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牧·六朝之後酒中仙 (4)

  我遷來西雅圖之後,人生體驗進入另外一個階段,詩興不減,酒趣趨下,主要是缺少對飲的人。北國天氣,夏季日頭最長,晚間九時猶見彩霞滿天;冬季則四點過後,天已大黯,雨水淅瀝而滴下,蕭索之極。宇宙光陰起伏如此,心緒也隨之不寧,如是者數年才逐漸習慣了這高曠的新世界,甚至產生了充分的戀慕認同。對飲無人,我只好改喝啤酒。美國啤酒淡而無味,但黃昏五點以後一杯在手,頗能促進思考,如此則啤酒乃變成為我的唯一嗜好,漸棄中外各種佳釀。其實啤酒之為物,人多一起暢飲最佳,和一二良朋對酌也有其無窮的趣味,等而下之才是獨飲。在西雅圖,暢飲的機會不多,和友人對酌的機會可待而不可求,無奈只好一邊看書一邊自斟,是為獨飲。然而獨飲也並不一定非看書不可,有時春日遲陽,徜徉小園徑上,枯坐可以獨飲;夏夜星火,閒散陽台階前,俯仰可以獨飲;秋夕風涼,改訂舊作於孤燈之下,舉手挽杯可以獨飲;而冬雪飄飄,擁坐書城,拆讀友人遠方來信,嘻笑嗔怒之間,未嘗不可獨飲。

  這些年來,過息西雅圖與我對酌的朋友不少,但滿座暢飲皆知己的情形只有一兩次。這些人當中,劉紹銘專攻杜松子苦艾,頗有心得;李歐梵在威士忌與啤酒之間,酒量平平;陳若曦偏愛白蘭地,酒後聽臺灣民謠,淚下如雨;白先勇品高量淺,仍然停留在蘇格蘭威士忌加冰塊的階段;莊喆喝葡萄酒,不一刻而鼾聲作。他們還算是好的,其餘如余光中、顏元叔、張系國、葉維廉、翱翱,則酒興全無,推托不飲的理由極為繁多,或胃殤,或風痛,或皮膚敏感,不一而足,這些年真能來與我暢飲淺酌,而堪稱對手的除劉紹銘之外,只有胡金銓和瘂弦二人。

  金銓能飲,酒後更喜歡說故事,尤其喜歡說他構思中的電影劇情;酒愈多,表情愈豐富,等到嚅嚅囁囁口齒不清時,倒頭便睡,氣似奔雷。數年前他和鍾玲在紐約結婚後,須單獨趕返香港,竟先飛西雅圖來「聊天」(大概因為新娘是我東海外文系的學妹之故)。我赴機場接他,兩人先就地喝了幾杯解除旅途疲勞,進城又直驅大學附近的啤酒店,分別灌下數缸啤酒。金銓喝啤酒如長鯨吸百川,和戴天在伯仲之間,但後者總是一面推辭一面乾杯,不若前者痛快,雖然一席下來消耗量也大致相當。有一年在香港,兩人同時喝醉,一個說:「你寫的都是狗屁詩,」另一個說:「你拍的是狗屁電影。」但兩人惺惺相惜,友誼鼓深。瘂弦也能飲,而且各種雜酒來者不拒,雖然我知道他最喜的是大麯。我和瘂弦相交二十餘年,從來沒看他喝醉過──金門一役我自己先滑到桌子底下去了,故未見,聽說他醉後不斷表演步兵操典的基本動作──他是一個寧靜安詳的人。瘂弦詩中不常提到酒,但〈土地祠〉中有「酒們嘩噪著/待人來飲」和「油葫蘆在草叢裡吟哦/他是詩人/但不嗜酒」這一類神乎其神的句子,酒而有多數的「們」,已經超越普通修辭學的尺度,而把油葫盧比為不嗜酒的詩人,詩的類推諷諭,直發前人之所未發。瘂弦能飲,但不放縱,而且他時常為各種理由忽然宣稱「戒酒了」,苦笑情無喜。幸虧常常戒酒的人常常破戒,所以我也從不憂慮。

  根據我的觀察,飲酒的意義大都是正面的。至於大量飲酒能不能促進詩思,我不敢斷言;我猜想縱飲之後,落墨作詩恐怕不太可能。杜甫說李白能,我們沒有反證(其實還有不少有力的旁證可以支持杜甫之說),也許李白是能的,否則怎麼說他是下凡的謫仙?不過我猜想酒後寫格律嚴謹的酬答奉和詩較有可能,寫現代的自由詩則難矣,因為思維缺乏詩律的扶持,縱酒之後,更形渙散。證之以酒後狂草可讀,囈語難解,也可見一斑了。陶淵明說他閒居寡歡,無夕不飲,醉後寫詩成一輯曰〈飲酒〉,我相當懷疑。〈飲酒〉二十首只像薄醺境界下的產物,反而〈止酒〉一首,才像是醉後所作。

  我常聽人說:「他是詩人,一定能喝酒。」這種說法不通。我的詩人朋友中很多就是不喝酒的油葫蘆,偶爾為之,實在不見得比生意人或公務員量大。《世說新語》裡有一條說:「名士不須奇才,但使常得無事,痛飲酒,熟讀離騷,便可稱名士。」然而所謂名士,不一定是詩人,更不一定是優秀的詩人。一個人每天無所事事,爛醉如泥,高呼「吾將上下以求索」,到底還只是一個近乎癲狂的人罷了──稱為名士,勉強可以;稱為詩人,萬萬不可。詩人是具有文學藝術和社會道德雙重使命感的人,立意將現實世界通過比喻寓言加以嚴厲的批判和規劃。酒如果能做為他玄思正義的觸媒,酒之令德可以無愧;酒若竟轉為他逃避和囂張的藉口,則酒之有害,也就不只「將非遐齡具」一端而已了。

  飲酒既有這許多崇高的道理,止酒須更難矣。八年以前,梁實秋先生曾應我的懇求,為我寫了一條「名士不須奇才」云云,因為這是當年聞一多講《楚辭》的開場白,我求梁先生寫,意在靈均,不在杜康。又過兩年,我再向梁先生求字。他大概很後悔當初筆墨之間彷彿在鼓勵我「痛飲酒」,不問世事桑麻,乃改寫稼軒詞〈沁園春〉送我以為補救:「盃汝前來,老子今朝點檢形骸;甚長年抱渴,咽如焦釜;於今喜睡,氣似奔雷。汝說劉伶古今達者,醉後何妨死便埋?渾如許,歎汝於知己,真少恩哉!更憑歌舞為媒,算合作人間鴆毒猜。況怨無大小,生於所愛;物無美惡,過則為災。與汝成言,勿留亟退!吾力猶能釋汝盃。盃再拜道:麾之即去,有召須來。」長輩之良苦用心令我非常感動。我讀稼軒詞,深覺六朝以後,值得欽佩的酒中詩仙,除了李太白以外,再無幾個,而辛棄疾正是其中卓犖一位,〈卜算子〉飲酒,〈賀新郎〉停雲,莫不直追陶令,「身世酒杯中」感慨之深,更不是少年強說可即。家國荒亂,大時代的崩潰加上小場面的尷尬,最後只好以詩的悲哀詮釋時代的悲哀,以酒化解生命的沉鬱;學仙或許戛戛甚難,做人仍可留一活路;盃再拜道,麾之即去,有召須來。(一九八○年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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