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洛文尼亞] 德拉戈·揚察爾:預言(6)

傍晚是一次意外的訓練;連隊整裝出發,冒著山風吹來的冷雨,強行軍十來英裏,來到步槍射擊場。那裏他們不得不戴上防毒面具,縱身跳入一片沼澤。他們第二天早晨才回到基地,全都立刻倒在床上。但是到十點鐘,他們又起來了,高唱著《炮兵頌歌》練習踏步行進。誰也不許留在教室和圖書館。安東·科瓦奇開始覺得,把他和役期終結隔開的那十天將會持續到永遠。他知道在特殊情況下,兵役期限甚至可以延長。

 


中午太陽又出來了,休息時間他躺在食堂背後的草地上,伸展著不再習慣於行進的酸軟雙腿。他點燃一支香煙,仰望著白雲,祈願自己能夠逃掉也許明天就會來臨的風暴。他想象著大塊頭的斯坦科維奇少校橫穿圓圈而來,前傾著身子對他說:“文明在補給站等著你——你可以走了。” “文明”是少校不甚了了的另一個詞:這裏它的意思是從家裏寄來的便裝。望著白雲從流入愛琴海或者黑海的摩拉瓦河河谷湧進巴爾幹半島,那便是他唯一愉快的午間思緒了。

下午五點他們又被驅趕到閱兵場上。他們繞著圓圈踏步行進,嘴裏唱著:鐵托是元帥,一個偉大的天才……靴子越是軋軋地踏過,科瓦奇越是自問:是誰寫了那首廁所詩歌?誰將被撕下面具?雖然從來沒人告訴過官兵們到底在調查什麽,雖然從來沒有一個士兵承認在廁所墻壁上看到過任何不當言論,安東·科瓦奇還是覺得那些令他困擾不已的文字也同樣在每個踏步行進的士兵眼前閃爍。這就像有人在葬禮上忍不住笑:每走一步,廁所墻上某個字母就在圓圈上閃露一下。他們每次唱到“元帥”二字,眼前就會出現南斯拉夫之王將要吃的草。每唱到“天才”,眼前就出現那頭驢子,它將要操王的屁股(可怕的想法),更確切地說,他的肥屁股(更加可怕的想法)。他還得再次在存放155毫米加農炮的軍械庫門前站崗,隨著天空中星星漸漸隱去而第一縷陽光從山頂照過來,科瓦奇希望這個犯人能夠落網。最終抓住他,結束這一切提心吊膽;把他拿獲,再送上軍事法庭。隨後安東·科瓦奇就為產生這種念頭感到羞恥了——軍事法庭絕不是開玩笑,但那時他神經緊張猶如喪魂落魄的廢人,難怪很樂意看到那個白癡被揪出來,被投進監獄,怎麽都行。畢竟,因為這個“詩人”,他仍然陷在基地。腐朽將錯過一個學期,甚至整個學年。怎麽可能,科瓦奇憤怒地想,怎麽可能,這個無名作者竟敢在這支軍隊、這支可怕的軍隊內部如此厚顏無恥地公然叫板——這支軍隊誰都害怕,甚至自己國家的公民;他們也恰恰因為害怕而愛它,正如他們害怕同時又愛它的總司令、元帥、天才。

 


雖然科瓦奇看著好像永遠也無法離開基地了,但結果他還是走得了,只比原計劃晚幾天而已。似乎調查是首先針對即將退伍的士兵,然後才擴展到更大的範圍。頗有一些士兵役期屆滿,所以事情便有點延遲。對安東·科瓦奇來說,他在基地度過的所有那些年頭現在感覺好像流逝得比在塞爾維亞南部這最後幾天還要快,此時他覺得每個小時都要持續到永恒似的。尤其因為他那麽畏懼,那兩句塗鴉便深深植入了他的記憶。他只給朋友們講過一次他在遙遠的南方曾經出過什麽事。故事講得非常成功,但他從此再沒有講過——得知是他,安東·科瓦奇,坐在那裏嚇得驚惶失措,手裏拿著一張報紙(實際上,那是貝爾格萊德的日報《政治報》),而褲子褪到腳踝,他的朋友們笑得都直不起腰來了。人是很惡毒的;他們最喜歡的,不外是笑話他人的不幸、無能,或者尋常的不快樂,就像比如說他們被逼“騎自行車”的時候那樣。誰能真正理解安東·科瓦奇和他在役期最後那些日子裏的苦惱?因此他很願意忘卻這整個事件——他就想忘卻。何況又有了新的問題要擔憂:這個世界已經散架好久了。元帥死了,沒多久這國家本身也死了。本應保衛她的軍隊崩潰了,於是再沒有人在圓圈上唱著《炮兵頌歌》踏步行進了。安東·科瓦奇在電視上看到燃燒的巴爾幹村莊,聽到155毫米加農炮的呼嘯,有時會回想那支光榮而勝利的軍隊的軍官們。如今他們在哪裏?穿著什麽樣的軍服?他回憶起那個指頭柔弱的下士——此刻在哪裏點香煙?還有圖書館那個懶洋洋的中士——他也許退休了吧?然後是斯坦科維奇少校——他在指揮誰的士兵?他在講臺上對誰訓話?但這一切都那麽遙遠了,等戰爭全都結束,這一切變得更加邈遠,更加模糊,更加幽深地沈入記憶的霧靄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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