膠河岸邊有一個小村子,村東頭有對著大門口的兩戶人家。東邊這家兒姓田,戶主田成寬,有一個獨生女兒,名字叫梨花,西邊那家兒姓梁,戶主梁成全,有一個獨生兒子,名字叫大寶。

兩家的內掌櫃的生孩子那陣子,還不時興計劃生育,願生幾個就生幾個,能生幾個就生幾個,生多了還得獎哩。說起來也怪,兩個內掌櫃各自生了一胎後,再也沒個影。田家的還想生兒子,梁家的還想要女兒。兩個女人有時聚在一起幹活兒,免不了互相鼓勵一番。“大嫂子,憋憋勁兒,再生個兒子啊。”“那麼你吶?不冒冒火生個女兒?”“不中了,肚子裏就一個孩子,生幹凈了……”梁家的拍著肚子說開了粗話,田家的彎著腰笑。

她倆誰也沒再生,大概其肚子裏的孩子真生幹凈了。

一轉眼兒的工夫,田家的妞兒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梁家的小子變成了五大三粗的小夥子。

大寶、梨花上學時,正碰上那亂年頭了。大寶在學校裏上房揭瓦,打狗嚇雞。梁成全一看兒子學不到好,就趕緊“勒令”他退了學。老田一看到老粱家把兒子拉回來,心裏話:“人家兒子都不上學了,女孩子家還上個什麼勁,學問再大也是人家的人,犯不著替人家作嫁衣裳。”不久,他也讓梨花退了學。

田家姑娘和梁家小子文化程度相同,都算二把刀的初中生,小小知識分子。

莊戶人家過日子喜歡搡勁,誰也怕被誰拉下,田家梁家也不例外。但那年頭隊裏幹活大呼隆,豬頭、蹄子一鍋煮,本事天大也施展不開。梁家空有個氣死牛的壯小夥子,日子過得反倒不如田家。田家姑娘心靈手巧,一點也不少掙工分。再者女孩家勤快,幹活歇息(那時歇息時間比幹活時間還長)時,也能剜簍子野菜回家餵豬。而大寶昵,歇息時不是曬著鼻孔眼睡覺就是翻戴著帽子打撲克。因此,田家每年都要比梁家多賣出兩頭肥豬,這樣慢慢地就把梁家比下去了。對此,老梁好大不滿,好像田家的日子是沾了他兒子的光才過上去似的。兩個老漢見了面。老梁經常刮帶蒺藜的西北風:“大哥,您家沾老鼻子大鍋飯的光嘍!要是像六二年那樣包產到戶,憑著您這班人馬,早就把牙吊起來了。”田成寬最忌諱別人說他沒兒子,莊戶地裏沒兒子見人矮三分。有一次人家奚落他是老“絕戶頭子”,他沒處煞氣,回家把老婆一頓好揍。梁成全這些話雖然沒有直接揭他的瘡疤,但卻在影射他沒有兒子。他氣不從一處來,不是看在幾十年老鄰居面上,連臉都要翻了。他揶揄老梁道:“有本事領著大寶跑到‘拉稀拉夫’(南斯拉夫)去,那地方是包產到戶。”

這都是前些年的事了。當初,倆老漢誰也想不到只有“拉稀拉夫”才有的包產到戶又在中國復活了。

開完了社員大會,梁成全唱著小戲回了家。到家就讓老婆子炒了兩個雞蛋,一盅接一盅地喝薯幹酒,一會兒就醉三麻四了。他自言自語地叨叨起來:“嘻,真是天轉地轉,時來運轉咧,土地包到戶,就憑著這個膀大腰圓的兒子,再加上老頭子拉拉幫套,不在村裏冒個尖才是怪事……老田大哥,這會該你唱醜,該俺唱旦了……”他模模糊糊地說著,鼾聲就響了起來。

