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墾研創] 「華夷風」:從中心與邊緣之外,重新理解華語世界的流動性——王德威華語語系思想的文化意義

[愛墾研創]「華夷風」:從中心與邊緣之外,重新理解華語世界的流動性——王德威華語語系思想的文化意義

談王德威所倡議的「華夷風」,不能只把它理解為「華夏與夷狄」的傳統概念延伸。更準確地說,「華夷風」是一種重新思考華語文化如何在跨地域、跨族群、跨歷史情境中生成的理論視角。它試圖突破「中國=中心、海外華人=延伸」的單一敘事,轉而看見華語文化在不同地方如何流動、變形、混融,並創造新的文化可能。[1]

王德威在《華夷風起:華語語系文學三論》中,將「華夷風」置於華語語系文學(Sinophone Literature)的思考脈絡中。他透過「文學地理與國族想像」、「根的政治,勢的詩學」以及〈華夷風起〉等論述,重新檢視華語文學與國族、地域、殖民、移民之間的關係。[1]

這裡的關鍵,是「風」。

如果說傳統「華夷之辨」強調的是界線——誰是華、誰是夷;那麼王德威所說的「華夷風」,則更關注流動——文化如何像風一樣穿越疆界,在不同地方留下痕跡。風沒有固定中心,也不屬於單一土地;它經過不同地景時,會吸收不同氣味,形成新的氣候。

因此,「華夷風」並不是重新建立一個更大的「華中心」,而是重新理解華語文化的生成方式。

一、從「華夷之辨」到「華夷流動」

傳統「華夷」概念,經常被理解為文明中心與外部世界的區分。然而在歷史實踐中,華夏文明本身也一直處於交流與變化之中。佛教來自印度,西域文化影響漢唐,胡服、音樂、飲食都曾進入中原並成為文化的一部分。

王德威的「華夷風」延續了這種歷史複雜性:文化並非固定血統或地理範圍,而是在交流、碰撞與轉化中形成。

因此,問題不再只是:什麼是正統的「中華」?而是:「中華」如何在不同地方產生新的形式與内容?

這正是華語語系研究的重要轉向。華語不再只被視為中國文化向外擴散的工具,而是一種全球性的文化媒介。從台灣、香港、新加坡、馬來西亞,到北美、歐洲等地,華語在不同社會環境中產生不同聲音。[2]

二、「根」與「路」:離散華人的文化位置

王德威的重要貢獻之一,是重新思考「根」(root)與「路」(route)的關係。

傳統移民研究常問:「你從哪裡來?」但離散文化更需要追問:「你如何在新的地方成為自己?」

馬來西亞華人、尤其婆羅洲華人,就是典型例子。

客家人南來婆羅洲,不只是帶來語言與習俗,也帶來開墾、農業、商業、信仰與組織能力。他們在陌生土地上建立社群,形成新的文化生活。這種文化,不完全是中國文化的複製品,而是在婆羅洲土地上生成的新形態。

從「華夷風」角度看,婆羅洲華人文化正是一股「風」:它帶著華語、祖籍記憶與歷史傳承而來;但經過南洋土地、族群互動與地方生活後,已形成新的文化氣候。

因此,馬華文化不是「遠離中心的邊緣」,而是華語世界自身的一種創造。

三、「華夷風」與馬來西亞華語語系

這個概念對馬來西亞尤其重要。因為馬來西亞華人文化長期面對一個問題:如何在「中國文化記憶」與「馬來西亞地方身份」之間定位自己?

若以傳統框架理解,容易陷入二元對立:不是中國,就是本土。但「華夷風」提供第三種理解:文化可以同時具有多重來源。

馬來西亞華語、馬華文學、華文教育,都是在多元語境中生成的文化形式。它們既承載漢語傳統,也吸收馬來、英語、印度與本土族群文化元素。

這種混雜性,不是缺陷,更不應該成為限制,而是創造力來源。

正如王德威以馬華文學作為論證坐標,指出華語語系文學必須放回不同地域與歷史脈絡理解,而不能只以單一中國中心衡量。[1]

