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達盧西亞就像新疆一樣,需要喜歡它的人,深淺雖然不好苛刻,但心里要描著一個它的地圖。

這張圖,要包括語言和方位,往昔與情調。要知道它的阿拉伯名字叫做阿爾·安達盧斯,它南端的灘頭、著名的直布羅陀一詞、Gibraltar源於阿拉伯語Jabalal-Tarig,也就是陀力格山——因登上它峭壁的陀力格得名。還該風聞過它的幾座文明古城:早期的科爾多瓦,晚期的格拉納達。

多少要知道,全世界的旅遊者往巴黎和羅馬跑,而巴黎羅馬人卻往安達盧西亞跑。不信你可以來個小測驗:沒有一個歐洲人不知道科爾多瓦的大清真寺,以及格拉納達的阿爾·汗姆拉宮。

應該學得閉上眼,就能看見它荒蕪的風景,臉頰感到熱風的吹拂。還必須喜歡青綠的油橄欖樹林——它是那麼可愛;沒有它,安達盧西亞就是一片荒漠。它起伏無限滿山遍野的、稀疏而神秘的青綠,調和了被太陽曬裂的褐色高原。它是農民的莊稼,是最大的油田。至今在西餐桌上,橄欖油仍是調味品之王。應該知道高原瀕臨地中海,但是氣候酷熱。在整個安達盧西亞的南方大地上,高山溝壑,交錯縱橫。

尤其要知道這片土地與阿拉伯近在咫尺。所以,我猜能上溯文明開始的古代——從那時起,走私販子就在通道上奔波,倒賣海峽內外的走俏貨;剪徑的強盜就在山里隱沒,使神秘的龍達自古出名。

站在龍達,或者站在直布羅陀旁邊的阿爾赫西拉斯港口,我時時憶起《龍達的走私販子和他的情婦》。

那是小說書頁里收入的一張多萊的銅版畫,正巧給《卡爾曼》做插圖。插隊內蒙的時候,同學蔡的家里有一套整整五十本《譯文》雜志,他把它帶到了草原。於是它就破舊、殘缺、最終紛失殆盡了;它以自己的消失,豐富了也陪伴了我們逐水草而居的年輕時代。

如今想來,它陪伴的是我們懵懂的青春想象。多少年以後,一次我和朋友吹牛,講到當年讀過的《卡爾曼》和那張《龍達的走私販子和他的情婦》。沒想到那朋友找到了《譯文》,復印了那幅銅版畫,把它送給了我。她好像送回來一個——被我丟失了的年輕幻想。

於是記憶回到了身邊。再往後,我的興致全都附著在那張使人中毒的畫上,畫的古風和魅力使我對小說一時淡忘了。那是傅雷的譯本嗎?記憶中特別強烈的幾句話和我手頭的人文版傅譯不同。比如“直布羅陀是全世界惡棍的淵藪,每走十步就能聽見十種不同的語言”;比如唐·何塞說:“我殺你的情人,殺得手都酸了。”

北方來的巴斯克小夥子,就在這片烈性的土地上,打發了他的一生。

先是在塞維利亞;他被一朵鮮紅的康乃馨花擊中了腦門,於是他扔掉了皇上發給的軍裝,蛇街、燈街、跟著他命中的冤家,一步步地上了一條不歸路。我沒有找到蛇街,雖然舊城到處都是蜿蜒的窄巷。應該位於瓜達爾基維爾大河岸上的、喧鬧著四五百女工的塞維利亞煙廠也不可考了;一個教堂被頂替充數,當了歌劇《卡門》拍成更通俗的電影時的場景。順便說一句,我一直覺得那歌劇和小說不能相提並論,我也不喜歡卡門這個譯名。

只是那條他們共度銷魂之夜的燈街不能消失,魔影般的卡爾曼曾在一間小石頭屋里瘋狂地舞蹈。那也是一幅多萊的銅版畫——小酒館里人影搖曳,一個美麗的吉蔔賽女郎,正癡醉地跳在一張粗木桌上。在我看來,它僅次於摩爾方塔、也是塞維利亞的象征。高興的是,如同神在微笑一樣,正巧我住的小旅館也挨著一個幾步方圓的小廣場,它的西班牙語名字里好像也有個字是“luz”,燈或光。

然後就是龍達、科爾多瓦等等地方了。當然若是細說這些歷史名城,座座都有各自的典故,但是梅里美避開了上述城市的最嗆鼻的氣息,比如醒目的摩爾文明氣息。我當然不可能扔了它們只迷著一本小說——所以在塞維利亞或科爾多瓦的時候,我的思路常常離開了《卡爾曼》。而等我從考古訪舊中回來,又琢磨起這部對我影響最大的小說時,它們便無一例外,又都化成了迷路深巷、都市暗部,都變成了巴斯克和吉蔔賽出沒的綠林。