田成寬開完了會,身上一陣陣發冷,心裏頭憋悶著,隨著散會的人群走到街上。滿天星光點點,一只孤雁哀鳴著飛過去。他的前面是梁成全晃晃蕩蕩的身影,老梁不成調子的小戲一個勁兒往他耳朵裏鉆。到家後,他一頭栽到炕上,翻來覆去地“烙餅”,一連聲地嘆氣。老伴兒湊上來,摸摸他的頭,不涼不熱,便納悶地問:“你是咋的啦?”老田也不搭理。老伴提高聲音說:“哪兒難受?給你掐掐揉揉?”他不耐煩地搡了老伴一把:“到一邊去!”“又瘋了,又瘋了,誰又惹了你了?”“你惹我了!”老田忽地折起身子,對著老伴吼:“包產到戶了!沒兒子,該受累啦!”一剎那間,老伴明白了。沒替男人多生幾個孩子,尤其是沒替男人生出個兒子,是她一輩子最大的心病,她覺得對不起男人。她曾對老田說過,生兒子要是樁營生,她十天半月不睡覺,也把它幹完了,可這不是樁營生啊。這幾年,女兒漸漸大了,老田看到女兒照樣掙工分,把怨老婆的心漸漸淡了。今晚上一聽到要包產到戶,尤其是看到老梁那得意洋洋的樣子,老田的心病又犯了,回家就跟老伴慪起氣來。哪承想老伴這幾年有女兒撐著腰,不喝他這一壺了,直著嗓子跟他吵起來:“怨我?我還怨你睞!你比人家少一個‘叉把兒’!”“誰少一個‘叉把兒?!’”“你少一個‘叉把兒!’”……老伴兒聽過幾次計劃生育課,看到宣傳員在黑板上畫了兩對“xx”,說這是女人的,都一樣,又畫了一個“xx”,說這是男人的,碰上了就生男孩,碰不上就不生。她記不住那些名詞兒,但記住了不生兒子與女人沒關系。所以,她一口咬定老田少了個“叉把兒”。老田哪聽說過這個?姥姥的,弄了半天倒是俺少個“叉把兒”!他兩眼瞪得一般大,比比劃劃地要跟老伴掄皮拳。這時候,院子裏傳來梨花哼小曲兒的聲音,五六十歲的人了,怕讓孩子看了笑話,更怕引起娘兒倆的聯合反抗。老田無奈,只好自己下臺階:“提防著點,你,再敢說俺少‘叉把兒’就打爛你的皮……”嘟嘟噥噥地脫衣睡了覺。

地說分就分。田家的地偏偏跟梁家的地分到一起,這真應了“不是冤家不聚頭”的俗言。老田好不高興,但也無可奈何,抓的鬮,運氣。

一挨過正月,梁成全就攆著兒子起豬圈,換炕坯,土雜肥堆成了一座小山。老田不敢怠慢,也帶著女兒起豬圈。二月裏還沒化透凍,豬圈裏結著冰,要用鎬頭砸開。梨花在正月裏耍野了心,幹著活把嘴撅得能拴兩頭毛驢。嶄新的衣裳也不換,躲躲閃閃地怕弄臟了。老田脫了棉襖,掄著鎬,嘴裏噴著粗氣,心裏窩著火,便對著女兒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開了腔:“姑奶奶,家去換下行頭吧,起豬圈又不是唱戲,沒人看你!”梨花耷拉著眼皮,小聲嘟噥:“多管閑事,偏不換。”她的話沒承想讓老田聽到了,氣得老田鏟起一鍁稀糞。“呱唧”扔到梨花腳下,濺得她滿身臭糞。她把鐵鍁一撂,哭著跑回家去。

老田余怒未消地罵著:“小雜碎,反了你了,沒有我這個老子誰給你掄鎬?反了你了,反了……”

