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舒:番薯糖水

  有一種食物,叫番薯糖水,真好吃。

  一般超級市場裏買得到番薯,分紅肉與白肉,紅肉比白肉好吃,紅肉本身已經夠甜,切塊,水中加一塊冰糖,煮二十分鐘,已經可吃。

  香、糯、甜、最適合吃,秋冬季下午,一覺睡醒,不管有沒有好夢,就可以大快朵頤。

  因為簡單省時容易做,有價廉物美,大可天天吃。

  從前,至愛吃的甜品是黑洋酥湯團及糖藕,此刻南貨店都有現貨,因大量生產,只甜不香,看樣子還是自己動手最好。

  老匡說他在三藩市儘管吃,故胖得不得了,無獨有偶,我亦孜孜不倦煞有介事做這個弄哪個,吃得級多,可是,體重不變。

  許多常見的甜食都合我意:新鮮的玉署藜、酒釀丸子、糖炒栗子、拖肥蘋果、牛俐酥、煎年糕……多多益善。

  愛吃甜食,脾氣有希望由急燥轉溫和,吃飽飽,滋潤潤,不去想那麽多,自然少挑剔,便可以高高興興做人。

  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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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 by 堅硬如水 on October 9, 2021 at 4:24pm

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切爾諾貝利的回憶第一部分·逝者的國度《為何我們要記住這一切》

你已經決定了要把這些都寫下來嗎?你已經決定要寫了嗎?可是,我並不想讓人們知道關於我的這些事情,我不想讓他們知道我經歷過的一切。一方面,我心中一直都藏著一種想大聲說出這一切的欲望,但另一方面我又覺得這樣做就像是把自己的瘡疤暴露在眾人眼前,而我並不想這樣。

你還記得托爾斯泰作品中的情節嗎?戰爭剛剛爆發時,皮埃爾•別祖霍夫震驚不已,他認為戰爭會永久性地改變自己,以及整個世界。然而,隨著時光的流逝,他的觀點也在慢慢地發生變化,他對自己說:“我會像以前那樣繼續沖著馬車夫大吼大叫,我會像以前一樣抱怨、發牢騷。”既然如此,人們為什麽要記住這一切呢?是為了讓他們能夠判斷出什麽才是事實?還是為了公平?抑或是為了解放自我,爾後忘卻?還是因為記憶可以讓他們的目光永遠都停留在過去?不管怎樣,人們都無法回避一個事實——記憶是脆弱的、短暫的,它並不是確切的知識,而只是一個人對於自身所做出的一種猜測。記憶不是知識,它更像是一種情感。

我的情感……我掙扎著,深入地挖掘我的情感;我想起來了。

對我而言,最可怕的事情發生在我的童年時期——戰爭。

我還記得當年我們一群男孩子玩“媽媽和爸爸”遊戲時的情景——我們會把年紀小的孩子的衣服脫掉,然後把他們放到另一個人的身上。那些孩子是戰爭後出生的第一批嬰兒;在戰爭時期,孩子成為了這個世界上被遺忘的一群人。我們等待生命的出現。我們玩“媽媽和爸爸”的遊戲。我們想看一看生命是如何出現的。當時,我們不過八九歲大。


我曾經看到過一個企圖自殺的女人,就在河邊的灌木叢中。她手里拿著一塊磚,不斷地用磚砸自己的腦袋。她懷孕了,孩子的父親是占領這座村莊的部隊里的一名士兵,全村的人都恨他。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目睹了許多小動物出生的過程。我幫助過媽媽把一頭小牛從牛媽媽的肚子里拉出來,我讓我們家的豬和野豬交配。我記得——我記得他們把我爸爸的屍體擡回來時的場景。當時,他身上穿著一件毛衣,那是我媽媽給他織的毛衣。他被機關槍的子彈打中了,鮮紅的血液徐徐地從傷口往外冒,浸濕了那件毛衣。他躺在我們家唯一的一張床上,除此以外,我們找不到其他地方來安放他。後來,他被埋在了我們家前面的空地上。門前的土地是那種硬邦邦的陶土,並不鬆軟。挖土的時候,我看到了很多甜菜根。戰鬥還在繼續。路上堆滿了人和馬的屍體。

對於我而言,這些回憶極其隱私,我從沒和任何人談到過這些回憶。

那時,在我的意識當中,死亡和出生是一回事。當我看到一隻小牛從媽媽的肚子里鑽出來的時候——以及我目睹其他小動物誕生的時候——我的感受和我看到灌木叢中的那個女人試圖用磚頭殺死自己時的感受並沒有任何不同。出於某種原因,在我看來,死亡和出生就是一回事,二者之間沒有任何區別。


從童年時開始,我就一直清楚地記得家里宰殺野豬時的那股氣味。你才剛剛見到我,但是我己經回到了過去,回到了——那個噩夢之中。陷入了一種令我終生難忘的恐懼中,無法自拔。我是自願飛向那里的。我還清楚地記得小時候,女人們帶我們去桑拿房時的情景。我看到女人們的子宮(即便是在當時,我們已經知道那就是子宮)都垂了下來,她們用布帶將它們捆住。我看到了。她們的子宮之所以會下垂完全是因為高強度的體力勞動。

時,村子里沒有男人,男人們不是已經上前線作戰,就是加入了遊擊隊。村子里也沒有馬,所以女人們只能自己完成所有的農活和家務。她們自己犁地——自家的土地和集體農莊的地。當我長大後,我和一個女人發生了親密的關係,我會記住這一切——記住我在桑拿房里看到的一切。


我想忘記,忘記所有的事情,而我也真的做到了。我以為最可怕的事情已經發生了——戰爭。我以為自己會受到保護。我以為會受到保護。

可是後來,我去了切爾諾貝利地區。我已經去過那里很多次了。直到那時,我才明白自己是多麽無助,身邊的一切都讓我感到無能為力。我徹底崩潰了。我的過去已經不能再保護我。沒有答案。在此之前,它們一直在我身邊保護我,但是現在它們已經做不到了。摧毀我的是將來,而不是過去。