我翻著小說,也跟著進入安達盧西亞縱深。

去直布羅陀市街需要通過英國邊界。我只能在那座山的這一頭,津津有味地體會唐•何塞干掉那個紅制服軍官的滋味。就在那座英國人至今占據的石頭山下,卡爾曼公然用色相做誘餌。她沒有留意,古典版的恐怖份子若動了真情,後果會怎麼樣。

直布羅陀的形狀,和房龍的速寫一模一樣。由於讀了一本房龍地理,我的腦子里印上了一座比照片還要逼真的石頭峭壁。不能不佩服那老頭,他唰唰幾筆,畫出來的就是本質。嘿,真的到啦,我暗自想。地中海面上吹來的呼呼的風,此刻正打著臉頰。這地貌的險要和奇絕,恰好和它的要沖意義一致。我在反芻內心的滋味,多奇怪:當你決心走過窄窄的獨木橋時,你的路就大大寬廣了。否則你怎麼會在這里凝視直布羅陀。

直布羅陀如一條翹首的鯨魚,如一艘巨型的戰艦,筆直的巨喙雄偉地插在海面上,與深藍的大海峽互成一組。這里就是隔開了內與外、歐洲與東方、富足的中心與貧弱的四極的直布羅陀海峽。

我想象著當年的阿拉伯戰士陀力格,想象他用牙齒咬著一柄彎刀,登上這座懸崖的情景。那場景不知為什麼栩栩如生。但是卡爾曼和她的民族呢,他們越過這條天塹的路徑卻漫漶不清。

如今臨近直布羅陀的港口是阿爾赫西拉斯。從輪渡上走下來的,大都是摩洛哥人。間或有一兩個日本學生,抱著厚厚的手冊獨自旅遊。天氣晴朗,可以看見海峽對岸。我聽見他們用日語低聲喃喃道;啊,非洲。我猜歐洲人的心里會有所不同,他們大概會嘆道;啊,東方。

海峽里一片秩序與安寧。已經沒有放浪不羈的吉蔔賽姑娘,沒有暗藏匕首的賣橘子小販,沒有走十步見十種的異族了。

從這港口可以去塔里法玩,它也是一個阿拉伯人命名的半島。在歷史上,它是八百年里穆斯林進出西班牙的第一個地點(旁邊的直布羅陀第二);從微觀上來說,它是《卡爾曼》故事的轉折:一天,唐•何塞聽說,關在塔里法監獄里的一個惡棍、他是卡爾曼的丈夫——出獄回來了。

後面的情節扣人心弦。手里拿著安達盧西亞的地圖,兩腳又一個個地驗證著安達盧西亞的地點,我漸漸熟悉了小說依靠的土地。此時讀著,無論是依著龍達絕壁的橋,或是順著馬拉伽明亮的海,我的眼前如今栩栩如生地畫著盜賊們活動的路線。

總的來說,他們盡力靠近直布羅陀的北岸。但把一只腳,留神地踩在山里。他們窺測著城市,時而閃電般一擊得手;也隨時小心著,一步跳回山里。

龍達的重重深山里處處有他們的巢穴;路劫和殺人,內訌和爭風,銅管槍和刀子,黑垢的小旅棧,硬面包和泉水,如注噴湧的鮮血,不會疲軟的駿馬——都在這片山地的腹里展開。小說第一章膾炙人口的開幕,也是讓富於情趣的考古學家在這樣的山路景色里,和唐•何塞邂逅。

雖然山里是家,但城里才有獵物。他們利用最古老的那幾個城市,利用那里復雜的人群和底層。種族、行幫、組織,都被他們掌握得淋漓盡致。沒有他們不懂的語言,但誰也不懂他們的語言。每一個骨瘦如柴的窮老婆子都可能是他們的眼線,每一個巷道深處的小鋪都可能是他們的據點。在古老的城市里,老城如珍貴的古董,小巷如活潑的血管,深不可測的蛛網路徑和復雜空間使一切盜匪小偷們樂不可支。無疑,我們那種以“危改”的名義分片拆光重蓋的、商廈加百米寬馬路的城市不在此例。

故事在山里和城里有聲有色地展開,主角的前途和作家的設計,都漸漸地清晰了。唐•何塞終於跟上了卡爾曼的步子,但卻失去了她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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