老田正絮叨著,老梁叼著煙袋抱著肩膀頭轉悠過來,笑眉喜眼地說:“大哥,火氣挺沖啊!和嫚兒家賭什麼氣?走走走,到我屋裏去坐坐,我才剛燜上一壺好茶葉。”“沒那麼大的福氣!”老梁的神情使老田感到受了極大的侮辱。他頂了老梁一句,把鎬頭一摔,氣沖沖地進了屋,沾滿臭泥的鞋子也不脫,就勢往炕上一躺,眼瞅著屋頂打開了算盤:“毀了,這一下算毀了,你媽媽的包產到戶,你媽媽的老梁……今日這才認上頭,往後要使力的活兒多著哩,都要靠我這個老東西頂大梁了。哎,怨只怨——難道老梁真比我多個‘叉把’?”老梁那副幸災樂禍的笑臉又在他眼前晃起來,他騰地跳下炕,從櫥櫃裏摸過一瓶子酒,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梨花趴在炕上嗚兒哇兒地哭,她娘橫豎也勸不住。後來老梁來了,她不哭了,仄楞著耳朵聽老梁和爹說話。爹氣得摔鍁上了炕,梨花心裏升起一股火。她三把兩把扯下新衣服,跑到豬圈旁邊,鞋子一甩,襪子一褪,“撲通”跳進了豬圈。她娘心疼地嚷著:“我的孩,你不要命了?”“不要了!”姑娘玩了命,但畢竟身單力薄,一圈糞起了整整一天,累得連炕都上不去了。

過了三月三,春風吹綠了柳樹梢,桃花綻開了紅骨朵。大地開了凍,站在村頭一望,田野裏蒸騰著的水汽像乳白色的輕紗在飄動。

大寶推著輛獨輪車,開始往地裏送糞。洋槐條編的糞簍子足有半米長,像兩只小船,他還嫌不解饞,裝滿了不算,又狠狠地加上一個尖。地挺遠,在三裏外的河灘上,裝少了不合算。

梁家小子開始行動,田家姑娘也推出了車子。梨花生性要強,也學著大寶的樣子,把糞簍子裝出了尖。她駕起車子,走了兩步,心就像打鼓一樣地跳。咬著牙又走了幾步,“呼隆”,連人帶車歪倒了。正趕上老梁從那邊遛過來,他笑嘻嘻地說:“梨花,別給俺家撞倒墻吶。”梨花心裏正喪氣著,也就不管他是長輩,咬著牙根罵道:“給你家撞倒屋,砸斷你條老驢腿!”老梁也不生氣,笑著回道。“你是骨頭不硬嘴硬啊。”梨花對著老梁的背影啐了一口,又朝手心上啐了兩口唾沫,再次駕起車子。這次更窩囊,沒挪窩就趴了。

老田背著糞筐子看地回來,看到女兒的狼狽相,不由嘆了一口氣,說道:“別逞能了!少裝,裝半車,慢慢倒騰吧,有什麼法子,嗨!”

梨花信了爹的話,推著半車糞總算上了路。她東一頭,西一頭,歪歪斜斜,跌跌撞撞,活像個醉漢。掙紮到半道上,正碰上大寶送糞回來。大寶穿著大紅球衣,肩上披著披布,一只手扶著車把,一只手甩打著,顯得又瀟灑,又利落。

看到梨花那狼狽樣子,大寶“撲哧”一聲笑了。梨花的臉刷地紅成了雞冠花。她猛地放下車子,杏子眼圓睜著,直盯著大寶,厲聲道:“笑什麼?!喝了母狗尿了?吃了貓兒屎了?”大寶嚇得一伸舌頭,狡辯著:“誰笑你了?”“狗笑我了!”“狗!”“狗。”……倆人鬥了一會嘴,大寶理虧,便和解地說:“好姐姐,別生氣了,聽我把推車的要領對你說說。推車要有個架勢,手攥車把不松不緊,兩眼向前看,別瞅車軲轆,順著勁兒走,不要使狂勁……”梨花白了他一眼,說:“鹹吃蘿蔔淡操心!”大寶被噎得張口結舌,上言沒搭下語地卡了殼,梨花又架起車子,一路歪斜地向前走了。

大寶望著梨花的背影楞住了神,一直等到梨花出了村,他才推起空車向家走,適才的瀟灑勁兒不知哪兒去了,他好像添了心事。垂頭喪氣,無精打采。

晚飯時,梁成全坐在炕沿上,開心地對大寶說:“哼哼,不怕老田犟筋,沒了大鍋飯,就沒咒念了,靠一個熳兒,耗子搬家似地倒騰,猴年馬月去下種吧!

