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後窗外有兩棵垂柳:靠近的這棵,枝葉對著整個的窗面。十幾條柳枝輕輕的搖曳在南國的秋風裏。乍看去,這窗像幅古色的圖案。濃綠的柳枝後面,襯景是變換的;有時是澄藍,那是晴空;有時是乳白,那是雲朵;有時是金黃的長針,那是陽光;有時是銀白的細絲,那是月色。柳枝與柳葉,似乎在時間上沒有多少的變換,在空間上沒有多少位移。

在國外很難見到這麼好的柳樹。剛來的如姊總像小孩似的發問:“為什麼外國人如此不愛種柳樹呢?”答案是現成的:“因為他們形容柳樹條時,常連帶著說哭泣。”她說:“對了,中國也是不許在院裏種柳,因為說柳是招鬼的。”

然後,我總是很殺風景的說:其實這全不是真正的理由。美國從前很愛種柳樹的,尤其南方。可是自從工業逐漸發達以後,地下的管子太多,柳樹的根須密且長,攀亂了各類的鐵管與電纜,所以他們幹脆就不種柳了。越是有工業,越是沒有柳。

她說:中國也並不是說柳樹真正在招鬼,大概柳樹需要太多的水,院中沒有那麼多水,所以都把它們種在河旁與溪邊,而不把它們種在院中。我接過來說:把柳樹種在堤旁,恐怕是利用柳的根攀住松的土,用來築固堤防。

如姊說:算了,你別殺風景了。你說誰形容柳樹最美?我沒有等她點出,就異口同聲的重復一遍“母親”裏那幾句典型的話:

“母親對孩子的愛像垂下的柳條:是那樣溫柔的,是那樣遷就的,是那樣俯首含笑的,是那樣安詳無聲的。”

我又加上一句,是那樣千古不朽的。

說到這裏,天漸漸暗下來。柳枝的襯底顏色慢慢濃了。如姊說她要去做飯,我仍癡癡的坐在沙發中望著那柳葉,柳葉後面逐漸映出了閃爍迷離的星。



天下的柳葉都是相同的。這柳葉多像我的小學後面河邊那棵大柳樹上的。豈不是三十年以前的事了?我是唯一的住宿小學生,住在離家十幾裏的附有小學的中學裏。學伴下學都回家了,我一個人又與中學夥伴玩不到一起,自己常常走到河邊爬上那個大彎脖柳樹發呆。樹上的大螞蟻成了經常的朋友,它們有時爬進襪子裏,有時爬進耳朵裏。我還是不停的在那兒呆想:想那河裏的泥鰍為什麼那樣難看;枝頭的小鳥為什麼那麼好聽。更反覆揣想那位教國文的陳老師為什麼上第一課就發那麼大脾氣。

是剛上五年級,陳老師在第一課到課堂來。他瞪著兩個大圓眼睛,剛上講臺,就讓同學翻開第二課:秋夜。

陳老師說:“諸位同學,我們學校國文程度高,五年級就要用初中一年級的課本,現在我們就上‘秋夜’這一篇,魯迅作。”

然後他慢慢的開始念:“墻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

霹靂一聲,他把書狠狠的摔在桌上。那聲音震憾得我至今仍感耳鳴!我們大家仰著小面孔看著他,不知所措。我不敢看別人,我只知道自己是在發抖,全斑鴉雀無聲。

陳老師在粉筆灰飛揚,擴散,落空之後,兩只大眼冒著血絲,怒吼起來:

“魯迅的文裏放了兩次屁,一次是屁,還有一次也是屁!”然後陳老師顫抖的接著說,“這比屁還沒有味兒的東西,竟然鑄成鉛字,公然誤人子弟!”

“諸位同學,墻外有兩株棗樹,不就結了。什麼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棗樹有什麼好寫的,又有什麼好看的,兩株棗樹又有什麼值得重復兩次的?……”

然後他望望窗外,指著墻外那棵垂柳說:“你們看墻外只有一株柳樹。我來給你們講我們的祖宗怎樣寫柳。”然後他就引詠許許多多的古詩,證明他的一個觀點:古人的詩是如何可歌可吟,可圈可點;現在的文章如何不可救藥,不可收拾。

我還清楚的記得,他說及魯迅的名句時,他呼吸的短促與眼裏的血絲。他談及古詩時,他音調的柔和與由衷的贊美。

不要說十歲的我,不知不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就是過了三十年後,我依然不解這是怎麼回事。

但是這位陳大眼老師的下落,我卻很清楚。他在八路占據了我們家鄉後,被殺在那棵大柳樹的底下,據說流了一大片血;而且死後還是瞪著他那兩只大眼睛。



在中學時期的北平,幾乎找不出一絲與我家鄉相同的景物。唯有一進北海的後門,水邊的那棵柳樹,竟與我兒時的記憶幾乎完全相同。

我常去看這棵柳樹,也是一個歪脖兒。秋天也是片片黃葉飄在水上,冬天也是堆堆白雪擁在幹間與枝頭。

所以我常去坐在樹側與水邊的欄幹旁發呆。五、六年時光,就那樣容易的在那明媚如畫的山水中流走。我都快高中畢業了。

就是在高中的第二年,有一天,我忽然註意到有一個頭發飄散得如雲的女孩,也在那棵柳樹旁發呆。她的筆記本活頁被風吹落了滿地,我捕回來好幾頁,還給她。她低著頭,收下了筆記,就走了。也並沒有向我道謝,也並沒有說什麼。

第二天,我又去了,她也在那裏,可惜沒有風。更沒有風吹散的筆記活頁。我看了她一個下午,她只是忙於溫習功課,我在祝禱著有陣風來,把她的筆記再吹散一次。可惜整天都沒有一絲風。

好像每天總有件事:想去北海看柳樹。也幾乎每個星期總有一兩次看到她,她文靜得像棵垂柳,我傻呆得像塊礦石。而好像有一縷情感,如石下泥壑裏的細水,時而淤塞,又時而穿流。

眼看我就要畢業,也就要準備到後方去了。在那年的五月節,我鼓起勇氣,折了一個柳枝,修了一個尖頭,插上一個鋼筆尖,作了兩三天,滿像個筆似的。是打算在去後方的前夕,以英雄式的激昂,向她獻上這個臨別的贈禮。當然連夜又藏在家裏的墻角,偷偷的寫了一首小詩:

我送你一枝筆,是柳枝作成,

把它放在你的桌上,陪你用功。

筆那樣勻直,

桌那樣明凈,

筆旁是一瓶澄藍的墨水,

桌上有一盞綠色的燈。

這枝筆啊,

用它在天上點滿星星,

在湖中塗遍雲影,

在柳條搖曳的春天

畫上一只癡心的燕子,

在你錦色的年華中

描上夢。

最後不要忘了啊:

檢出水邊拾回的短箋

寫上友情。

我還記得用顫抖的手把禮物送到她的手中時,她的小臉紅潤得像晚霞,我再鼓一鼓勇氣,向她握手時,她已像一陣風似的跑走了。

我本來還要向她訴說我要到後方去的壯誌,與日內即將啟程的雄圖;可是她已走了。我不敢到她家去找她,只是寫了一信,希望在我到前門車站臨出發時,她仍然用那柔和的目光送送我,可是臨行的清晨是倉促的。一掏口袋,給她的信還在自己的口袋裏。我坐在徐徐而動的火車中,望著窗外發呆。而窗外,不是煙,就是柳,不是柳,就是煙。最先她的影子在每棵柳樹下閃動,隨後即像煙一樣的消失了。

──一九六六年十一月於休斯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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