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軒:面對微妙——讀《圍城》(5)

五 

《圍城》最讓我欣賞的還是它的微妙精神。我高看《圍城》,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這一點。寫小說的能把讓人覺察到了卻不能找到適當言辭表達的微妙情緒、微妙情感、微妙關係……一切微妙之處寫出來,這是很需要功夫的。小說家的感應能力和深刻性達不到一定份上,是絕對寫不出這一切的。而一旦寫出了就意味著這位小說家已經進入很高的小說境界了。《紅樓夢》之所以百讀不厭越讀越覺精湛,其奧秘有一半在於它的微妙。我幾次重復過我曾下過的一個結論:一個藝術家的本領不在於他對生活的強信號的接收,而在於他能接收到生活的微弱信號。中國當代小說家的薄弱之處,就正在於他們感覺的粗糙,而缺乏細微的感覺。他們忙於對大事件、大波動的描述,而注意不到那些似乎平常的生活狀態和生存狀態,注意不到那些似乎沒有聲響沒有運動的事物和人情。而事實上,往往正是這些細微之處藏著大主題、大精神和深刻的人性以及人的最基本的生存方式。 

錢鐘書寫微妙的意識很執著。《圍城》選擇的不是什麼重大題材,也無濃重的歷史感。它選擇的是最生活化的人與事。在寫這些人與事時,錢鐘書寫微妙的意識一刻不肯松弛,緊緊盯住那些最容易在一般小說家眼中滑脫掉的微妙之處。他要的就是這些——“這些”之中有魂兒。蘇文紈不叫“方先生”而改叫“鴻漸”這一變化,他捕捉住了。褚慎明潑了牛奶,深為在女士面前的粗手笨腳而懊惱自己時,方鴻漸開始嘔吐,於是褚心上高興起來,因為他潑的牛奶給方的嘔吐在同席者的記憶里沖掉了。江輪上,孫柔嘉一派無知和天真,因為她知道無知與天真對一個男人來說是有很大魅力的。過橋時,孫柔嘉對方鴻漸表現出了一種女人的體貼,但這種體貼極有分寸,也極自然,以至於仿佛這又不是一種女人的體貼,而僅僅是一種無性別色彩的人的心意。方鴻漸說他夢中夢見小孩,孫柔嘉說她也夢見了。方鴻漸對他與孫柔嘉之間的關係尚無意識時,孫柔嘉就說有人在議論她和他。方鴻漸得知韓學愈也有假博士文憑時,覺得自己的欺騙減輕罪名……所有這一切,都被錢鐘書捕捉住了。而這些地方,確實是最有神的地方。 

《圍城》有數百個比喻句(“像”字句佔大多數)。這些比喻句精彩絕倫。蘇文紈將自己的愛情看得太名貴,不肯隨便施與,錢鐘書寫道:“現在呢,宛如做了好衣服,舍不得穿,鎖在箱子里,過了一兩年忽然發現這衣服的樣子和花色都不時髦了,有些自悵自悔。”張先生附庸風雅,喜歡在中國話里夾無謂的英文字,錢鐘書說這“還比不得嘴里嵌的金牙,因為金牙不僅妝點,尚可使用,只好比牙縫里嵌的肉屑,表示飯菜吃得好,此外全無用處”。形容天黑的程度,錢鐘書說像在“墨水瓶里趕路”。……誇大地說一句:《圍城》的一半生命系於這幾百個比喻句上,若將這幾百個比喻句一撤精光,《圍城》便會在頃刻間黯然失色,對於《圍城》的這一種修辭,不少人已注意到,也對其做過分析,指出了它的特色以及它所產生的諷刺性等效果。而我以為,錢鐘書對這一修辭手段的選擇,是他在敘述過程中,竭力要寫出那些微妙感覺時的一種自然選擇。這些比喻句最根本性的功能也在於使我們忽然一下子把那些微妙的感覺找到了。當我們面對微妙時,我們深感人類創造的語言的無能。我們常常不能直接用言辭去進行最充分、最貼切、最淋漓盡致的表述,為此,我們常在焦躁不寧之中。一種語言的痛苦會襲往我們,比喻便在此時產生了。但不是所有比喻都可以療治這種痛苦的,只有那些高明的比喻才有這樣的能力。錢鐘書的比喻,都是些令人叫絕的比喻。讀《圍城》時覺得痛快,就正在於它讓那些恍惚如夢的微妙感覺肯定和明確起來了,並讓我們從欲說無辭的壓抑中一躍而出,為終於能夠恰如其分地去表述那些微妙的感覺而感到輕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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