大寶一聲不吭,只管悶頭扒飯。

吃過飯,大寶早早地爬上了自己的炕,懷著鬼胎裝睡。天上好月亮,照得窗戶紙通亮,一只小蟋蟀在窗臺上“吱吱”地叫。一會兒,東間房裏傳來爹打雷一樣的鼾聲。大寶躡手躡腳地下了炕。開了大門,推出了車子。月亮真好,像個大銀盤掛在天上,照得他渾身清爽,滿心舒暢。他在梨花家糞堆上裝好糞,推著車子往村外走,他的心裏打著鼓,生怕讓人碰著,幸好莊戶人家貪睡,這會兒全村已是悄然無聲。大寶腳下像抹了油,心裏像化了蜜,越幹越有勁……

第二天,天剛麻麻亮,梨花便起了床,準備趕早送糞。出門一看,不由驚呆了:一大堆糞不翼而飛,連地皮也掃得千幹凈凈。她跑到自家地頭一看,全明白了。

梨花從地裏回來時,老梁正在田家糞底盤上轉轉兒,看到她來了,一回身就踅進了大門。老梁一進屋就沖著酣睡的兒子嚷起來:“起來,懶蟲,日頭曬腚了。”大寶粘粘糊糊地說:“急什麼,讓人家再睡會兒。”“還睡!梨花把糞都運完了。”“爹,你別誆人了。她家運完還不知等到猴年馬月哩。”大寶翻了一個身,又呼呼地睡著了。

“嘿,成了精了,一夜運走了一大堆糞。”老梁叫不醒兒子,只好走到院子裏,背著手轉圈,一邊轉圈一邊搖著頭說,“真成了精了……”

東院裏老田在問女兒:“梨花,糞味?”

“我送到地裏去了。”

“你什麼時候送的?”

“今兒夜裏,沒看到我眼珠子都熬紅了,還問。”

“真是你送的?”

“不是我送的還能是你送的?煩死人了!”

“老東西,別嘮叨了,快讓孩子歇歇吧。我的孩,真委屈你了……”

幾天過後,梨花交給大寶一個紙條兒,大寶如獲至寶,到僻靜處打開一看,心涼了一半,紙條上寫著:梁大寶同誌,感謝您的幫助,但我不需要人可憐。此致革命的敬禮。

大寶看到這封最後通牒式的感謝信,撓著頭皮想:“說她無情吧,還感謝我,說她有情吧還不需要人可憐,梨花呵梨花,你到底需要什麼呢?”

田家和梁家河灘地裏都種上了棉花。棉苗兒長到一柞高時,碰上了旱天。一連幾十天沒下一滴雨,棉花葉兒都打著卷,中午太陽一曬,蔫蔫耷拉的,看著要死的樣子。要是往常年,死也就隨它死了,今年可不同了,拿不著產量要挨罰。沒等上級號召抗旱,田家的姑娘和梁家的小子就挑著水筲下了坡。

莊稼人習慣早起,幹活趁涼快,兩個青年人來到這裏,太陽還沒出來。東邊天際上有幾條長長的雲,像幾條紫紅色的綢紗巾。一忽兒,紫紅變成橘紅,橘紅又變成了金黃。太陽仿佛一下子從地平線下彈了出來。東方的半個天,一剎那間被裝點得絢麗多彩。另一大半天空則像剛從茫茫夜色中蘇醒過來,海洋般地展現著一片暗藍。河裏湧起白色的霧靄,像一條白色的長龍緩緩向前滾動,緩緩地向空聞膨脹。霧靄慢慢消散,漸漸地看清了河的輪廓,最後,太陽一下子射出萬道金光,河上的霧靄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潺潺的流水在閃著光。