彼得•S心理學者

Comment by 堅硬如水 on October 6, 2021 at 9:22pm

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切爾諾貝利的回憶第一部分·逝者的國度《面對生者和逝去的人,我們能說些什麽?》夜晚,一隻狼闖進了庭院。我從窗戶望出去,看到它就站在院子里,一雙眼睛閃閃發光,就像兩盞照明燈。現在,我已經習慣了。我一個人獨自生活了七年。自從七年前人們離開後,我就一直一個人住在這里。夜晚,我有時候會一個人坐著,思考或回憶,直到天亮。這天夜里,我沒有睡覺,我坐在床上,然後,我走出房子,站在院子里眼看著太陽升起來。我應該告訴你什麽呢?死亡是這個世界上最公乎的事情。沒有人能夠逃過死亡的糾纏。所有人最終都將回歸泥土——善良的人、殘忍的人、有罪的人,除了死亡,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事情是公平的。我辛勤工作了一輩子,誠實待人,但是我並沒有獲得任何公平的回報。上帝會在某個地方將事情分割開來,當那條分割線降落到我頭上的時候,我就變得一無所有。年輕人有可能會死,老人則不得不死……起初,我還等著人們回來——我以為他們會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說自己再也不會回來,當初,他們都只是說暫時離開一段時間。現在,我等待著死亡的降臨。死亡並不難,卻令人恐懼。這里沒有教堂,牧師也不會來。沒有人能夠幫我完成臨終前的懺悔,解除我的罪惡。

當他們第一次告訴我們,我們都受到了核輻射的汙染時,我們以為:那就是一種疾病,任何得了這種病的人很快就會死。不——他們說,那不是病,而是一種存在於地面上的物體,它能夠鑽進地里,’但是你們卻看不見它。動物也許能夠看到或聽到它,但是人類不能。可是,事實並非如此!我就看到了它。當雨水從天而降的時候,我在我工作的院子里看到了銫。它是黑色的,像墨水一樣黑。它就在那兒,在雨水的沖刷下變成了一種像油滴一樣的東西。我從集體農莊跑回家,剛一進門就看到我的花園里也有一大片,只不過出現在花園里的銫是藍色的。在距離花園200米的地方也有二片,其面積就和我頭上的方巾一樣大。我叫來了鄰居,還有村子里其他的女人,我們四處奔走,在村子里尋找類似的痕跡。我們找遍了所有的花園和附近的土地——其面積加起來大約有兩公頃——在那里發現了四塊大面積的彩色痕跡。其中有一塊是紅色的。第二天一大早又開始下雨,等到中午的時候,那些彩色的痕跡已經全都消失了。警察來了,可是他們什麽也沒看到。我們就把自己看到的情景告訴他們。有這麽大一片。

(她用手比劃出了那些彩色痕跡的面積大小。)就像我的方巾,藍色的、紅色的……

對於這種輻射,我們並沒有感到十分害怕。在我們沒見到它,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麽之前,我們也許還有那麽一點害怕,可是當我們見過它的真面目之後,我們就不那麽害怕了。警察和士兵們隨後在村子里豎起了一些標誌牌。有的就立在人們生活的房子旁邊,有的則埋在街道上——他們在上面寫著:70居里、60居里。我們這里的人一直都以土豆為生,結果突然之間——我們被禁止食用土豆!對某些人而言,這實在是一個糟糕透頂的壞消息,對另一些人而言,這個消息則顯得滑稽可笑。他們建議我們在花園里工作時要戴上面具和橡膠手套。後來,有一個大科學家來到我們這里,他在會議廳里對我們說,我們需要沖洗庭院。什麽?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們命令我們必須清洗我們的床單、毯子和窗簾。可是,那些東西全都被收在儲藏室里!好好地放在箱子和櫃子里。那里根本就沒有輻射!輻射能夠穿透玻璃嗎?他們說,輻射能夠穿透緊閉的大門!輻射幾乎無處不在,樹林里、土地上。他們封閉了水井,用鎖把井蓋鎖了起來,最後用玻璃紙把水井包裹得嚴嚴實實。他們說,井水是“髒”的。那麽清澈的井水怎麽可能會是髒的呢?他們對我們說了一大堆沒有意義的廢話——你們會死。你們必須要離開。所有人都必須撤離。

人們嚇壞了。大家的心里都充滿了恐懼。晚上,人們連夜收拾行裝。我也找出了自己的衣服,把它們疊好。我還找出了我因為誠實勞動而獲得的紅色勛章,以及我的幸運銅板。望著那些東西,我只感到悲痛欲絕!假如我說謊,就讓我立刻死在這兒。接著,我聽說了士兵們之前疏散其他村莊時的情景,也聽說有老頭和老太太最終留在原地,哪兒也沒去。清晨,人們起床後就被陸續送上了車,有的被疏散的村民還帶著自己的奶牛一同走進樹林,在那里等待下一步的行動指示。隨後,士兵們就放火燒毀了整座村莊,那情形就像又回到了戰爭年代。我們的士兵為什麽要驅趕我們?(她開始哭泣。)我們失去了安居樂業的生活。我其實不想哭。

哦,看那兒——有一隻烏鴉。我不會去驅趕它們,哪怕有時候烏鴉會鑽進谷倉,偷我的雞蛋。盡管如此,我還是不會驅趕它們。我不會驅趕任何人!昨天,有一隻小兔子跑了進來。這兒附近還有一個村莊,那個村子里有一個女人和我一樣,選擇留下來。有時候,她會來我這兒。也許,這對我們有好處,也許沒有,但是,至少有人能陪你說說話,不是嗎?一到晚上,我全身就疼得厲害。我的兩條腿像被針扎了一樣,那感覺就像是有一群小螞蟻在你身體里爬來爬去。我知道,那是我體內的神經在作祟。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一把鑷子在我身體里四處撥弄,又像是有一架碾子在碾壓我的身體,就像我們平時磨面粉一樣。過一會兒,我身體里的神經就會逐漸鎮定下來。我已經辛苦勞作了一輩子,也經歷了太多令人悲哀的事情。我已經受夠了這一切,不想再承擔任何附加的負擔或勞碌。(下續)