四、從「華夷風」看偏鄉教育與文化再生

若將這一思想延伸到馬來西亞華文獨中,尤其偏鄉小獨中,會產生新的教育想像。偏鄉不應只是文化保存的場所,而可以成為「華夷風」生成的新場域。

例如:古達的客家歷史;沙巴的海洋文化;地方農業、生態與族群故事;都可以透過華語教育、數位技術與文創實踐,被重新轉化。

這意味著,華文教育不只是保存「過去的『中華』 」,而是創造「未來的『中華』 」。

AI時代更提供新的可能。學生可以利用AI影像、數位敘事、社群平台,把地方故事轉化為全球華語內容。此時,華語不只是傳統文化載體,而成為創造新文化的工具。

這正是「華夷風」最具現代意義的地方:文化不是固定資產,而是不斷流動、變形與生成的生命力量。

結語:華夷風起,意味著文化重新有了方向

王德威的「華夷風」,最終不是要取消「中華」或否定傳統,而是讓我們重新理解「中華」如何存在。它提醒我們:真正有生命力的文化,不是封閉保存,而是在交流中更新。

對馬來西亞華人而言,這意味著:我們不只是離散者;我們也是創造者;;我們不只是繼承某種文化;我們也正在生成新的文化。

因此,「華夷風」不是一道界線,而是一股流動的力量。它讓我們看見:華語世界的未來,不在於尋找唯一中心,而在於聆聽不同地方如何共同發聲。而這,也正是華語語系文學與文化研究最重要的啟示。[3]

參考文獻

1 王德威:《華夷風起:華語語系文學三論》,國立中山大學出版社,2015。

2 王德威、高嘉謙、胡金倫編:《華夷風:華語語系文學讀本》,聯經出版公司,2016。

3 王唯州:〈烏托邦,或異托邦——評王德威著《華夷風起:華語語系文學三論》〉,《馬大華人文學與文化學刊》,2020。

Views: 58

Comment

You need to be a member of Iconada.tv 愛墾 網 to add comments!

Join Iconada.tv 愛墾 網

Comment by 字詞過度 1 hour ago

安煥然:中秋二十四節令鼓台灣園游會文化日本

馬華有兩個自創的文化品牌,一是二十四節令鼓,一是中秋園游會。雖然都搞得很不錯,但迄今都有人對這兩個文化品牌的名稱很有意見。

從「節令」說起

先說二十四節令鼓的命名。一個症結點,何謂節令?何謂節氣?這兩個詞,看似相近,指涉不同。二十四節氣是中國農耕社會的日歷,傳統社會人們依據這些節氣來耕種和作息。所謂立春、雨水、驚蟄、春分、清明、谷雨、立夏、小滿、芒種、夏至、小暑、大暑、立秋、處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你可以數出二十四個節氣,卻列不出名稱相同的二十四個節令。也就是說,二十四節氣不是二十四節令,也沒有二十四個節令的說法。

二十四節氣是中國農耕社會的日曆,傳統社會人們依據這些節氣來耕種和作息。

節令是什麼?簡單地說,就是古時官方政府定立的年節、大節日,如同今天的公共假日。在這些定立的節令中,有的是二十四節氣,也有的並不在二十四節氣。例如清明是節氣,也是節令;但中秋節是節令,卻不在二十四節氣之列。就此視角,二十四節令鼓的命名,是不是在創造之初就「錯」了?

但節令鼓發展至今,這名稱早已深入人心,習慣了,也為大部分人接受了。改成「二十四節氣鼓」,在發音力道上似乎也弱了下來,聽了反而奇怪,不順。只好說,二十四節令鼓,名從主人,約定俗成吧!當然,你也可以不同意這樣的評斷,堅持你的立場。

「園游會」還是「游園會」?

二十四節令鼓或是如此,但從1980年代創辦至今,在全馬各地每逢中秋佳節前後舉辦的中秋園游會,這名稱是否也有問題?

