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德·卡佛:我們談論愛情時都說些什麽(下)

他抓起酒杯。

梅爾說,“我要告訴你們一件事。我的意思是,我要證明一點。你們知道,這件事發生在幾個月之前,但現在還沒徹底了結。我們這麽談著話,就好象我們知道談愛的時候我們談的是什麽似的,這件事會,使我們感到羞慚。”

“好了,”特里說,”如果你沒醉,你就別象醉了似地說話。”

“你這輩子就閉這一次嘴,”梅爾平靜地說,“你能不能行行好,一分鐘里別說話?我接著剛才的說,有一對老夫婦開車到州界上,車被撞毀了。一個小孩子撞了他們,他們被撞散了架,也沒人給他們什麽機會讓他們度過難關。”

特里看看我們,然後看看梅爾。她的神情很焦慮,但也許這個詞太重了。

梅爾將酒瓶在席間傳了一圈。

“那天晚上我值班,”梅爾說,“那會兒是五月,要不就是六月。特里和我剛坐下要吃飯,醫院就來了電話,州界上出了這事兒。一個喝醉了的小孩,小青年,開著他爸爸的輕便貨車一家夥撞上了這輛露營車,那老兩口就在車上。他們已經七十五歲了,那對夫婦。那孩子——十八,十九,差不多吧——當場斃了命。駕駛盤穿透了他的胸骨。那老兩口,你們知道,都活著。我的意思是,僅僅是還活著。他們傷得很嚴重。多處骨折,內傷,大出血,挫傷,裂傷,很嚴重,兩個人還都得了腦震蕩。相信我說的,他們的病情的確很嚴重。當然,他們的年齡對他們就是一種打擊。我得說她的情況比他更糟。除了其它毛病,還患了脾臟脫出。兩人的膝蓋骨都碎了。不過他們都系了安全帶,天知道,就是這東西救了他們的命。”

“夥計們,這可是為國家安全局作的一則廣告啊,”特里說,“這里是你們的發言人,梅爾文•麥吉尼斯醫生在發言。”特里笑了,“梅爾,”她說,“有時候你太過分了,但我愛你,親愛的,”她說。

“親愛的,我愛你,”梅爾說。

他往桌子前傾了傾身。特里在桌中央夠到了他。他們吻起來。’

“特里是對的,”梅爾坐穩後說道,“接著說安全帶。不過嚴肅地說,那兩位老人,形狀還沒大變。我到那兒的時候,那孩子已死了,我剛才說了。他被擡出來,放在一邊兒,擱在一張輪床上。我看了一眼那對老夫妻,就讓急診室護士去叫一位神經科醫生,一位整形科醫生和兩位外科醫生立刻到這兒來。”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我會盡量長話短說的,”他說,“於是我們把這兩個人擡進了手術室,大半夜就一直為他們動手術。這兩個人,他們體內積蓄的力量簡直不可思議。你有時能碰上這種人。所以我們盡了一切努力,天快亮時,我們給了他們百分之五十的生存機會。行了,於是我們把他們轉到重點護理組。他們二位在那兒呆了兩星期,一直頑強抗拒著疾病,各方面都變得越來越好。後來,我們把他們送回了家。”

梅爾停了片刻。“現在,”他說,“讓我們幹了這杯廉價酒。然後我們去吃飯,好嗎?我和特里知道一個新地方。我們就去那兒吧,去我們知道的那個新地方。不過我們去之前,得先幹了這幾杯廉價的、讓人惡心的杜松子酒。”

特里說,“我們還沒在那兒吃過飯。不過看樣子不錯。從外面看,你們知道。”

“我喜歡吃,”梅爾說,“如果能讓我一切重頭來,我就去當大廚師。你們知道嗎?對不對,特里?”梅爾說。

他笑起來。他用指頭攪了攪杯里的冰塊。

“特里知道,”他說,“特里可以告訴你們。不過再讓我說幾句。如果我能重新投胎,投在不同的時間,一切都不同,你們猜怎麽著?我希望我能轉世成一名武士。披一身鐵甲,就會很安全。在火藥、毛瑟槍、手槍出現之前,當一名武士就可以了。”