Comment by 堅硬如水 on October 4, 2021 at 6:54pm

續上我有女兒,也有兒子……他們全都住在城市里,但是我哪兒也不去!上帝讓我多活了這麽多年,但是他並沒有讓我享受到公平的對待。我知道,人年紀大了以後就會變得惹人厭,久而久之,年輕人就會對老人失去耐性。我從孩子們那兒得到的樂趣少得可憐。那些已經搬到城里去住的女人們總是會淚流滿面地向人訴苦:不是她們的媳婦對她們不好,就是她們的女兒傷害了她們。她們都想回來。我的丈夫在這里,他被埋在了這兒。如果他不在這兒,他一定會去其他的地方生活,如果是那樣的話,我會跟他走,和他在一起。(她的情緒突然振奮起來!)我為什麽要離開這兒呢?這里多好啊!萬事萬物都在生長,到處都生機勃勃。從最小的蒼蠅到樹林里的動物,大家都活得好好的。

我會把我能夠想起來的一切都告訴你。飛機在天上飛。每天都有飛機從我們頭上經過。它們飛得很低很低,幾乎就從我們的頭頂掠過。它們全都是飛往反應堆的。核電站就是它們的終點。當村子里的人被疏散的時候,飛機一架接一架地從天空呼嘯而過。它們把我們帶出村莊,然後一把火燒光了村子里的房子。人們都躲了起來。牲口在不停地叫喚,孩子們則哇哇大哭。那情形簡直就像重新回到了戰爭年代!就連太陽都躲了起來了……我坐在自己的小木屋里,雖然我並沒有鎖門,但是我也沒有走出去。士兵們走到我家門前,敲門,問道:“女士,你的行李收拾好了嗎?”我回答說:“你們是不是想把我的手和腳都綁起來?”他們什麽也沒說,一個字也沒說,然後就離開了。他們都還很年輕。他們還是孩子!年紀大的女人跪在自己的房子前,苦苦哀求。士兵們二話不說,伸出手,把她們拽起來,然後拖進汽車。可是,我告訴他們,誰要敢碰我,我就對他不客氣!我詛咒他們!我的詛咒生效了。我沒有哭。那一天,我沒有哭。我坐在自己的房子里。起初,不斷有喊叫聲傳入我的耳朵。尖利的喊叫聲。但是很快,外面就安靜下來。非常安靜。那一天——第一天,我沒有離開我的家。

後來,他們告訴我,人們排著長長的隊伍走出村莊,跟在人的隊伍旁邊的是一列長長的牲口隊伍。這和戰爭年代有什麽區別?我丈夫過去經常說,開槍射擊的是人,但是傳遞子彈的卻是上帝。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命運。在那些離開村莊的年輕人當中,有些人己經死了。他們死在了自己的新家,而我還活著。當然,我也在一步一步地走向死亡。有時候,我也會覺得無聊,這時,我就會放聲哭泣。整個村子空無一人。這里生活著各種各樣的鳥,它們在村子里飛來飛去。這里還有麋鹿,這里有你想要的一切。(說到這兒,她的眼淚流了下來。)


我記得所有的事情。村子里的人全都走了,但是他們留下了自己的貓和狗。在最初的幾天里,我在村子里四處溜達,給那些貓的碗里倒上牛奶,在狗的食盆里放幾片面包。它們全都站在自己家的院子里,等待主人歸來。它們等了很長一段時間。那些貓餓了什麽都吃,黃瓜、西紅柿等。我一直細心地打理著鄰居家的草地,直到秋天。她們家的籬笆倒了,我就用錘子把它重新釘起來。我在等人們回來。我的鄰居養了一條狗,名叫祖霍克。“祖霍克,”我對它說,“如果你看到有人來,就大叫兩聲,讓我知道有人來了。”

一天晚上,我夢到自己也加入到了即將被疏散的人群中。警察沖著我大叫道:“ 女士!這里馬上就會被統統燒光,然後被埋進土里。快出來!”接著,他們開車把我們送到了某個地方,一個我們誰也不認識的地方。那里既不像是城鎮,也不像原來的村莊。它甚至不在地球上。

有那麽一段時間——我養了一隻非常可愛的小貓,我給它起名叫瓦斯卡。那年冬天,老鼠們因為饑餓而變得異常瘋狂且極具攻擊性。它們和我一樣,都已經沒地方可去。於是,它們就蜷縮在一些掩護體下面。我在谷倉里儲存了一些糧食,它們發現了,就在谷倉的墻壁上挖了一個洞。但是最後,瓦斯卡救了我。假如沒有它,我一定會餓死。我會和他說話,和它一起吃飯。後來,瓦斯卡不見了。也許,它被那些饑餓的狗吃掉了。我不知道。那些狗總是餓著肚子跑來跑去,直到死去。村子里的貓也餓得厲害,以至於貓媽媽常常會把自己的孩子當成食物。當然,這樣的事情往往發生在冬天,夏天,食物相對較為充足。上帝,請原諒我。


現在,有時候,我甚至會覺得自己已經無法再在這里生活下去。對於一個年邁的老太太而言,即便是在夏天,爐子里的火燒得旺旺的,我也會覺得冷。警察時不時會來這里檢查,每次來,他們都會給我帶一些麵包。

可是,他們來這兒檢查什麽呢?