梨花和大寶穿梭般地從河裏往棉田裏挑水。挑水爬河堤,是莊稼地裏的重活,不一會兒,梨花就氣喘籲籲了。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流,步子慢了下來,爬坡時腳下也開始磕磕絆絆,拖泥帶水不利索了。大寶高挑個兒,細腰寬肩,挑兩桶水仿佛走空道兒,小扁擔在他肩上顫顫悠悠地跳動,顯得輕松而有節奏。

自從寫了那封信後,田家的姑娘再沒有梁家的小夥表示過什麼,梁家的小夥摸不準氣候,也不敢輕舉妄動。半上午過去了,大寶跟梨花還沒說一句話。窩來鳥在半空中婉轉地叫著。小燕子貼著河水箭一般地掠過。滿坡裏看不到幾個人影。幾朵白雲在天上懶洋洋地飄動。好寂寞啊!大寶急得抓耳撓腮,幾次與梨花擦肩而過,想找個借口談談,梨花總是一扭頭,白眼也不看他。突然,大寶靈機一動,想起了才看過的電影《劉三姐》。幾分鐘後,他拉開粗嗓門唱起來:

哎——

梨木扁擔三尺三,

大寶俺挑水淹棉田。

怕老天不是男子漢,

河裏有水地不於。

梨花聽出大寶是在激她,想搭腔又怕被他纏磨住,便撇撇嘴故意不理他。

大寶不死心,又放開嗓門唱了一遍。

梨花不由地生了氣,心裏話:“好你個大寶還真狂,看我殺殺你的威風。”像突然搖響了一串銀鈴,梨花唱起來。

哎——

桑木扁擔四尺四,

梨花俺擔水澆旱地。

老天怕女不怕男,

曬不幹河水俺挑幹。

大寶自負地把扁擔朝地上一戳,一手叉腰唱道:

哎——

梨木扁擔五尺五,

休要吹牛不認輸。

從來騾馬上不了陣,

從來男人勝女人。

“太欺負人了,看我怎麼罵你!”梨花氣沖沖地想著,隨口唱道:

你家的扁擔咋樣長?

你生了一副狗熊相。

你瞧不起婦女瞎只眼,

你欺負姑娘別姓粱。

梨花也不顧挑水了,叉著腰站在地頭,挑戰似地瞪著大寶。大寶灰溜溜地垂著頭,結結巴巴地說:“好姐姐,別生氣,俺瞎唱,給您解悶兒……”

“熊相!”梨花罵他一句,憤憤地走下河堤去挑水了。爬坡兒時;她腳下一滑,連人帶桶滾到了河裏。大寶飛也似地跑過來,連鞋子都沒脫就跳到齊腰深的河水裏,把梨花連拖帶拉地弄上岸來。初夏天,姑娘穿得單薄,紙薄的衣裳讓水一濕,緊緊地貼到了身上,妙齡女子健美的輪廓一下子凸了出來。大寶的頭“轟”地響了一聲,心裏一陣狂跳,他緊攥著梨花的手不放,連呼吸都屏住了。

僵持了幾十秒鐘,梨花突然醒悟過來。她從大寶手裏掙脫出來,擡起胳膊護住胸脯,轉過身去,避開了大寶灼熱的目光。梨花感到受了侮辱,哭著罵道:“壞蛋!大寶你這個瞧不起婦女的大壞蛋!”罵完了,沿著沒人走的河邊,頭也不回地回家去了。幾畝棉田與姑娘的自尊心比較起來,簡直是渺小得可憐。剩下大寶一個人木雞一樣呆立著。

大寶擰著自己的大腿罵道:“大寶,你這個混蛋,偷看一眼就行了,誰讓你不轉眼珠地盯著人家。”罵完了自己,心裏索然無味,好沒意思,又開始挑水。他贖罪似地把水澆到田家的地裏,澆了一擔又一相。

“對歌”風波過後,田家姑娘與梁家小子的關系空前惡化。大寶見了梨花就像小耗子見了貓似的,繞著道兒走。他心裏慚愧,又不好意思去賠不是。最後終於想出了個主意,他寫了一封沈痛的“悔過書”,用小石頭墜著,扔到了田家院子裏,反正田家老兩口子大字不識一個。

