後面一個人揪住啟昌的臂膀問,這嚇了他一大跳。他搖搖頭。

“胡伯祥哪兒去了?”許多頭顱都回過去問。因為主席棚裏找立德的總代表,但是胡伯祥不見了。

呆了許久,胡伯祥才由人叢中擠進來,滿臉冒著汗珠。後面有兩個穿白褂青裙的女學生隨了他來。

“這是——這是淑德的代表。她們明天準罷!”他靦腆地向大家介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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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yota ElNido on June 17, 2018 at 8:37pm — No Comments

蕭乾·曇(2)

“今天不用擦啦。”牧師攔住他的手,“等下我叫老李擦。你到學校裏看看去。”

操場上站滿了同學,有的靠著大榆樹,有的倚著秋千架,三五成群地交談著全城罷課的事。幾個北京運動會的選手脫下小褂練起三級跳來。呂葆光和另外幾個穿綢衫的孩子興高采烈地繞著籃球場拐腳踏車。看到一個孩子的腳沾了地,旁觀的人拍手喊起“好”來。

“沒心肝的人!”走過一個學生裝的孩子,嚴肅地說:“還有心拐車!”

“你狗拿耗子,多管閑事!要放假了,老爺高興。”

“高興,哼,你去看看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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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yota ElNido on June 17, 2018 at 8:36pm — No Comments

蕭乾·曇(1)

嗬,客廳算是擦完了。

雖說是清早,初夏的暑氣已經在工作者藍大褂的脊梁上散亂地畫遍了濕潤的斑痕。適才還酷似南洋群島的碎塊,這時已擴展得儼然成為大片的澳洲了。他喘著氣,撐了那紮著紅綠布條的墩布,用疲勞的眼色四下瞭望起來。

紅磚壁爐上綠磁瓶裏插著約翰太太早晨散步時采來的珍珠梅,像是還掛著昨夜的露珠,亮晶晶差怯怯如新娘。那為白磁裸體天使環抱著的小座鐘在滴嗒地擺著,成為這和諧恬靜氛圍的節拍。屋角靠著黑漆鋼琴的是一座櫃式留聲機,上面躺著三四本紅邊的《頌主詩歌》。這對他不算生疏。去冬,一個雪天,他曾聽留聲機唱過《救主誕生伯利恒歌》。低下頭,紅松地板經過適才的勞動,干凈得一塵不染了,而且有些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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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yota ElNido on June 17, 2018 at 8:36pm — No Comments

蕭乾·皈依(4)

也許是這稱呼太隨便了一些,那堂役連正眼也不瞧他:“出去。別嚷,隔壁有人在悔改哪!”

“辛苦,”校役明白和氣的好處了,“我是來找我妹妹的。”

“這兒是教堂。這兒沒你妹妹。你出去,人家在悔改哪。”

“你怎麼知道沒有我妹妹?我非找到她不可。”校役索性邁進腿來,橐橐地踏著光滑的油漆地板。

這當然惹惱了那堂役:“喂,你哪兒來的?沒跟你說這兒沒你妹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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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yota ElNido on June 17, 2018 at 8:32pm — No Comments

蕭乾·皈依(3)

蜷在薄彼裏的妞妞還是不服氣。那些古老的故事並不曾由她小腦瓜裏擠出她晝間的好夢。今夜,靠墻睡著的哥哥蠢大的鼾聲在她幻想中成了黃旗後面的那只胖大洋鼓。她媽間歇的咳嗽代替了清脆的小鈴鐺。雖然躺在硬邦邦的炕上,妞妞卻宛如走在一大隊人中間。哥哥把黃毛鬼子說得那麼壞!那女教士不但有白嫩細長的手指,還滿口地道的北京話。當妞妞隨了大隊跨進“堂”裏時,她感到又羞怯又美滋滋的。那“堂”打扮得多好看呀。紅的玻璃,綠的玻璃,各色的玻璃把人晃得好像進了仙人世界。鮮艷的萬國旗交叉地系滿全堂,劈啪地飄響著。那穿制服的黃毛男子嗓音多宏亮啊。他領著大家唱……

妞妞翻來覆去地怎麼也睡不著。梆子敲過去了。顫顫的餛飩叫賣聲在催著賭客們該歇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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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yota ElNido on June 17, 2018 at 8:32pm — No Comments

蕭乾·皈依(2)

“是呀,我也認不出,頭上還扣著個灰色荷葉帽。我正猶豫呢,她從人群鉆了出來,一把就抓住我的袖口——”

“喝!”

“她說:‘來吧,妞妞。’我細一瞧,您猜是誰?”