這里只有我和我的貓。我已經換了一隻貓。當我們聽到警察的聲音時,我們就會變得很高興。我們會跑上前去。他們丟給他一根骨頭,然後問我:“要是強盜來了,你怎麽辦?”“他們能從我這兒搶走什麽?我這兒還有什麽值得他們搶呢?我的靈魂?因為除此以外,我已經一無所有。”他們都是些不錯的大男孩。聽了我的話,男孩們哈哈大笑起來。他們還給我帶來了一些收音機電池,我現在還在聽收音機。我喜歡柳德米拉·芝基娜,可是她現在很少出來唱歌。也許,她也老了,就像我一樣。我丈夫過去經常說——他常常這樣說:“舞曲結束了,把小提琴收起來吧。”下續

Comment by 堅硬如水 on October 3, 2021 at 7:59pm

續上我會告訴你我是如何找到我的小貓的。我失去了可愛的瓦斯卡。我等著它回來,一天、兩天,我足足等了一個月,可是,它始終沒有出現。於是,我知道它不會回來了。我又變成了一個人,身邊甚至連個說話的對象也沒有。我在村子里四處溜達,我走進別人家的院子,大聲呼喚它的名字:瓦斯卡,瓦斯卡!一開始,村子里到處都是四處閑逛的小貓、小狗,後來,也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它們就慢慢地消失了。對此,死神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土地會慷慨地接納所有人。我就這樣在村子里走著,漫無目的地走著。我走了兩天,第三天,我在商店門口看到了它。它也看到了我。它看起來顯得很高興,我也很高興。但是,它並沒有出聲。“那好吧,”我說,“我們一起回家吧。”可是,它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喵喵直叫。我又對它說:“你在這兒有什麽好處呢?狼會把你吃掉的,它們會把你撕成碎片。走吧,跟我走吧。我有雞蛋,還有一些豬油。”可是,我跟它說這些又有什麽用呢?貓聽不懂人的語言,既然如此,它又怎麽可能聽得懂我說的話呢?於是,我轉身,向前走去,它突然跑過來,跟在我身後,喵喵地叫個不停。“我會讓你嚐嚐豬油的味道。”喵!“我們倆一起相依為命。”喵!“我叫你瓦斯卡。”喵!它陪我度過了兩個冬天,我們倆就這樣一起生活到了現在。

晚上,我會做夢,我夢到有人在叫我。那是我鄰居的聲音:“吉娜!”隨後,一切就恢復了平靜。過了一會兒,我又聽到了她的聲音:“吉娜!”

有時候,我也會感到無聊,每當這時,我都會一個人哭泣。

有時候,我也會去墓地看一看。我的母親就埋在那兒,還有我的小女兒。她死在了戰爭年代,死於斑疹傷寒。就在她下葬之後,太陽突然從雲層里鑽了出來。刺眼的陽光照射在我們每一個人身上,照亮了墓地里的每一寸土地,似乎是在對我們說:你們應該把她挖出來。當時,我的丈夫費佳也在那兒。我和他們所有人一起坐在墓地旁,我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你可以對著一個死人說話,就像你和那些活著的人說話一樣。對我而言,和誰說話都一樣。我都能聽到對方的回答。當你感到孤單的時候……當你悲傷的時候,當你極度悲傷的時候,你就能聽到他們的聲音。


伊凡·普羅霍洛維奇·加夫里連科的家就在墓地旁邊,他是一名老師。他後來搬到了克里米亞,他的兒子住在那兒。彼得·伊萬諾維奇·米尤斯奇耶就住在他隔壁。彼得駕駛著一輛大卡車。他是一名斯達漢諾夫工作者,在當時那個年代,所有人都想成為斯達漢諾夫工作者。他有一雙巧手,他甚至能夠用木頭做出蕾絲花邊。全村就屬他的房子最大最漂亮。當他們將他的房子夷為平地的時候,我傷心極了,我覺得全身熱血沸騰,恨不得衝上去阻止他們。他們放火燒了它。警察在一旁大叫道:“別想啦,女士!這棟房子上沾滿了核輻射,就像火鍋一樣燙手!”就在他的房子被燒毀的同時,彼得喝醉了。我走到他身邊——彼得哭了。“走吧,女士,沒關係。”他要我離開那兒。彼得的隔壁是米沙·米卡廖夫家,他是農場的一名鍋爐工,他很快就死了。離開村子後沒多久,他就死了。動物學家斯泰帕•別克霍夫的房子就在他家隔壁。斯泰帕家的房子也被燒光了,壞人趁著夜色的掩護燒掉了他的房子。斯泰帕也沒活多久,他死後被安葬在了莫吉廖夫地區的某個地方。戰爭時期——我們死了那麽多的人!瓦西里•馬卡洛維奇•科瓦廖夫、馬克西姆•尼克夫任科。他們過去都活著,
都很快樂。節日來臨時,他們會一起唱歌、跳舞、吹口琴。現在,這里就像一所監獄。有時候,我會閉著眼睛穿越整座村莊,我會和他們說話、聊天。輻射?哪里有什麽輻射?蝴蝶在空中自由地飛翔,蜜蜂也嗡嗡地飛個不停,而我的瓦斯卡則專心致誌地捉老鼠。(她開始哭泣。)

哦,柳博吉卡,你能聽得懂我對你說的這些話嗎,你能明白我內心的苦悶嗎?你會把這一切都公之於眾,也許,到那時,我已經不在了。我會躺在地下,在深深的樹根之下……

季娜伊達•耶夫朵基諾夫娜•科瓦連科

定居者

Comment by 堅硬如水 on September 30, 2021 at 4:12pm

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切爾諾貝利的回憶第一部分·逝者的國度《寫在門上的一生》

我要成為見證這一切的證人……

事情發生在十年前,但是對於我而言,同樣的事情每天都在發生。

我們就住在那個名叫普里皮亞季的小城裏。就生活在那座城市裏。

我不是作家,描繪不出當時的情景。事實上,我甚至無法想明白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就連我的大學證書也無法幫我弄明白這一切。這就是你:一個普通人、一個小人物。你和其他人都一樣一一你去上班,然後回家。你拿著和大多數人一樣多的薪水。每年,你都會外出度假。你就是一個普通人!然而有一天,你突然變成了一個切爾諾貝利人,變成了一隻動物/一件所有人都感興趣,但與此同時卻一無所知的東西。你想像以往那樣,繼續做一個和大家一樣的人,但是現在,你卻做不到了。人們看你的目光都變得與眾不同。他們會問你:你覺得那一切可怕嗎?核電站到底是怎麽著火的?你看到了什麽?還有,你也知道的——你還能生孩子嗎?你的妻子是不是已經離開了你?一開始,我們所有生活在那兒的人都變成了動物。“切爾諾貝利”就像是一個貼在你身上的標簽、一個符號。所有人都會側過頭來看著你——“他就是從那兒來的!”