“梅爾會胯下一匹馬,手中一桿長矛,”特里說。

“到哪兒都戴一條女用圍巾,”勞拉說。

“或者就帶個女人,”梅爾說。

“不害臊,”勞拉說。

特里說,“沒準兒你轉世成了•奴隸。那會兒奴隸可沒這麽舒服,”特里說。

“奴隸從來就沒舒服過,”梅爾說,“不過我想,即使武士也不過是什麽人的容器①罷了。是不是這麽回事?不過每個人都總是別人的容器。對不對,特里?但我喜歡武士,除了因為他們有女士,還因為那一身盔甲,你們知道,他們不會輕易受傷害的。那會兒可沒什麽汽車,你們知道吧?沒什麽喝醉的小夥子突然撞進你的直腸里去。”

“那叫奴隸,不叫容器。”①

“奴隸,容器,”梅爾說,“他媽的有什麽不同?你反正明白我的思意。好吧,”梅爾說,“我沒文化。我只學我的本行。我是個心臟外科醫生。當然,我只是個機械師。我不過就是去搗搗亂,安排安排罷了。他媽的,”梅爾說。

“謙虛可不適於你,”特里說。

“他不過是個謙遜的外科醫生,”我說,“不過梅爾,有時他們會被那身盔甲悶死的。如果太熱,如果太累或消耗太多,他們也會得心臟病。我在哪兒讀到過,他們就因為穿著那身盔甲,累得精疲力盡,從馬上摔了下來,再也站不起來了。有時候,他們還被自己的馬踩踏。”

“這太可怕了,”梅爾說,“尼基,這真是可怕的事。我想他們會呆在那兒,等著什麽人趕來,把他們做成烤肉串。”

“別的‘容器’,”特里說。

“對”,梅爾說,“奴隸會守著他的,會以愛的名義刺死那卑鄙之徒的。或隨便他們在那個時代會交戰的什麽混帳東西。”

“我們現在還在和這些事交戰,”特里說。

勞拉說,“什麽也沒變。”

勞拉的臉頰仍然紅紅的。她的眼睛很亮。她把杯子舉到唇邊。

梅爾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他湊近標簽仔細看,好象在研究一長排數字。然後他慢慢地把酒瓶放到桌上,又慢慢地將手伸向奎寧水。

“那對老夫婦怎麽樣了?”勞拉說,“那故事開了頭,還沒講完呢。”

勞拉想點煙,一直點不著。她的火柴總是滅。

屋內的陽光現在不同了,減弱了。但窗外的樹葉還在閃爍著光亮,我註視著它們落在窗玻璃和福米加櫃台上的影子。當然,那影子也與先前不同了。

“那對老人怎麽樣了?”我說。

“雖然老卻很聰明,”特里說,

梅爾盯著她。

特里說,“親愛的,繼續講你的故事吧。我不過開個玩笑。後來怎麽樣了?”

“特里,有時候,”梅爾說。

“好啦;梅爾,”特里說,“親親,別老是這麽嚴肅。你不會聽玩笑話嗎?”“玩笑在哪兒?”梅爾說。

他拿起酒杯,直勾勾地望著他太太。

“後來怎麽了?”勞拉說。

梅爾又把目光投向勞拉。他說,“勞拉,如果我沒有特里,如果我不是這麽愛她,如果尼克不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就會愛上你。親愛的,我會把你劫持走的,”他說。

“講你的故事吧,”特里說,“我們好去那個新地方啊。”

“好吧,”梅爾說,“我剛才講到哪兒了?”他說,盯著桌子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始講述。

“我每天都去看望他們倆,假如正好有其它出診安排,有時就一天去兩次。他們倆全都打著石膏,綁著繃帶,從頭到腳。你們知道那樣子的,在電影里見過。他們就是那樣子,就象電影里那樣。只露出眼睛洞、鼻孔洞和嘴巴洞。她還得把兩條腿吊起來。那位丈夫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非常沮喪。即使他知道他太太很快就要度過難關了,他還是非常沮喪。但不是因為這場事故。我是說,事故是一件事,但不是全部。我湊到他的嘴洞那兒,你們知道,他說不是,不是因為這場事故,而是因為他從眼洞那兒看不見她。他說,就是這讓他感覺那麽不好的。你們能想象嗎?我告訴你們,就因為不能轉轉他那倒楣的頭去看看他倒楣的太太,這人的心都碎了。”