日子過得飛快,一轉眼到了秋收。摘棉花、割莊稼、打場脫谷……十月底,一切見了分曉,田、梁兩家鬧了個平扯平。老田半是欣慰半是憂慮地對老伴說:“她娘,這樣幹下去就把孩子累毀了,明年寧肯少打點糧,少拾點棉,也不能讓孩子這樣拼命了。”“可不是嘛。”老伴也憂慮地回答著。

西院的老梁卻在家裏跳著腳罵兒子:“孬種!真孬種,一個大小夥子,竟和個嫚兒打了個平手,敢情你到了地裏就困覺?過了年我摽上你,像趕牛一樣,不老實賣勁就給你一頓鞭子。”老梁發著狠說:“就不信鬥不過老田家……”

梨花一年來瘦了不少,白嫩嫩的臉蛋褪了好幾層皮。她心裏發愁,就跑到支書家找同夥的桂枝姐想主意。桂枝家爹當幹部,妹妹上學,地裏的活也全仗她一個人撲騰。桂枝道:“俺爹說縣裏新進了一批手扶拖拉機,只要八百多塊錢。這機子管用著呢,能耕地、拉糞、抽水……有這麼一臺,咱就解放了。”“哎呀,我的好姐姐,你咋不早說!”“早說有啥用,反正你也沒錢。”兩個姑娘沈默了,是呵,哪兒去弄八百塊錢呢?一忽兒,桂枝笑著說:“妹妹,我有辦法了。…真?快告訴我。”“說了你不興打我。”“我打你幹啥?真是的。”“那我說了——妹妹,你找個女婿,跟他要八百塊錢……”沒等桂枝說完,梨花一下子撲到她身上,雙手伸到胳肢窩裏亂撓起來,一邊撓一邊罵:“死東西,知道你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桂枝癢得打著滾亂叫:“哎……哎喲……好妹妹,親妹妹,饒了我吧……”“還敢不敢胡說了?”“不敢了。”兩人又靜下來想主意。一會兒,桂枝又說:“妹妹,我又有主意了。”“我不聽!”“人家正經有辦法了,你又不聽。”“那快說吧。”“你不是不聽嗎。”“好姐姐……”“妹妹,今年冬天咱不耍了,咱買葦子編席。供銷社裏敞開收,俺大姑家表嫂一個人帶著孩子一冬天還掙三百多塊呢。就憑著咱姊妹的快手,一冬一春還不掙個五百六百的?”“好主意,不過這也不夠呵。”“跟你爹要,你家今年賣棉花賣了六百多塊嘛。”“就怕俺爹不給。”“你不會向他借?秋後還。”一切都妥當了,兩人親昵地靠在一起,說起悄悄話來。

第二年一開春,梨花和桂枝到公社拖拉機站學了一個月駕駛技術,不久,就從縣裏開回兩臺手扶拖拉機,吸引了滿村的人都到兩家去看熱鬧。最入迷的要數梁大寶,他圍著梨花的機子轉,這裏摸摸,那裏捅捅,總也看不夠。惹得梨花吵他:“摸什麼,摸什麼!摸壞了賠得起嗎?”大寶“嘿嘿”地憨笑著,一點也不上火。

兒子挨田家姑娘訓的情景老梁全看到眼裏,恨得他牙根癢癢,心裏不住地罵:“沒出息的東西,沒臉沒腚的東西。”他決心要給兒子上一課,增強一下他男子漢的誌氣。兒子回來了,老梁在院子裏就迎著他高聲大嗓地說:“大寶,好好聽著,別眼熱那些歪門邪道。那麼個螞蚱車,我兩個指頭捏著也能扔兩丈遠。靠這個也能幹活?兔子能駕轅,騾馬還值錢?屁能吹著火,硫磺還值錢?還是身板力氣是寶貝,風刮不走,雨淋不去,白日使了,夜裏又生出來。什麼拖拉機?螞蚱車?不出一年,就得到供銷社裏去賣破鐵,三分錢一斤!”

