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墾研創·嫣然]

韓劇《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We Are All Trying Here, 2026）設計了一個極具寓意的科幻裝置——情緒 AI 手錶。安心顯示綠色，焦慮、憤怒變成紅色。然而，它偶爾會出現一個耐人尋味的狀態：「不明（Unknown）」。

也就是，一種尚未被命名的情緒（unnamed affect）。

若從近二十多年人文社會科學所謂的「情動轉折（Affective Turn）」來理解，這個設定便不只是科技奇想，而是一個關於身體如何先於語言運作的哲學問題。我究竟怎麼了？為什麼手臂不自覺地擺動、臉部肌肉微微抽搐、鼻血突然流下、胃已經飽了卻仍不停進食？

這些反應，未必能立刻被歸類為悲傷、憤怒、羞愧或焦慮。身體似乎早已知道發生了什麼，而語言卻仍然遲到。

當我們看著黃東滿失控暴食，或卞恩雅站在洗手間鏡子前，看著自己流下鼻血的瞬間，作為觀眾，心中湧現的往往不是「同情」、「悲傷」或「焦慮」等已經被文化命名的情緒，而是一種更黏稠、更沉重、卡在喉嚨裡卻無法說出口的身體感。它尚未形成敘事，也尚未進入語言，因此更接近情動理論所說的affect——一種仍在流動中的強度，而非已被辨識的情緒。

《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中，「未命名」之所以具有如此強烈的感染力，正因為它停留在情動尚未穩定為情緒的那個瞬間。

1.身體總是比語言更早知道

Brian Massumi 在〈The Autonomy of Affect〉中區分了 affect 與 emotion。情緒（emotion）是已經進入文化分類與語言系統的感受；情動（affect）則是身體尚未完成意義化之前的強度（intensity），是一種仍在生成中的生命狀態。

因此，當劇中人物受到一句無心的炫耀、一個輕蔑的眼神，或一次階級差異的提醒時，首先發生變化的不是心理，而是身體：肌肉收縮、呼吸改變、胃部緊縮、血液循環加快。直到稍後，我們才會告訴自己：「原來我是嫉妒。」「原來我是焦慮。」

《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刻意延長了這段尚未完成命名的時間。大量近乎窒息的長鏡頭、人物失神的凝視、漫無目的的夜間遊走，都讓觀眾停留在那個語言尚未追上身體的空白之中。真正被觀看的，不只是角色的情緒，而是情動如何在身體裡逐漸累積、蔓延。

2.命名不只是描述，更是一種治理

從 Sara Ahmed 對情緒政治的討論來看，情緒並非個人的內在狀態，而是在社會關係中流動、循環，並將身體導向特定規範的力量。換言之，「命名」並不只是辨認感受，更是一種將感受納入既有社會語言與治理機制的過程。

因此，當我們說自己只是「壓力大」、「倦怠」、「焦慮」，這些詞彙固然有助於理解自身經驗，卻同時把複雜的生命處境轉譯成可被管理、診斷與處理的對象。

然而，黃東滿與卞恩雅所承受的，並不只是個人的自卑。他們的身體反應交織著階級焦慮、勞動疲憊、競爭文化、存在價值的不確定，以及無法言說的羞辱感。這是一種仍未穩定成單一情緒的複合性情動，因此始終拒絕被任何一個心理學名詞完全概括。

「不明」，於是成為一種持續生成中的狀態，而不是等待被診斷的缺陷。

3.共鳴發生在身體，而不是故事

如果劇本讓角色直接喊出：「我好嫉妒！」、「我真的很自卑！」觀眾理解的將是一段角色的心理敘事。

然而，朴海英並沒有選擇這麼做。

她反覆描寫的是那些幾乎沒有語言的身體細節：黃東滿在宴會裡不知道雙手該放在哪裡；卞恩雅面對不公時，那一下幾乎抽搐般的深呼吸；角色沉默站立時肩膀微不可察的顫動。

這些細節並沒有告訴觀眾「角色正在感受什麼」，反而讓觀眾自己的身體開始回應。正如 Teresa Brennan 所說，情感具有跨越個體的傳染性（transmission of affect）；而 Deleuze 與 Guattari 所提出的 assemblage，也提醒我們，情動從來不是個人內部的事件，而是在人物、空間、鏡頭、聲音與觀眾身體之間共同生成的關係網絡。

真正完成共鳴的，不是角色的情緒，而是身體與身體之間共享了一種尚未被命名的強度。

因此，《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最動人的地方，不在於它替現代人的痛苦找到了一個新的名字，而恰恰相反——它保留了那些始終無法被完全命名的時刻。那些停留在語言之外、仍以身體震顫形式存在的情動，不需要被立即翻譯成任何心理學名詞。

它們作為一種仍在生成中的生命強度，讓角色與觀眾在同一個影像場域中，共同經歷了一次尚未完成、也無須完成的情動事件。這或許正是《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最深刻之處：它不是替痛苦命名，而是讓我們重新感受到，痛苦如何首先發生於身體，並在身體之間持續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