事情發生之初,情況就是如此。我們失去的不僅僅是生活的城市,我們失去了全部的生活。事故發生的第三天,我們就離開了那兒。反應堆著火了。我記得我的一位朋友說過這樣的話——“這聞起來就像反應堆”。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氣味,你根本無法用語言將它描述出來。但是眨眼間,它已經登上了各大報紙的頭版頭條。盡管這些報道看上去就像是一幅卡通漫畫,但事實上,它們把切爾諾貝利變成了一個極度恐怖的地方。在這裏,我只想說一說我自己親身經歷的那些事情,說一說我看到的真相。

事情是這樣的:他們在廣播裏通告全城居民——你們不能帶走自己的貓。所以,我們就把小貓塞進了行李箱,但是它並不想走,從箱子裏爬了出來,抓傷了大家。他們說你們不能帶走自己的東西!那好吧,我不會把自己的東西都帶走,我只帶一件。唯一的一件!我要把我公寓的大門拆下來,帶走。我不能離開這扇門。我會用一些木板把房子的入口封住。我們家的大門它是我們的護身符,是我們家的傳家寶。我的父親曾經躺在那上面。我不知道這是從哪一輩流傳下來的傳統;這個傳統有些特別,但是我的母親告訴我,死去的人必須被放在自家的大門上。他一直躺在那扇門上,直到他們取來棺材。那天晚上,我一直守在父親身邊,而他就躺在這扇門上。整個晚上,房子的大門都是敞著的。這扇大門上有一些細小的劃痕。那些都是我成長的痕跡:一年級、二年級……七年級、入伍前。在這些痕跡旁邊的那些則是我兒子的成長足跡,然後是我女兒留下的痕跡。我的一生都寫在這扇門上。我怎麽可能把它留在這兒,不帶走它呢?

我向我的鄰居尋求幫助,他有一輛車:“幫幫我吧。”他輕輕地搖了搖頭,似乎是在說:你瘋了嗎?但是,我還是帶走了那扇門。趁著夜色的掩護,我騎著一輛摩托車,帶著我的門,開進了樹林裏。兩年後,我們的公寓早已被洗劫一空,警察跟在我身後,大叫:“站住,不然我們就開槍了!我們要開槍了!”他們以為我是一名小偷。我就是這樣偷走了我家的大門。

我帶女兒和妻子去醫院。她們全身都長滿了黑色的斑點。這些斑點長出來後,過一段時間就會消失,其大小和五分錢的硬幣差不多,但是長在皮膚上卻沒有任何感覺,不痛也不癢。他們給她們做了一些檢查。我向他們索要體檢報告單。他們答道:“不是給你的。”我反問道:“那你們會給誰?”

當時,所有人都在說同樣的話:“我們馬上就會死掉,我們就快死了。等到了2000年,白俄羅斯人就會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我的女兒當時才六歲。我把她放在床上,她在我耳邊輕聲說道:“爸爸,我想活下去,我還這麽小。”在此之前,我一直以為她什麽都不知道。

一間病房裏住七個剃光頭的小女孩,你能夠想象得出那是怎樣的一番情形嗎?在那間病房裏,住著七個這樣的小女孩……可是,這已經足夠了!我受夠了!每當我說起此事,我都有一種感覺,我的良心對我說——你背叛了她們。因為我需要用平和的口吻來描述這一切,就像自己只是一個陌生人。我的妻子從醫院回來,她己經無法再承受這一痛苦:“我寧願她死,也不願讓她受到這樣的折磨。或者,干脆我死掉好了,這樣一來,我就再也不用目睹這一切了。”不,我受夠了!真的受夠了!無論如何,我都不想再看著她們受苦了。不!

我們把她放在那扇門上……放在那扇我父親曾經躺過的大門上,直到他們送來一副小棺材。那副棺材很小,看上去就像是用來盛放大洋娃娃的盒子。

我要成為見證這一切的證人:我的女兒死於切爾諾貝利事件。而他們想要我們忘記這一切。

尼古拉•弗米奇•卡盧金

一位父親

Comment by 堅硬如水 on September 29, 2021 at 9:28pm

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切爾諾貝利的回憶第一部分·逝者的國度《那些歸來的人們》(1)

貝利-貝萊格小鎮位於戈梅利州的納洛夫裏楊思科地區。

獨白者:安娜.巴甫洛夫娜•阿特尤申科、伊娃.艾達莫芙娜•阿特尤申科、瓦西裏•尼古拉耶維奇•阿特尤申科、索菲婭•尼古拉耶芙娜•莫洛茲、娜德斯達.鮑裏索芙娜.尼古拉延科、亞歷山大.費德洛斯維奇.尼古拉延科、米哈伊爾•馬丁諾維奇•裏斯

“我們經歷了這一切,並且活了下來……”

“噢,我真想忘了這一切。太可怕了。他們把我們趕了出來,那些士兵驅逐了我們。他們帶著大型軍事器械一窩蜂地湧進了我們的村莊,都是那神全地形設備。一位老人——他躺在路旁的地上,奄奄一息。他要去哪兒?‘我會爬起來,’他流著眼淚說道,‘自己走到墓地去。我會安頓好自己的。’他們剝奪了我們的家園,而他們又給了我們什麽?給了我們什麽?你看看,這兒多美啊!我們永遠地失去了這片美景,可是又有誰會賠償我們呢?這是一片風光秀麗的觀光勝地!”

