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墾研創·嫣然]當自卑成為現代人的共同命運——如果魯道夫．布爾特曼觀看《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

[愛墾研創·嫣然]當自卑成為現代人的共同命運——如果魯道夫．布爾特曼觀看《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

有些作品之所以令人難忘，並非因為情節跌宕起伏，而是太過挨近我們的靈魂。韓劇《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We Are All Trying Here，2026）正是如此。它沒有提供勵志逆襲的神話，也沒有塑造無所不能的英雄，而是將鏡頭對準一群在世俗標準下已經「成功」的人，卻仍然無法擺脫自我懷疑、比較與焦慮。

如果要從二十世紀德國神學家魯道夫．布爾特曼（Rudolf Bultmann，1884-1976）的思想閱讀這部韓劇，它所呈現的，就不僅僅是心理學意義上的「自卑」，而是現代人存在處境（Existenz）的深刻寫照。

成功，無法解決存在的不安

由《我的大叔》編劇朴海英與《山茶花開時》導演車榮勳共同打造，《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將故事放置於光鮮亮麗的電影產業。製片人、導演、演員，每個人都是旁人眼中的成功人士。然而，鏡頭所關心的並不是他們如何走向成功，而是成功之後，焦慮依然存在。

高允貞飾演的製片人卞恩雅，外號「斧頭」，以冷靜、果決聞名。然而，她所有的強大，建立在害怕失敗的恐懼之上；她不允許自己崩潰，直到身體率先發出警訊。

具教煥飾演的黃東滿則是另一種典型。他堅持電影夢二十年，始終未能真正成名。他越是喧鬧、越是積極、越是不停證明自己，其實越暴露內心那句始終沒有消失的疑問：「我真的夠好嗎？」

劇中沒有真正輕鬆的人，只有不同程度的自我懷疑。這也是朴海英劇本一貫最動人的地方。她從不刻意放大戲劇衝突，而是讓角色說出那些許多人不願承認、卻每天都在心裡反覆出現的念頭：

「如果我不夠好，是不是就不值得被看見？」這句話沒有答案，但卻像是整個世代共同的心聲。

布爾特曼：真正的問題不是自卑，而是錯誤地理解自己

如果布爾特曼觀看這部作品，他大概不會首先討論角色是否患有焦慮症，也不會急著分析童年創傷。他更可能問的是：

這些人究竟把自己的存在，建立在什麼基礎之上？

布爾特曼認為，人最大的問題不是犯了多少錯，而是活在一種「非本真的存在」（inauthentic existence）之中。所謂非本真，不是虛假做人，而是將自己的價值完全交給外在世界決定。開始依賴他人的掌聲定義自己；依賴職位證明自己；依賴作品、收入、人氣與成就確認自己的存在。

《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中的角色，正是如此。

電影圈本來就是高度競爭的世界，而劇中的「八人會」，更像是一個縮小版的現代社會。表面上是同行交流，實際上卻是一場沒有終點的比較。

別人的成功，立即變成自己的失敗；別人的獎項，立刻提醒自己的不足；甚至連朋友的幸福，都可能成為自己焦慮的來源。

布爾特曼會說，人不是因為比較才自卑，而是因為早已把自己的生命交給比較來定義。因此，比較永遠不會停止；成功只是把比較推向另一個層次。

神話沒有消失，只是換了新的形式

布爾特曼最著名的神學概念，就是「去神話化」（Demytholo-gisierung）。

許多人誤以為，他是要消除《聖經》的神蹟；其實，他真正想拆解的是人們對宗教外殼的依賴，讓福音重新成為面對存在的呼喚。

若放在今天，他或許會說，現代社會同樣充滿新的神話。不是天使與惡魔，而是：「只要夠努力，就一定成功。」「成功之後，就會快樂。」「只要變得更優秀，就能真正愛自己。」

《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最殘酷之處，就在於它一一拆毀這些神話。成功的人沒有比較快樂；有能力的人依舊懷疑自己。站在高處的人，只是開始與更高的人比較。

壓垮人的，是那個永遠追不上的「更好的自己」。因此，這部劇其實是在為現代成功神話去神話化。

「我」是「我」，不需要再一個可以靠努力完成的專案

布爾特曼深受存在主義影響，尤其受到馬丁．海德格思想的啟發。在他的理解裡，人最大的自由，不是在於可以塑造任何想成為的人，而是在於願不願意誠實面對自己的有限。

然而，今天的社會卻把人生變成一場永無止境的自我優化工程。我們管理身材、管理情緒、管理時間、管理人脈、管理品牌形象，甚至管理自己的幸福。

「我」逐漸變成一個永遠需要修正的專案。《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裡的人物，幾乎都活在這樣的狀態。他們不是不知道自己已經很努力，而是永遠覺得努力還不夠；不是因為能力不足，而是因為無法停止證明自己。

布爾特曼會提醒我們，一旦人的存在完全依附於成績與表現，人就失去了真正自由的可能。因為你活著，不再是為了存在，而是為了證明自己值得存在。

沒有人拯救誰，反而更接近真正的福音

令人意外的是，這部劇沒有安排典型的愛情救贖；男女主角沒有誰改變誰，也沒有誰成為另一半生命的答案。他們只是慢慢發現：原來，不只有我一個人如此。這種安排，反而具有某種布爾特曼式的深度。

因為真正的救恩，從來不是另一個人替我們完成生命，而是在真實相遇之中，人開始誠實承認自己的有限、自己的恐懼，以及自己的脆弱。

劇中最令人動容的，不是誰終於成功，而是那些安靜陪伴彼此的時刻。沒有說教，沒有奇蹟，沒有戲劇性的逆轉。只有理解；而理解，本身便具有醫治的力量。

自卑，也許是現代社會最普遍的宗教

《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並不是一部關於電影圈的作品，它真正描寫的是今天的每一個人。

社群媒體讓比較成為日常；演算法讓焦慮成為流量；成功學讓每個人相信，只要再努力一點，就能成為更值得被愛的人。然而，布爾特曼提醒我們，真正需要更新的，不是履歷，而是存在本身。

人若始終把自己的價值寄託於他人的眼光，就永遠無法擺脫焦慮。因為外在世界永遠可以提供新的比較、新的標準、新的失敗。

《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沒有提供療癒公式，也沒有販售希望。它只是誠實地告訴我們：每個看起來很正常的人，都可能正在努力撐住；每個看似堅強的人，也可能正在與自我懷疑搏鬥。

而布爾特曼或許會進一步指出，真正的出路，不是變成一個永遠不自卑的人，而是停止把自己的存在建立在那些終將消逝的標準之上。

當一個人不再需要透過成功證明自己，不再依靠比較定義自己，不再把價值建立於他人的認可，他才能開始真正活出本真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