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展:“何謂中國”與當下身份焦慮(上)

最近幾年,中國興起了歷史熱。圖書市場上出現了大量從各種視角重寫中國史的著作,既有國人的著作,也有譯著;既有傳統式的史學著述,也有跨學科的歷史研究,並且往往都出人意料的大賣。

做一個簡單的梳理,可以看到如下有代表性的著作與學術努力。

趙汀陽先生在《天下體系》《惠此中國》等著作中對於“天下”觀進行了著力闡發,力圖在傳統中發掘出現代中國的普遍主義視野之可能性,許紀霖先生也曾在多篇論文中做過相近的努力;但是對於“天下”觀念的再發掘,忽視了塞北、西域等地區並不是由儒家文化主導,因此對這些邊疆地區的說服力和解釋力可能會遇到困難(近年可看到許紀霖先生有了對於邊疆問題的大量關注),並且從觀念到觀念的敘事,也會流於空泛。

葛兆光先生在《宅茲中國》《想象的異域》等著作中通過對周邊朝貢國史料的挖掘,呈現出從周邊看中國的不同視角,對於純粹基於中原的秩序想象是一個很大的思想刺激;但這種視角同樣將遇到“天下”體系所會遭遇的質疑。姚大力先生、羅新先生的諸多著作,從草原史、內亞視角開啟了不同於中原視角的中國史反思;這種反思非常有啟發性,但對於內亞與中原的歷史共性何在,尚需給出更進一步的解釋。王柯先生在《民族與國家:中國多民族統一國家思想的系譜》一書中,對於中國內在的多元性給予了充分的關注,但對於多元要素的共性基礎的發掘還需進一步深入。趙鼎新先生在《東周戰爭與儒法國家的誕生》等著作中,回溯到中國歷史的早期,從戰爭與政治秩序的生成關系的角度再論了中國史;這種分析角度使用了以往史學研究中較少運用的社會學方法,但是對於非中原地區的解釋力仍嫌不足。

王明珂先生、馬戎先生等從人類學的角度,對中華民族的概念進行了全新的思考;這樣的人類學思考對於歷史學是一個巨大的補充,但是過於強調了社會層面的自生秩序,而對政治層面建構秩序的同情式理解似有不足。國外學術界在這方面也有相當多的思考,諸如美國新清史學派對於大清帝國的內亞性的探討,日本京都學派對於中國史的重構,以及劍橋的中國史系列、哈佛的中國史系列等等。這些思考都極富啟發性,外國學者有他們不同於中國學者的問題出發點,因此更多是他山之石的價值,而不足以成為中國理解自身的基礎。此處的梳理,只是從有代表性的幾個入思角度展開,必定掛一漏萬,除筆者所列學者之外,還有許多學者做出了大量值得欽佩的研究,筆者的思考也從中受到許多啟發,篇幅所限,恕無法一一列出。

實際上,歷史熱這種現象在人類歷史上屢見不鮮。揆諸世界歷史,一個迅猛崛起的大國,其崛起本身會造成所處體系的深刻變遷,過去所習慣的參照系不再起作用,基於該參照系所設定的國家目標也會失效;於是,它無法再說清自己是誰、自己想要什麼、自己與世界的關系是什麼,往往會陷入一種深刻的身份焦慮。

它懵懵懂懂地走到了沒有路標的十字路口,不知何去何從。在這個路口上,倘若它能夠在對歷史的深刻反思中,理解到自我與世界的內在一致性,就能夠將其龐大的力量轉化為對世界的建設性力量,並真正成就自己的世界歷史地位;否則,它將浪費自己所經受的苦難。為了真實地理解自己的處境,以避免糟糕的前景,處在十字路口的大國往往都會關注歷史,它們渴望通過對於歷史的重新理解,來廓清當下,構想未來。

這種身份焦慮的化解,無法簡單地通過對於某種價值理念的表述及追求而完成。一個政治共同體的自我身份,要基於兩種理論敘事的構建:一是政治哲學的敘事,它會為該政治體確立其所要追求的正義之目標;一是歷史哲學的敘事,它會確立該政治體的認同邊界,確認何者為自己人,何者不是自己人。兩種敘事加在一起,才會帶來政治體的精神凝聚力。單純依靠政治哲學的價值表述,無法回應共同體的特殊歷史處境;單純關注歷史的特殊性,則無法理解共同體與世界之間的內在一致性。

當下中國的身份焦慮,實際上表達著對新的歷史哲學或者說新的歷史敘事的渴求;人們渴望通過對於中國各種特殊性的統合性敘述,來尋找中國通達於普遍性的根基,以化解對內對外的各種精神緊張。簡單來說,就是要在歷史和現實的雙重意義上,回答“何謂中國”這一問題。這樣一種新的歷史敘事,直觀上呈現為對過去的重述,實際上是在勾勒未來的方向;換言之,我們對於未來的想象,是基於對過去的理解。在這個意義上,歷史學就是未來學。

要構建新的歷史敘事,首先需要有對於中國歷史的特殊性的理解。只有基於對特殊性的深刻理解,才能把握其在普遍性當中的結構性地位。那麼,中國歷史的根本特殊性在哪里呢?

本書認為,現它體在兩點上:一是中國是一個軸心文明的載體,一是中國的超大規模性。這兩點以一種人們經常意識不到的方式相互發生作用,幾乎中國歷史的所有運動邏輯,理解當下中國問題的所有切入點,都在對這兩點的把握里面了。

所謂軸心文明,即在公元前800年到公元前200年之間的軸心時代出現的原生性文明。這個時候出現的中國文明,或許曾受到過其他文明的激發,並且在後續的年代中吸納了很多其他文明的精神資源,但其內核中一些原生性的東西,作為基本識別要素,始終存在。軸心文明的特征在於其普世主義取向,絕不自囿於一族一地,而是以天下為思考單位;對應地,軸心文明不會設定自己由某一特定族群擔綱,它所關注的只是文明本身是否獲得普遍傳播。軸心文明的這一特征,使得中國的精神結構中天然地有著普遍主義的沖動。在古代,它將自己理解為世界本身;在現代,它只有通過普遍主義才能理解自身與世界的關系,因為單純的民族主義理念無法提供足夠的精神容量,以支撐起它的精神世界。

Views: 18

Comment

You need to be a member of Iconada.tv 愛墾 網 to add comments!

Join Iconada.tv 愛墾 網

愛墾網 是文化創意人的窩;自2009年7月以來,一直在挺文化創意人和他們的創作、珍藏。As home to the cultural creative community, iconada.tv supports creators since July, 2009.

Videos

  • Add Videos
  • View All

Memb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