“飛機、直升機——到處都是鬧哄哄的一片。還有帶著拖車的卡車、士兵。當時,我還以為又要打仗了,和中國人或美國人。”

“集體農莊會議結束後,我的丈夫回到家中,他說:‘明天,我們就會被強迫撤離。’我說:‘那我們的土豆怎麽辦?我們還沒把它們挖出來。我們根本就沒有時間挖土豆。’這時,我們的鄰居來敲門,我們邀請他們進來喝東西,在聊天的時候,他們開始詛咒集體農莊的主席。‘我們哪兒也不去。我們好不容易從戰爭中活了下來,現在,又有輻射了。’哪怕我們會死在這兒,我們也不走!”

“起初,我們還以為兩三個月後我們就會死掉。當初,他們就是這樣告訴我們的。他們到處宣揚死亡信息,恐嚇我們。感謝上帝——我們最終全都活了下來。”

“感謝上帝!感謝上帝!”

“沒有人知道另一個世界裏有什麽。現在,這裏己經比以前好多了。變得更加熟悉了。”

“我們就要離開了——我從媽媽的墓地前抓了一把土,裝在一個小袋子裏。我跪在媽媽的墓地前:‘我們要離開你了,請你原諒我們。’我是在晚上去的墓地,但是我一點也不害怕。人們把自己的名字寫在房子上,刻在木頭上、籬笆上,有的還把名字刻在了馬路上。”

“士兵們大肆屠殺我們的狗。他們用槍瞄準它們,然後開槍射擊。啪——啪——啪!從那以後,我就再也不敢聽那種活生生的慘叫聲。”

“我是集體農莊裏的生產隊長,當年45歲。我為人們感到難過。我們曾經帶著我們的鹿去莫斯科參加展覽,是集體農莊派我們去的。我們帶回了一枚別針和一張紅色的證書。人們用充滿敬意的口吻和我說話。‘瓦西裏•尼古拉耶維奇。尼古拉耶維奇。’而現在,我是什麽人?我只是一個老頭,住在一個小房子裏。過不了多久,我就會死在這兒。有個女人會來給我送水,他們會來給我點爐子。我為人們感到難過。一天晚上,我曾經看到有一個女人從地裏回來,一邊走一邊唱歌。我知道他們什麽也沒得到,最多在發工資的日子裏得到幾根木棍。可是,他們依舊會唱歌……”“哪怕它己經被輻射汙染了,這裏也是我的家。再也沒有其他地方會需要我們。就連小鳥都熱愛自己的巢穴……”

Comment by 堅硬如水 on September 26, 2021 at 8:48pm

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切爾諾貝利的回憶第一部分·逝者的國度《那些歸來的人們》2

“我會告訴你更多事情:我住在我兒子家,他家在七樓。我走到窗邊,向下看,兩隻胳膊緊緊地抱在胸前。我覺得我聽到了馬的嘶鳴聲,還有公雞的打鳴聲。我感覺糟糕透了。有時候,我會夢到自家的院子:我把奶牛拴好,然後不停地給它擠奶、擠奶,直到我從夢中驚醒。我不想起床。我的心還在那兒。有時候,我住在這兒,有時候我會回那兒去看看。”

“白天,我們住在自己的新家裏,到了晚上,我們就能回家——在夢裏。”

“這裏的冬天很長。我們會圍坐在火邊,有時候,我們會默默地數數:都有誰死了?”

“我的丈夫在床上躺了兩個月。他什麽也沒說,我和他說話,他也不理我。他瘋了。我在院子裏散步,然後回到他床邊:‘老頭,你感覺怎麽樣?’聽到我的聲音,他微微擡起眼睛,看我一眼。他的情況已經好多了。對我而言,只要他還在這所房子裏就行。當一個人馬上就要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你不能哭。否則,你就會擾亂他離去的步伐,使他不得不掙扎著多活一些時候。我從壁櫥裏拿來一根蠟燭,放在他手心裏。他握住了它,他還在呼吸。我看到他的眼睛己經變得有些渾濁。我沒有哭。我只對他提出了一個要求:‘和我們的女兒,還有我親愛的媽媽打個招呼吧。’我祈禱我們能一起離開。我希望能夠有神靈聽到我的這一祈禱,但是他沒有讓我死。我還活著……”


“女孩們,不要哭!我們總是衝在第一線。我們是斯達漢諾夫工作者。我們從殘酷的戰爭中活了下來,也挺過了嚴酷的斯大林時期。如果不是因為我始終微笑著面對一切,不斷地安慰自己,我早就上吊自殺了。”

“我媽曾經教過我,僅此一次——你可以拿一張肖像畫,把它倒過來,在墻上掛三天。無論你在哪兒,家裏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我有兩頭奶牛、兩頭小牛、五頭豬,還有一些鵝和雞。我養了一條狗。我用雙手抱著自己的頭,圍著院子轉圈。蘋果,好多的蘋果!所有的東西都不見了,一切就像那些牲口一樣,全都不見了!”

“我衝洗了房子,擦凈了爐子。臨走前,你需要放一些麵包和一些鹽在桌子上,還要放一個小盤子、三把勺子。一把勺子代表生活在這個房子裏的一個靈魂。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回來。”

“因為受到了輻射,公雞的雞冠都變成了黑色,不再是原先的紅色。你不能做奶酪。我們過了一個月沒有奶酪也沒有乾酪的日子。牛奶不會變酸——牛奶全都凝固成了粉末,白色的粉末。這全都是因為輻射的緣故。”

“我的院子受到了輻射的汙染。整個院子都變成了白色,就是那種白得不能再白的白色,看上去就像是覆蓋了一層東西。一大塊一大塊的東西。我想,這些輻射大概是有些人從樹林裏帶回來的。”‘

“我們不想離開。男人們全都喝得爛醉,他們連滾帶爬地鑽到了汽車下面。村裏的負責人不厭其煩地挨家挨戶地走訪,哀求人們離開。當時,人們接到的命令是:‘不準帶走你們的東西!’”

