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墾研創·陳楨]荒謬的代碼與自由的重擔:AI 時代下「認知孤兒」的存在主義救贖

[愛墾研創·陳楨]荒謬的代碼與自由的重擔:AI 時代下「認知孤兒」的存在主義救贖

一、前言:被拋入無父無母的數位荒野

法國哲學家薩特(Jean-Paul Sartre)曾言:「人是被判了自由的刑。」[1] 這種「被拋狀態」(Geworfenheit)在今日的生成式人工智慧(Generative AI)浪潮中,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文化體現。當我們宣告「面對 AI,在認識上,幾乎每個人都是無父無母的孤兒」時,這不僅是一個社會學式的觀察,更是一場徹底的存在主義危機。

傳統上,人類藉由繼承「歷史的遺產」與「前人的智慧」來錨定自身的本質。然而,AI 以指數級的非線性速度演進,瞬間斬斷了這種認知的臍帶。我們失去了可以依傍的權威(父親),也失去了提供庇護的傳統框架(母親)。人類集體被推向了一個既沒有先驗範式、也沒有既定軌道的數位荒野。這場巨變,將人類赤裸裸地暴露在存在主義的核心命題面前:當所有的確定性崩解,我們該如何自處?

[傳統的本質錨定]
歷史遺產 / 先輩經驗 ──> 提供本質 ──> 規範人的存在

[AI 時代的拋離]
演算法爆發 (斷裂) ──> 失去依靠 ──> 存在先於本質(人類必須自我定義)

二、數位荒謬:本質的崩解與「不真誠」的逃避

存在主義的核心在於「存在先於本質」[1]。物件(如一把剪刀)在被製造前已有其藍圖(本質);但人類是先存在於世上,隨後才透過選擇來定義自己。

過去,人類將「思考」、「創造力」與「邏輯理性」視為不可剝奪的「人類本質」。然而,當 Large Language Models(大語言模型)與生成式藝術能夠以超越人類凡軀的速度產出論文、詩歌與畫作時,這種「人類獨特性」的本質神話瞬間破滅。這引發了加繆(Albert Camus)筆下的荒謬感(The Absurd)——人類內心對意義、對獨特性的強烈渴望,與這個冷酷、機械化且吐出無窮概率的數位現實之間,產生了劇烈的碰撞。

面對這種失重感,當代文化出現了薩特所批判的「不真誠(Bad Faith / Mauvaise foi)」現象:

盲目的技術復古主義:企圖逃回過去,全面抗拒 AI,誤以為守住舊有的工具就能守住人類的尊嚴。

虛無的技術投降主義:放棄主體性,將思考與決策權完全讓渡給演算法,讓機器成為新的「神明」或「精神導父」,以此逃避獨自面對未來的焦慮。

這兩種盲從,都是在逃避作為「孤兒」必須承擔的自由。

三、孤兒的特權:在虛無中開創價值

然而,從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的視角來看,上帝之死(在此處為「傳統權威之死」)雖然帶來了精神的流浪,卻也正是超人(Übermensch)誕生的契機。

身為「認知孤兒」,意味著我們不再受制於任何教條與過去的幽靈。既然沒有任何歷史經驗可以指導我們如何與 AI 共存,那麼,我們就成了規則的立法者。這種孤獨不是詛咒,而是一場激進的解放。

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強調「向死而生」[2]——唯有直面存在的有限性與虛無,人才能喚醒內在的本真性(Authen-ticity)。當 AI 接管了那些精準的、可預測的、符合邏輯的勞動(這些在過去被誤認為是人的本質),它其實是替人類完成了一場解殖。它逼迫我們回歸到最純粹的存在體驗:我們之所以為人,不在於我們能產出多少標準答案,而在於我們擁有感受焦慮的痛覺、展現意志的選擇權,以及在未知中承擔責任的勇氣。

四、結論:西西弗斯的數位反抗

面對高聳的 AI 高牆,當代人類就像加繆筆下的西西弗斯(Sisyphus),日復一日地推著巨石上山。AI 每一次的改版與迭代,都在無情地推翻我們昨日才剛建立的認知城堡。

然而,加繆寫道:「我們必須想像西西弗斯是快樂的。」[3] 反抗荒謬的最高形式,不是轉身逃跑,也不是向荒謬屈服,而是在明知巨石會滾落的情況下,依然輕蔑地微笑,並用雙手再度推起巨石。

做為 AI 時代的第一代認知孤兒,我們的反抗不適全面抵制,亦非盲目追隨,而是在這片沒有路標的荒原上,以自由為筆,寫下屬於人類個體的、獨一無二的存在軌跡。我們沒有父母,因此我們就是自己的始祖。(陳明發博士審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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