梅爾看看桌邊的人,要講什麽,又搖了搖頭。

“我是說,看不見他那倒楣女人,簡直要了這老家夥的命。”

我們都看著梅爾。

“你們明白我的意思了嗎?”他說。

我們那會兒可能都有些醉了。我知道要對一件事全神貫註已經很難了。陽光緩緩地流出屋,它先前從窗戶那兒進來,這會兒又從窗戶退了出去。但沒有人動一動,從桌邊站起身,打開頭頂的燈。

“聽著,”梅爾說,“我們幹了這討厭的酒吧。這兒還夠每人一杯的。然後我們就去吃飯。我們就去那個新地方。”

“他心情憂郁,”特里說,“梅爾,你幹嘛不吃片藥呢?”

梅爾搖了搖頭,“這兒有的我都吃過了。”

“我們偶爾會需要片藥的,”我說。

“有些人生來就需要,”特里說。

她正用手指擦著桌上的什麽東西。過了一會兒,她住了手。

“我想我該給我的孩子打電話去了,”梅爾說,“都喝夠了嗎?我去給我的孩子打電話了,”他說。

特里說,“如果是馬喬里接電話怎麽辦?你們二位,你們聽我們說過馬喬里嗎?親愛的,你知道你不想和馬喬里講話。那會讓你心情更糟。”

“我不想和馬喬里講什麽,”梅爾說,“但我要和我的孩子講話。”

“梅爾沒有一天不說他盼著她能再婚呢。要不然就沒命了,”特里說。“因為,”特里說,“她搞得我們快破產了。梅爾說她再不結婚,就是跟他過不去。她有個男朋友跟她和孩子住一塊兒,所以梅爾等於在資助她的男朋友。”

“她對蜜蜂過敏,”梅爾說,“如果我不祈禱她再婚,我就祈禱她被一群該死的蜜蜂螫死。”

“不害臊,”勞拉說。

“嗞嗞嗞嗞——”梅爾說,把手指變成蜜蜂,到特里的喉嚨處嗡嗡叫著。然後他將兩只手猛地垂落到身體兩側。

“她很惡毒,”梅爾說,“有時候,我真想穿一身蜜蜂養護員的工作服去趟她那兒。你們知道,就那種象鋼盔似的草帽,有個盤子模樣的東西垂下來遮住臉,大手套,厚厚實實的外罩,你們知道嗎?我就去敲敲門,然後往屋里放一個蜂房。不過,我首先要確定孩子們不在里面,這是當然的。”

他把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他這麽做似乎費了好大的勁兒。於是他還是把兩只腳都放到地上,身子往前傾,胳膊肘支在桌上,雙手捧著下巴。

“說來說去,我可能不會給孩子們打電話的。也許並不是非打不可。要不我們就去吃飯。這主意怎麽樣?”

“我覺得不錯,”我說,“吃不吃都行。要不就接著喝。我可以勇往直前,直到太陽落山。”

“親愛的,這是什麽意思?”勞拉說。

“就是我所說的這個意思啊,”我說,“就是說,我可以堅持下去。就這意思。”

“我可以自己吃點兒東西,”勞拉說,“我覺得我這輩子從來沒這麽餓過。有什麽可以嚼嚼的嗎?”

“我去拿點兒奶酩和餅幹來,”特里說。

但特里仍坐在那兒,沒站起來去取什麽東西。

梅爾碰翻了他的酒杯,把酒都灑在桌上了。

“杜松子酒光了,”梅爾說。

特里說,“怎麽辦?”

我能聽見我的心跳。我能聽見每個人的心跳。我能聽見我們坐在那兒弄出的響聲,我們誰也沒動,即使當屋內暗了下來。

①梅爾錯把vassal(“奴隸”)念成了vessel,就成了“容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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