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在香格裏拉,你真不知道哪片雲會下雨。多數時候,總是陽光晃眼,但幾乎每天都會突然飄來一陣急雨,有時還有板栗大的冰雹,打得木瓦亂響。但一轉眼,又是滿眼晴光。任何時候,只要在陰涼地,都要穿件外套。夜裏蓋著很厚的被子,依然感覺到寒氣襲人。

一個古樸的小鎮,完全像武俠小說中的某個背景地,埋藏著許多隱名高手。看著一個破敗的墻垣,進去一問,原來卻住的是卡特夫人——聯合國派駐的官員。隨便一個朋友邀你去喝下午茶,座中都可能遇見一批來歷不菲的人物。看著像個村妞,一交換名片,原來竟是保護國際的中國首席代表。

芳姐來自台灣,在上海開著很大的設計公司,她在這裏買了兩個院子,一間自住,一間做了工作室。她幾乎調查了這裏每棟房子的歷史和變遷,還帶來了一批海外朋友各買一棟,按她的話說——自己組建了一個社區。

活佛會請你去喝藏秘紅葡萄酒,吃尼泊爾餐。年輕喇嘛可能下山來和女遊客品咖啡打撲克。除開路上,我幾乎沒見過警察擾民,當然,也沒見到過小姐拉客——據說,凡是驢友多的地方,大家都自給自足了,斷了人家的生意。有天,我們一夥爛人在自己的客棧——上遊生活——開詩歌朗誦會,州長也跑來喝酒致辭。政協主席是前土司的後人,過來交換著作,我先以為就像我們內地那些愛文藝的宣傳部長的東東,結果打開一看,把我們哥幾個狂人全部鎮服。我實在喜歡這些藏人,海闊天空,卻一點也不裝逼。

藏學所老所長是個掉隊的紅軍的兒子,是國內藏學研究的權威之一。他會藏族的打情卦——一座的人背著他拿個自己的小物品,比如耳環手表之類,然後一一交給他,他用手握一會兒,就會用藏語唱首歌,再翻譯給大家聽,歌詞的意思就會暗示出物主的愛情命運,所有的人都會在內心服氣。

賀龍的紅軍曾經從我的故鄉湘鄂西出發,經過這裏小駐,開了個中甸會議,然後才打到陜北。我看了下地圖,不得不感嘆——他們真能走,日馬比現在這些背包客強多了。要我從這裏再走回故鄉,發幾個女驢友陪起,估計老子也奈不活。

十九

香格裏拉是英語文學為遙遠東方貢獻的一個名字,但也是洛克博士的遊記為我們打開的一片凈土。我無須去考證她的本來隸屬,但她就在滇西北,這點無可置疑。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自己的香格裏拉,按廣告詞所說--一個夢開始的地方。

她究竟給我們提供了一個什麼樣的夢呢?

許多年前,這裏的原住民大約主要是藏族和納西族,部分彜族,傈僳族,白族和獨龍族則散居在山間水畔。後來普米人從北方隨軍南征有功,竟也在此留下,完整地保存和繁衍出一個民族。這裏的回族人也很多,他們則多是左屠夫平西時輾轉逃難而來的哲合忍耶派回民--按張承志的說法--這是最難忘記仇恨的一支人。但他們卻在這塊土地上,終於埋下斧頭,化劍為犁,成為其他民族的睦鄰兄弟。

100多年前,上帝也派使徒來眷顧這塊土地,並且也在這些寬厚慈悲且木訥的牧民農人中,傳下了他們的福音。雖然時值今日,這裏仍舊過著一種古樸而簡單的生活,擠奶,打茶,飲酒和歌舞,依然是快樂的源泉。但多數過客,都會油然而生一種臨別踟躕的悵然。甚至許多人,寧把他鄉當故鄉,視此為終老埋骨的夢鄉。

我們在為這裏找一個主題詞,我們找到了一個詞--和諧--雖然此詞有可能被人張冠李戴,有可能被人欺世盜名,但在這個充滿沖突和暗算的世界,這裏,還基本當得起我們對此詞的正確理解。

我不知道我對這裏的潦草描述,是否真正抵達了每個人心中的香格裏拉。我不知道我的短暫駐足,是否能夠做到倦鳥歇翅落地生根。我們客棧的大門正對著白雞山,山腰是墓園,山頂是白雞寺。某日,我和趙野爬上了黃昏的墓地,我們坐在碑碣間突然談起了死亡。我忽然想起【西藏生死書】所要完成的普世勸慰,不過是一種死亡教育。死亡,並不是從天而降的厄運,它是與生俱來的宿命。所謂生活生命,不過是死亡的一種過程。我們的身體,每天都在一點一點死去。昨天枕上的落發,今日胃裏的潰瘍,都是我們剛剛死去的局部。但悲哀的是,我們卻總要拿這僅余的殘肢,去祈求博取永恒和不朽。

我們在暮雲璧合時下山,我們聽到了黃昏的歌聲,看見了華燈初現般的星空。仿佛正是這些永遠的風景,帶我們走到了香格裏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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