“誰呀?”老婦人把將要直起來的腰又斜屈了下來。

“是糖房大院的菊子,那個去年幫咱們攬過活計的。”

“你說是那個愛紮綠頭繩的?”老婦人側著臉問女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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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yota ElNido on June 17, 2018 at 8:31pm — No Comments

蕭乾·皈依(1)

“這兩只窟窿算不中用啦。哼,我這當年繡過戲鳳的眼,怎麼會連根寸針都穿不上了,我這老悖晦!”

老婦人跨坐在炕沿上,膝頭攤著一件未縫就的藏青大褂。她瞇著戴了花鏡的眼,迎了高麗紙富送進的微光,用軟弱的線頭撞著倔強的針眼。任憑老婦人粘上多少唾沫,搓個多麼緊,線頭也還是軟得不爭氣,針眼也還是偏不讓它穿過。好幾回,線頭像是順利地鉆進了調皮的針眼;及至捏著針的那只手顫顫地向下一放時,線頭又如冬日枯枝一樣懸空著了。

“你個暗針,也欺負我這苦命婆子!”她自己嘟囔著,然後勝利地揚聲說:“欺負不了啊。我還有個機靈的小丫頭呢!”

說著,她晃晃悠悠地邁下炕沿,稍稍掀起破舊門簾叫著:“妞妞,妞妞,來幫媽管教管教這根針。氣人透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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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yota ElNido on June 17, 2018 at 8:31pm — No Comments

蕭乾·栗子(下)

這回可把老軍人楞住了。他公事實在太多,今天他才知道兒子已經有了人。兒子跑來就哇呀哇呀地哭,說重傷名單上有一個是他掛念了一日夜的人。他做過許多噩夢。許多都是假的,這回可都應了。“右眼紮傷,”啊,他朝著那名單哭了好半天。那雙美麗的眼睛,永遠流動著柔和明朗的眼睛,溫柔幸福的泉源。平素一個連“爸”全不肯叫的孩子,這時委屈地竟下了跪。嗚咽得才慘呢,他哭軟了一顆殺人不眨眼的心。倉促間,做爸的披上軍裝,就來相看這姓名不詳的兒媳婦了。

“她……”

“Miss nurse,I beg your pardon,她叫於若菁。”

看護婦做了一個神秘的知會,就領頭邁著輕盈碎小的步子,把他們領到一間病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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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yota ElNido on June 17, 2018 at 8:27pm — No Comments

蕭乾·栗子(中)

家麒睜大了眼滿屋裏搜尋。他看到裁紙的,揮著寸毫的,研墨的。迎富有三個女生在擺弄著一架油印機。刺鼻的油墨氣味使他倒退了兩步。等他發見那握著油墨滾子的是誰時,他不顧一切地撲過去了。

“菁,你,你在這裏!干這個……”

為他抓住胳膊的是個身材頗纖細的女生。雖然這時咬住的牙根使她的臉顯得很嚴峻,但嘴角的笑渦愈發增添了她的溫柔美麗。和房中別人一樣,她穿的也是件毛藍褂,而且工作忙得還使她的頭髮也有些蓬亂。她用不知所措的神情凝視自己招來的這個闖入者。像是什麼東西在她心上劃了一下,她兩腿有些酸軟。但即刻她的眼睛與壁上的誓約相遇了。(那旁邊還貼著一張塗滿了鮮紅血跡的地圖。)她的臉繃得緊了一些,咬了咬稍見慘白的下唇,剛想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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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yota ElNido on June 17, 2018 at 8:27pm — No Comments

蕭乾·栗子(上)

黑暗與寒冷把冬夜凝成塊不透明的固體。多雲的天空,隱約浮蕩著一道灰黃風圈,在天心擺來擺去,若在搜尋著適當的受害者。今夜,海上也許還有風騷船女彈著琵琶。樂吧,風圈冷笑著,明朝連半寸桅桿也不給留。

風似乎在試著它的鋒刃,已經在樹間房角穿行著了,呼著尖銳的哨子。孫家麒兀自倚坐在校園小土坡上一株蓊郁蒼蒼的傘形老松下,用大氅領把脖頸厚厚包起,手塞到衣袋裏,擺弄著一把圓滾冰涼的栗子。他手指在那些果實中間穿來穿去。被裝在黑黑角落裏的小東西就任他抓得擠擠碰碰,滑溜溜地在他指縫間鉆來鉆去,如小狐貍精在跳花環舞。它們也許還覺得好玩呢,那只手的主人卻正生著悶氣。刮吧,他仰視一下那風圈。他氣恨這世界的炎涼。分明適才還燙手的栗子,這時竟冰涼到這地步。可是熱勁兒裏去,偏偏它周身的糖質還附麗著,粘抓抓的感覺使他怔忡不安了。他重重咬了咬下唇,用力捏碎剛溜出大指縫的一顆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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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yota ElNido on June 17, 2018 at 8:27pm — No 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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