老梁的損話老田家的人聽得清清楚楚,梨花撇著嘴冷笑,老田卻開始心裏打鼓,女兒硬從他手裏“借”走五百元,假若真像老梁說得那樣,這五百元就算打了水漂了。他剛要開口發幾旬牢騷,就看到女兒和老伴一起拿白眼翻他。他連忙閉住嘴,心裏話:“由著您娘兒們折騰去吧,我落個清閑。”

開春起豬圈,梨花還是累得不輕,但等到送糞時就過上神仙日子了。梨花坐在拖拉機上,唱著小曲,一會兒就是一趟。老田興頭上來,讓女兒拉著去兜了一圈風,回來後美滋滋地對老伴說:“她娘,今晌午給孩子煮上幾個雞蛋。”

相比之下,梁家的男子漢大寶可是威風掃地了,他的腦袋耷拉著,像被霜打蔫了的冬瓜,去年的精神頭不知跑到哪兒去了。他推車著子,一趟剛到地頭,梨花第二趟又來了,他的第二趟走到半道上,梨花的第四趟又趕上來了。梨花開著車,故意在大寶屁股後頭使勁撳喇叭,大寶慌忙讓道,梨花使勁一加油門,拖拉機歡跳著躥過去,黑煙嗆得大寶直咳嗽。大寶走了神,一腳踩到車轍溝裏,“哎喲”了一聲就坐在地上,腳脖子立時腫起老高,回家就趴了下來。

這下急壞了老梁。今年是包產到戶第二年,莊戶人家的土雜肥都堆成了小山,老梁家人齊馬壯,積肥不少,兒子崴了腳,三天五天好不了,運不出糞,就下不了種,下不了種,就拿不著苗,拿不著苗,就……老梁越想越著急,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

夜裏,梨花躺在被窩裏想心事。白天她出了一口氣,可又添了一肚愧。她想起了大寶去年夜裏不睡覺幫自己送糞,想起了自己惡言惡語奚落他,想起了大寶的“悔過書”,又想起了白日裏自己欺負大寶,害得他崴了腳……梨花心裏酸溜溜起來,眼淚差點流出來。她打定主意明天上午先給大寶家送糞,爹要是不同意就跟他耍小孩子脾氣:哭、不吃飯、在炕上打滾……

第二天上午,老田走進老梁家的院子,漫不經心地說:“老兄弟,閨女讓我對你說一聲,今兒個先給你家送糞。”老梁半天才回過神來,連聲說著:“那敢情好,那敢情好。”老田不冷不熱地問:“可是螞蚱車?”“給一匹大馬也不換吶!”老梁輕松地回答。“三分錢一斤?”“三毛也不賣!”“嘻嘻……”“嘿嘿……”笑完了,兩人都感到很滿足,很愉快。老田當然更樂,好像打了一個大勝仗。

又是一年到了頭。田家的拖拉機不但沒有三分錢一斤賣了破鐵,反倒花了幾百元買來了鐵犁、鐵耙、鐵播種機,基本實現了機械化。田家有機子,抗旱時從河裏抽水澆地,把地灌了一個飽。等到梨花做通了爹的工作幫梁家澆地時,梁家的莊稼秧兒棉花苗兒都幹得半死不活了。因此,田家比梁家多打個糧食,多拾了棉花,這一下把老梁氣了個大歪脖。晚上兒子出去了,老梁就跟聾老伴說氣話:“田老大的女兒是個精靈,幹什麼也不比男人差,這點我算服了;可還有一樁老田篤定輸給我了。女兒再好,生了孩子也不能姓田吶!”老伴耳背,聽不清楚,老梁又大聲重復了一遍。老伴一聽清老梁的話,馬上神秘地說:“老東西,可別瞎嚷嚷,知道不?田家的那枝花跟咱家這個寶對上象了。”老梁大吃一驚,問:“當真?!”“咋呼什麼?你眼瞎了?看不到這些日子兩個人天天咬著尾巴出去,不是看電影就是看電視。”老粱興奮得胡子都紮煞開了,心裏想:“老田,老田,你的女兒要給老梁家傳宗接代了,這下你可蝕大本嘍!”他心裏有說不出的痛快。

