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汀陽·中國的信仰就是中國本身

2015京城國際論壇分論壇二:何謂中國——中國的生長方式

各位朋友好,剛才黃平說我有一本新書(《中國作為一個神性概念》)即將由中信出版,所以特別期待能夠得到各位朋友的批評和建議,以便能夠不斷地推進。說實話中國是一個最難的話題,在做中國研究之前我曾經做過一個關於天下的理論。然後再重新做回中國,這個故事很長。


在1993年之前,我基本是研究西方哲學的,在這之後我主要轉向研究中國的思想。1995年北大的朱蘇力教授說,我們確實應該思考一下,中國到底有什麽東西是能夠提供給世界的?我覺得這個問題很有意思,所以當時給我印象很深刻,因為在研究中國的時候,很容易變成研究中國的土特產。朱蘇力這個問題其實想問,中國有沒有一些能夠提供給世界的普遍性的東西?

我首先要感謝黃平,認識他之後我關注到社會學,也認識到社會學很多大師的著作。同時認識了王明明,從他那裏知道了人類學的知識,包括他喜歡的格爾茲,這些方法對我非常有益。到後來認識更多的學者,包括今天這幾位好朋友,我從他們那學到非常多的東西,我不斷的騷擾他們,經常向他們提問題。應該說從我轉向中國研究以來,一個基本的方法就是以朋友為師,因為中國是一個綜合的存在,我必須了解各個方面的知識,不管是社會學、人類學、經濟學、考古學、古文獻學、歷史學,諸如此類,所以所有的朋友都是我的老師。我從他們身上學到很多東西,所以借這個機會我向他們表示感謝。

我們回歸主話題,中國到底是什麽?有過西方解釋也有中國人自己的解釋。但是大多數的解釋,我覺得都是一個描述,描述中國到底是長什麽樣的,沒有解釋說中國為什麽長成這個樣子?簡單用一句話來說,我這本書的中心想法就是中國是一個有著強大的向心力的漩渦,不斷把周邊各個地方的文化卷到一起。形成一個極其豐富的巨大的時空存在。這個漩渦的特點就是一旦卷進來無法脫身。所以在這個意義上來說,中國這樣一個巨大遺產,就是我們祖先留給我們的最大的遺產。


我把我所做的試圖重構中國歷史性的工作,理解為是一個祭祖行為。也許我們需要解釋一下,為什麽中國需要重構它的歷史性?在古代沒有這個問題。這個問題是現代產生的,中國已經失去了以自身邏輯來講述自身故事的能力。客觀原因應該這麽說,在現代之前中國是一個獨立發展的歷史,但是現代以來中國的歷史已經萎縮、蛻化為西方現代史的一個附屬或者分支。也就是說現代的中國史其實是西方史的一部分,它失去了自己講述自己的這樣一種可能性。


當然我們肯定都會意識到這個情況正在改變,中國逐漸重新擁有了自己生長的能力和方式。這是不久以前的事情,應該也就是不超過十年時間,我們一般都認為它是改革帶來的成果。這個時候我們非常需要理解我們的祖先,理解他們留給我們的遺產。關於古代中國,一般來說有三個共識,一個是中國是一個連續不斷的文明,第二是中國具有無所不包的兼容性,第三,中國是一個非神性的國家。這三個共識,前面兩個我認為是正確的,第三個假設,我覺得是有問題的。這主要是一個來自西方的看法,他們認為如果你沒有一種宗教,或者沒有意神教就是沒有神聖性。這一點我深表懷疑,中國存在另外一種神聖性,這是不需要表達為宗教的,這也是我試圖論證的一個問題。


自現代以來,包括我自己在內,有時候潛意識會被迫的使用一些由西方知識生產提供給我們的概念和知識,用這些東西來分析中國,比如過去曾經一度很流行的一個說法,認為中國古代是封建社會,這是完全牛頭不對馬嘴,中國根本沒有西方意義上的中世紀的封建社會。我們的封建指的是先秦的分封制,那個跟西方封建社會完全不是一回事。同樣流行的理論還有說歷史是階級鬥爭史,這也是完全不靠譜。說我們小時候讀的歷史都是農民起義,其實農民起義是中國歷史上非常不重要的部分,並且不一定是真正的純樸農民,而是流民。這些都是西方推銷給我們的觀念。


今天仍然發揮作用的一些概念,比如帝國、朝貢體系、東亞、民族主義、殖民主義,這些都是西方用來解釋中國的東西,在我看來都不符合事實,和中國對不上。這些概念不僅誤導事實,還有政治的附加值,把中國歷史描述成一個很醜惡的故事,這都是我們需要註意的。當年我寫《天下體系》這本書,我就用過帝國這個概念。過了好幾年,突然有一天我覺得不對。中國是帝國嗎?帝國的標誌就是迷信武力的征服,並且是向外看,是一個向外拓展的國家,那才是帝國,而中國不是這樣的,中國缺乏以上的兩個性質。其實古代中國只不過是君主制,所以我後來在新的書裏面進行了糾正。當然沒有糾正過來的還有很多,因為這一百年來我們已被西方重新塑造,如果有這些不靠譜的概念,也請大家原諒,我一個一個地改掉。