就漢語語法來看,通常是動詞在前面,所以進園賞月游玩,古代中國文人用詞,基本是「游園」,而不是「園游」。例如宋代文人葉紹翁的詩作就有一首《游園不值》,寫的是詩人春日游園的所見所感,詩人原想游園看花,卻進不了園門的思緒和場景。即使是在現代文學裡,白先勇在其《台北人》收有一篇中篇小說《游園驚夢》,而小說名稱的由來,靈感也是來自同名的昆曲選段。

中國大陸的用詞,也多是使用「中秋游園會」,而非「中秋園游會」。

如今,即使中國大陸的用詞,也多是使用「中秋游園會」,而非「中秋園游會」。例如新華網的用詞:《英國曼徹斯特迎中秋游園會架起文化交流橋梁》(2026年9月21日),又如西安外國語大學官網「西外新聞」:《我校舉辦「月滿中秋聚西外,天涯知己共歡游」中秋游園會》(2026年9月26日)。

搜索百度百科,亦是「游園會」這一詞條。所以這些年來,馬來西亞文教界也有人指說新馬慣用的中秋「園游會」在漢語裡是語病。大馬的用詞應跟著「中國」走,應「糾正」,需得改成「中秋游園會」。

「園游會」並非新馬獨有的用詞

於此,需要說下中秋園游會的創辦歷史。

全馬第一場中秋園游會是在新山寬柔中學舉行的。當時辦得很成功,之後這「園游會」的模式全面傳播到馬來西亞各個地方和社區,滿地開花,萬盞華燈辦起了中秋園游會。但要知道的是,1986年新山文化精英創辦中秋園游會,其倡辦的概念和命名,其實是參照了在此更早之前在新加坡裕華園舉辦的中秋園游會而借取其名的。
1980年代中期新山中秋園游會的《傳燈》海報劇照。

有關新山中秋園游會的創辦和文化傳承,我有詳文論述,於此不贅言。

那,是不是當時的新加坡和馬來西亞中文水平不行,把「游園」寫成「園游」,搞錯了呢?對此言說,我則持保留態度。因為「園游會」一詞早在新馬中秋園游會創生之前,已是台灣地區通用的詞匯,並且還列入權威辭典,例如台灣的《國語辭典》,就有「園游會」詞條,明確寫說「園游會」是指「為某種目的或慶祝某一節日所舉辦的活動。會場內設有游戲、飲食等攤位,提供游客娛樂、消費。」

台灣的《國語辭典》,就有「園游會」詞條。(圖片來源:國語辭典截圖,此略)

而2004年,歌手周傑倫在《七裡香》專輯裡也收有一首由周傑倫作曲、方文山作詞的《園游會》,說明「園游會」在台灣是很普遍的通用詞。
台灣與日本的文化影響

新華和馬華的文化創造,使用「中秋園游會」一詞的創制,是不是受到台灣的影響?要知道,冷戰時期以來的圍堵,以及中國文革時期的封閉,1980年代中期以前,新馬華人與港台文化交流較密。

「園游會」一詞的使用,或許不是新馬漢語水平不高的錯誤使用,而很可能是受到台灣方面的影響,這個思考是有其合理推斷的吧!

然而,台灣為什麼是使用「園游會」而非漢語語法傳統上的「游園會」呢?這裡提供另一個思考點:會不會是受到日本的影響?日文裡有園游會(えんゆうかい)一詞,那是由天皇、皇後主辦,每年春、秋各舉行一次的社交聚會(宴會)。日文裡的「園游會」原本是英文Garden Party的翻譯詞。

當然,日本的園游會,那只是皇室社交活動,並不是「學校擺攤、游戲、義賣」意義上的「園游會」。所以「中秋園游會」這詞的創生,是否受台灣影響,而台灣又是受日文的影響?這仍有待更多資料的佐證。

安煥然,馬來西亞新紀元大學學院中文系教授,廈門大學歷史學博士,成功大學歷史語言研究所碩士, 原南方大學學院副校長。著有著作有《鄉土. 飲食.與記憶:跨南洋田野筆記》(2025)、《海洋與南洋:海南人的歷史與文化》、《小國崛起:滿剌加與明代朝貢體制》、《邊緣評論:文化漫步》、《邊緣評論:吾土吾民》、《文化新山:華人社會文化研究》、《古代馬中文化交流史論集》、《本土與中國學術論文集》等作品。(原見:https://theinterview.asia)

愛墾網 是文化創意人的窩;自2009年7月以來,一直在挺文化創意人和他們的創作、珍藏。As home to the cultural creative community, iconada.tv supports creators since July, 2009.

Videos

  • Add Videos
  • View A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