俗言道,“隔墻有耳”,老梁的狂話不知怎麼很快被老田家知道了,兩家的關系頓時緊張起來,最明顯的變化是田家那枝花再也不來叫梁家這個寶去看電影、電視了。梁家的大寶像丟了魂似的,整天價唉聲嘆氣。

梁成全起初莫名其妙,後來,慢慢地品咂出點滋味來了。噢,小兔崽子,八成是戀愛出了“故障”(這新鮮名詞是田家買了拖拉機後才翻譯到梁家來的)了,要不怎麼再也聽不到田家姑娘用甜蜜蜜的嗓子招呼兒子去看電影了昵?老梁恍恍惚惚地覺得這“故障”與自己有點關系,但一時又搞不太清楚。

幾天之後,村裏傳開了一個驚人的消息:田家姑娘要招婿了!正規的條件之外,還有兩個附加條件:一是要男嫁女家,二是生了孩子姓田。

這一年梨花沒累著,胖乎乎的臉蛋也沒曬黑。家裏進錢不少,老田格外開恩,給了女兒一部份自由支配。女孩兒不貪吃,一個勁地做衣裳。梨花截紅裁綠,青島上海,從頭到腳置辦了好幾套。“人憑衣裳馬憑鞍”,梨花穿上紫紅色半高跟小皮鞋,咖啡色小筒褲,鑲著金絲銀線的針織上衣,脖子上圍條蘋果綠綢紗巾兒,頭發用電梳子拉了幾個大卷,嘿!真是粉荷花一般的水靈喲。逢集日,她到集上晃了一趟,賣貨的忘了看攤,趕集的忘了看道。田家招婿的消息一傳開,盡管條件苛刻,但求婚的人還是一溜兩行。

老梁這下子火燒猴屁股,真正坐不住了。他知道自己犯了一個大錯誤,急急忙忙把兒子叫到面前,很抱歉地說:“寶兒,爹對不起你,你就到你田大伯家去吧……真是的,姓田就姓田,本來嘛,孩子爹娘各一半,為什麼非得姓梁?”聽他說話的口氣,竟像田家姑娘毫無疑問地做了他的兒媳婦似的。大寶垂頭喪氣地不吱聲。老梁竟然上了火,膝蓋一拍站起來,對著兒子吼叫:“不長進的小兔崽子!姓能當飯吃?她能當衣穿?姓能當媳婦?”

大寶哭笑不得地說:“爹,您發得哪家子火呢?我一百個想去,知道人家要不要呢?”

梁成全一聽兒子說得淒楚,也沮喪地垂下頭,想了半天,說道:“孩子,你自己想法吧,反正那兩個條件我都同意。抓緊了點,趕早不趕晚。”

田家招婿的事鬧哄了幾天就風平浪靜了,大寶晚上又不大見著影兒了,老粱漸漸寬了心。一天晚上,村裏來了電影,老伴耳聾眼卻明,要去看熱鬧。老梁興頭上來,也跟在後邊遛遛逛逛地去了。到了那兒一看,凈演些女人光著脊梁跳舞,他氣哄哄地吐著唾沫回了家。大門開著,院裏有兩個人說話,他忙屏住氣聽。

“俺爹俺娘都去看電影了,多麼大年紀了,還有這份精神頭兒。”大寶說。

“老來少嘛。”這是梨花。她“吃吃”地笑了一陣,又問:“哎,你爹真同意你到俺家?”

“同意。”

“同意孩子姓田?”

“俺爹說,只要你願意,讓我也跟你姓田。”

“哎喲喲,這麼沒出息……”

梁成全定眼一望,看到兩個黑影靠在一塊了。他臉上發起燒來,慌慌張張退回來,一邊走著一邊在心裏罵:“小兔崽子,我什麼時候讓你也姓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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