“整整三天,那些牛沒有喝過一滴水,也沒吃過一點東西。這就是事實!村子裏來了一名報社派來的記者。那些擠奶女工一擁而上,他差一點就被她們打死了。”

“那個長官帶著他的士兵,在我的房子旁邊走來走去,試圖想恫嚇我:‘快出來,不然,我們就放火燒了這棟房子!男孩們,準備動手!把瓦斯槍遞給我!’當時,我正在屋子裏走來走去 手緊緊地抓著一張毯子,一手則拿著一個枕頭。”

Comment by 堅硬如水 on September 25, 2021 at 8:51pm

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切爾諾貝利的回憶第一部分·逝者的國度《那些歸來的人們》3 

“在戰爭年代,你常常會整晚整晚地被外面的槍聲吵得睡不著。我們在森林裏挖了一個洞,他們則在外面不停地轟炸。所有的東西都被他們燒光了——不僅僅是房子,還有院子、田地和櫻桃樹,一切都燒光了。當時我們想,只要沒有戰爭,怎麽樣都行。這也正是我所害怕的。”

 “每天晚上,我都會夢到我的房子。我要回去:在花園裏種地,或是把床鋪好。每一次,我都有新的發現:一隻鞋,或一只小雞。而且在夢裏,所有的事物都井然有序,這讓我感到十分高興。我很快就會回家……”“晚上,我們向上帝祈禱;白天,我們向警察祈禱。如果你問我:‘你為什麽要哭?’我真的不知道該怎樣回答,我不知道我為什麽要哭。住在我自己的房子裏,我感到很幸福。”


“我們經歷這一切,並且活了下來……”


“我去看病。‘親愛的,’我說,‘我的腿不能動了,而且關節很疼。’ ‘老奶奶,你需要放棄自己的奶牛。從它身上擠出來的牛奶是有毒的。’‘噢,不,’我說,‘我的腿疼得厲害,我的膝蓋也很疼,但是我不會放棄我的奶牛。它養活了我。’”

“我有七個孩子。他們全都住在城市裏。我一個人住在這裏。我開始感到有些孤單,於是,我就坐在他們的照片下。偶爾,我也會說說話,和自己說話。我自己粉刷了房子。粉刷這棟房子總共用了六罐油漆。這就是我的生活。我養了四個兒子和三個女兒。我的丈夫年輕時就死了。現在,我獨自一個人生活。” ‘


“有一次,我遇到了一頭狼。它就站在那兒,我站在它對面。我們互相凝視著對方。後來,它向道路的一側跑去,我立刻也扭頭就跑。當時,我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我嚇壞了。”

“所有的動物都怕人。如果你不碰它,它就會圍著你轉圈。在過去,當你走在森林裏的時候,如果你聽到人的聲音,你就會順著聲音跑過去。現在,人們互相躲著對方。上帝救了我,他讓我在森林裏沒有遇到任何人!”


“《聖經》上所寫的一切都將在現實生活中上演。《聖經》中的文字也成了我們集體農莊和戈爾巴喬夫的真實寫照。一個生來就帶有領導人胎記的領袖將會出現,而一個浩大的王國也難逃覆滅的厄運。審判日終將到來。所有生活在城市裏的人都會死去,只有一個來自農村的人能夠活下來。當他在地上發現人的腳印時,這個人感到十分高興!然而,留下腳印的不是和他一樣的人,而是他自己!”

“我們有一盞燈用來照明。那是一盞煤油燈。啊哈,那些女人想必己經告訴你了。如果我們獵殺了一頭野豬,我們就會把它拖進地下室,或是自己動手把它埋起來。埋在地下的肉能夠存放三天。我們還自己釀伏特加。”“我有兩袋鹽。沒有政府,我們一樣能過得很好!我們有足夠的圓木——樹林就在我們身邊。房子裏很暖和。煤油燈已經點亮。這真棒!我有一隻山羊、一個孩子、三頭豬、14隻雞。還有土地和青草——我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井裏有水。最重要的是,我們享有自由!我們都很開心。再也沒有什麽集體農莊了,我們和周圍鄰居的關係密切而融洽。我們還需要再買一匹馬,除此以外,我們什麽都不需要了。只要再買一匹馬就行。”


“這是一位記者曾經說過的話:我們不僅僅是回到了自己的家裏,我們等於回到了一百年前。我們用錘子來收割成熟的莊稼,用鐮刀來割草。我們直接在瀝青馬路上碾麥子。”

“戰爭年代,他們放火燒了我們的村莊,我們只能住在地下或碉堡裏。他們殺死了我的一個兄弟和兩個侄子。我們失去了17位親人。我的媽媽不停地哭,不停地哭。有一位年邁的老太太穿梭於各個村莊之間,四處撿東西。‘你正在服喪嗎?’ 她問我媽媽。‘不要為他們的離去而感到悲哀了。他們將自己的生命給予了別人,這樣的人是神聖的。’為了我的祖國,我願意做任何事情,唯獨不願殺戮。我是一名教師,我教育我的學生們要愛其他人。我告訴他們:‘最終取得勝利的總是美好的事物。’孩子們還很小,他們的靈魂都很純潔。”

Comment by 堅硬如水 on September 21, 2021 at 3:46pm

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切爾諾貝利的回憶第一部分·逝者的國度《那些歸來的人們》4

 “切爾諾貝利事件就像一場超越所有戰爭的戰爭。你根本就無處可藏。無論是地下、水下,還是空中,你都無處可藏。”

“我們馬上就關掉了收音機。對於外面發生的事情,我們一無所知,但是我們的生活很平靜。我們不會感到沮喪。人們來到這兒,給我們講各種故事——戰火已經蔓延到了各個地方,有的說什麽社會主義已經終結,我們現在生活在資本主義的統治下。沙皇時代又回來了。這都是真的嗎?”