另外一個要註意的偏見,就是我們在理解古代歷史的時候,非常容易以現代的事實倒映為古代的事實,比如說我們今天的國家是有主權的民族國家,而中國古代沒有民族這個概念,只不過就是你是山東人,他是山西人而已。只不過就是不同地方的人,在今天都給搞成民族,搞成民族之後告訴你,你一定就有民族主義,中國古代變成民族之間的競爭。事實上中國這片土地上只發生過政權之間的戰爭,各個英雄都是忠於自己的朝廷和君主,而不是民族主義、愛國主義。


還有一個偏見,我管它叫地方主義的偏見,包括目前流行的漢族觀點,漢人觀點,儒家觀點等等。因為中國人數最多的就是漢人,儒家文化是主體文化,所以我們很多時候都是習慣於站在中原,以漢人的身份來看中國。這其實就跟西方人把長城看做是中國的邊界一樣。這樣是不公平的,如果我是一個蒙古人,我會怎麽想?我難道不能認為中原應該歸我統治?當然可以。當年忽必烈就是這麽想的,皇太極也是這麽想的。所以不能夠局限地站在一個地方去看問題,我們要站在中國的任何一個地點來看中國。


排除這些偏見之後,我理解的中國就是一個自古以來連續動態的一個博弈遊戲。大家為什麽有熱情要參加折算一個博弈遊戲?這些是值得研究的。如果各個地方的人都願意來參加這樣一個比賽,那麽這個遊戲它在運動方向上是一個由內向外走的向度,還是由外向裏走的向度?我覺得這是一個很關鍵的問題。就像我剛才說的,我們總忍不住從漢族的角度、從儒家的角度看問題,認為中國的文明一定是由中原這個地方向外擴張的。


這個情況比較復雜,如果具體說的話,我認為在遠古中國,漩渦形成之前,是從中原往外傳播的。但關鍵是那個時候,中國還不是中國,所謂中國就是中原那點地方,其他地方就是天下。在先秦時代,應該說是一個中國管理下的天下。在我看來是秦朝奠定了中國,從春秋戰國起已形成一個無法脫身的漩渦,這個漩渦的原因要往上追溯。一旦漩渦形成,中國就變成一個各方力量由外向中間走的這麽一個路徑,這樣形成了向心力,所以中國才會越變越大。但是為什麽幾千年下來,中國不去侵略卻越變越大,這樣一個悖論如何解釋?


我認為,這個漩渦之所以有吸引力,是因為中原地帶擁有當時最好的物質條件,還擁有最豐富的精神世界。各個部族到中原來逐鹿,搶的不僅僅是土地,更主要的是搶奪物質生產的能力以及知識生產的能力。擁有了知識生產力就可以把自己合法化,並且能夠支配整個中國,所以漩渦的吸引力就來自於此。


精神世界為什麽有如此大的吸引力?這就要解釋中國的神性問題。在中原發展伊始已經奠定了天下的基礎。天下是以天對應,天是神聖的,模仿天的天下也因此具有神性。所以中國的神性是這麽來的,我書中討論了很多具體細節,比如中國的房子為什麽蓋成這樣?下面有一個底座,底座就是大地,上面這個蓋就是天,我們的房子本身就是天地。諸如此類所有的細節都表明了,中國文化的運動方式就是要把中國塑造成一個配天的存在,所以它是神聖的,盡管它不是一個宗教。


我經歷了一個騎驢找驢的過程。我們過去總把中國當成一個不加思索的東西,而去尋找其他的事情。所以過去一直沒想通,中國的信仰是什麽?一個民族不可能沒有信仰,可中國的確沒有意神論的宗教,這一點使我迷惑很長時間。最後我發現,中國的信仰就是中國本身,這個巨大的時空存在就是中國的信仰,某種意義上來說歷史學就是中國的宗教,中國存在的時空就是中國的神廟,我們就住在神廟裏面。中國歷史性的演變,我可以概括為先秦階段,中國地面叫做中國的天下,也就是說中國所建立的世界秩序。從秦漢到清末這一段,我把它說成一個內涵天下結構的中國,中國是一個以天下為結構的國家,或者說以世界為模型的國家,這才是中國真正的性質。到了清末,從民國以來的現代中國就非常萎縮了,已經萎縮為天下裏面的中國,也就是世界裏面的一個普通國家。


這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中國未來的命運是什麽?這是我們需要思考的。也許下一步當中國重新進入青春期、生長期,是否能夠由天下裏面的中國,重新生長為一個內涵天下結構的中國?我覺得是非常可能的。接下來是不是還能夠進一步發展成為一個中國的天下,由中國來建立一個世界的秩序?我想引用一下呂不韋曾經說過的話: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那麽世界就是世界所有人的世界。謝謝大家。(2015-11-04 愛思想網站)

Views: 8

Comment

You need to be a member of Iconada.tv 愛墾 網 to add comments!

Join Iconada.tv 愛墾 網

愛墾網 是文化創意人的窩;自2009年7月以來,一直在挺文化創意人和他們的創作、珍藏。As home to the cultural creative community, iconada.tv supports creators since July, 2009.

Videos

  • Add Videos
  • View All

Memb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