“有時候,野豬會闖進我們的花園,有時候闖進來的是狐貍。但是,我們卻很少看到人的蹤跡。到這兒來的只有警察。”

“你應該去看看我的房子。”

“還有我的。我們家已經有一段時間沒來過客人了。”

“我雙手抱胸,祈禱道:親愛的上帝!警察己經來過兩次了,他們砸壞了我的爐子,把我拖上了一輛拖拉機,帶我離開了這兒。但是,我又回來了!他們應該讓人們進來——他們全都跪在地上哀求他們。他們將我們的悲哀擴散到了全世界。現在,回來的只有死人。他們只允許死了的人回到這裏。活著的人只能在夜色的掩護下,穿過樹林,偷偷地回家。”

“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想回來收割糧食。情況就是這樣。每個人都想把自己地裏的糧食收回來。警察列了一個清單,單子上列的是經他們許可能夠回來的人的名字,但是未滿18歲的孩子一律不准回去。人們都來了,當他們站在自己的房子旁邊時,他們簡直高興壞了。他們站在自己院子裏的芊果樹下。一開始,他們會在墓地裏號啕大哭一番,陣後,他們回到自己的院子裏,默默地流淚、祈禱。他們留下了許多蠟燭。他們把蠟燭掛在自己的籬笆上,就像當初他們在墓地的小籬笆上掛滿蠟燭,哀悼逝者一樣。有時候,他們甚至會在家裏留下一個花圈,然後在大門上掛一條白色的毛巾。一位年紀大的老太太宣讀禱文:‘兄弟們,姐妹們,請大家耐心一點!’”

“人們帶著雞蛋和麵包卷,以及任何他們能帶去的東西前往墓地。每個人都坐在自己親人的墓邊。他們輕輕地呼喚自己的親人:‘妹妹,我來看你了。你吃點東西吧。’或是說:‘媽媽,親愛的媽媽。爸爸,已經去世的爸爸。’他們試圖通過自己的呼喚,將遠在天堂的親人的靈魂呼喚下來。有些人的家人今年才剛剛去世,這些人往往會哭著呼喚親人的名字,而那些親人已經去世多年的人們則通常不會哭泣。他們會和去世的親人聊天,回憶往事。所有的人都會祈禱,就連那些不知道該如何祈禱的人都加入到了祈禱者的行列中。”

“只有到了晚上我才不會哭泣。你無法在夜晚哀悼死者。太陽下山後,我便停止了哭泣。噢,上帝,請你記住他們的名字,還有他們的靈魂,願你的國降臨。”

“如果你不玩,你就輸了。市場裏有一個賣大紅蘋果的烏克蘭女人。

‘快來買蘋果!切爾諾貝利的蘋果!’有人告訴她不要用這種方式來為自己的蘋果做廣告,因為沒有人會買那兒的蘋果。‘別擔心!’她說,‘不管怎麽樣,他們都會買。有的人買回去是為了孝敬自己的婆婆,有的人則是為了討好自己的老板。’”

‘‘有一個人,他出獄後就回到了這裏。他是被特赦放出來的。他就住在隔壁的村子裏。他的母親已經死了,他們家的房子也被燒掉了。他來找我們:‘女士,請給我一些麵包和豬油。我可以為你劈柴火。我答應了他。”

Comment by 堅硬如水 on September 20, 2021 at 10:09am


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切爾諾貝利的回憶


第一部分·逝者的國度《那些歸來的人們》(5)

 
“整個國家都亂成了一團——而人們又回到了這裏。他們背著其他人來到了這兒。有的甚至是犯了法的罪犯。他們獨自住在這兒,彼此間就像陌生人。他們脾氣粗暴,你從他們的眼睛裏看不到任何友善的光芒。如果他們喝醉了,他們很有可能就會放火燒東西。每天晚上睡覺時,我們都會在床下面放一把斧子或乾草叉。我們還在隔壁的廚房裏放了一把錘子。”

“春天時,這裏的狐貍就像得了狂犬病一樣,徹底失去了控製一當它們發瘋時,這些狐貍也會變得很脆弱,十分脆弱。但是,它們不能看見水。這時候,你只須放一桶水在院子裏,你就安全了。它們看到水以後自然就會離開。”

“這裏沒有電視,也沒有電影。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望著窗外。當然,你還可以祈禱。過去,社會主義曾一度取代了上帝,但是現在,這裏只有上帝。所以我們祈禱。”

“我們這代人為我們所生活的時代奉獻了一生。我是一名遊擊隊隊員,我在遊擊隊裏打過一年仗。當年我們打敗德國人的時候,我走在隊伍的最前面。我把我的名字刻在了德意志帝國國會大廈上:阿特尤申科。”“戰爭開始後,我就再也沒看到過邊菇和漿果。你相信嗎?就連土地都感到災難已經降臨。那是1941年。我永遠都不會忘了那一年!我永遠都不會忘記戰爭年代時的情景。有傳聞說,他們會帶來所有的戰俘,如果你從中認出了自己的家人,你就能把他帶走。所有的女人都跑來了!那天晚上,有些女人帶著自己的男人回了家,有些人則帶走了其他男人。但是,這其中有一個無賴……他過著和其他人一樣的生活,他結了婚,生了兩個孩子——他告訴指揮官,我們收留了烏克蘭人。瓦斯科、薩什科。第二天,德國人開著摩托車衝進了村子。我們哀求他們,我們跪在地上懇求他們,可是德國人還是把他們帶出了村子,然後用機關槍殺死了他們。九個男人,而且他們都還那麽年輕。他們全都是好人!瓦斯科、薩什科……”“管事的人來了,他們不停地大喊大叫,可是我們裝聾作啞。我們經歷了一切,最後活了下來……”

“可是,我要說的是另外一些事情——我想了很多。在墓地裏,有的人會大聲地祈禱,有些人則始終保持沈默。有些人說:‘黃土地,請你裂開一條縫。黑夜啊,請你睜開眼。’森林也許會開眼,但是沙子永遠不會。我輕聲問道:‘伊凡,伊凡,我怎能活著呢?’可是,他並沒有回答我——無論是有聲的答案,還是無聲的,我都沒有聽到。”

“我並沒有需要為之哭泣的人,所以我就為所有人哭泣。我為陌生人而哭。我要走進墳墓,我要和他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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