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丁丁·神話是公共夢境,夢境是私人神話

        這篇文章的標題取自神話學家坎貝爾(Joseph Campbell,1904-1987)的名言,原文是“the myth is the public dream and the dream is the private myth”。他和他的妻子(也是他以前的學生)晚年在紐約和檀香山兩地生活。他在檀香山辭世(食道癌),那時我在檀香山讀書。

  坎貝爾繼續寫:the dream is an exhaustible source of spiritual information about yourself(夢境是關於你自己精神信息的可耗竭資源)。隨著工資的增長,人類的時間價值越來越高。於是,只要生命是有限的,人類就無法回避這樣的經濟學問題:既然睡眠的機會成本越來越高,那麼,怎樣從睡眠獲取更高價值?

  1980年,Stephen LaBerged在斯坦福大學以“lucid dreaming”(即在夢中察覺是夢)心理生理學研究論文獲得博士學位,隨後,他發表了一系列“清醒夢”研究報告以及科普著作,並於本世紀初年巡回演講到檀香山,向那裏的“白領”們傳授旨在超越人生困境的“白日夢”技巧(參閱汪丁丁,“釋夢百年”,《讀書》2000年第8期)。這種技巧幫助你進入意識清醒的夢境,然後,如果你懂得如何在這種夢境裏使精神向上升華或遇見你可能更好的人生,你就有相當高的概率超越你苦苦掙紮的人生困境。

  最新的研究報告,可檢索youtube,關鍵詞“lucid dream”和“Laberge”。現代的人生,往往太局限於理性的和技術的,從而遺忘了藝術的人生。清醒的夢可能幫助人尋回藝術的人生,這真是睡眠對現代人的一項巨大的潛在價值。

  我情有獨鐘的坎貝爾,於1949年寫了《千面英雄》——由坎貝爾直接參與創建的博靈根基金1989年出版了這本書的“五十年紀念版”。2015年10月,我情有獨鐘的湛廬文化公司,策劃出版了這本書的中譯本。

  坎貝爾的傳記資料表明,他出生於中產階級上層家庭。事實上,他的讀書路徑意味著他的家境相當富有。20歲那一年,1924年,在從歐洲返回美國的遊輪上,有人介紹他認識了克裏希那穆提。那次偶然的交談,被認為是坎貝爾心路歷程的關鍵事件。三年之後,坎貝爾從哥倫比亞大學獲得獎學金在巴黎大學研究印度思想和東方神話學並在慕尼黑大學研究梵文。坎貝爾有語言天賦,他在赴歐之前已熟練使用拉丁文,僅在幾個月的時間裏,他就使自己成了熟練使用法文和德文的學者。不過,返回哥倫比亞大學之後,他希望在中世紀文學這一專業之外繼續鉆研梵文和現代藝術的請求沒有得到大學的支持,他選擇了輟學。隨後的五年裏,從1929年到1934年,他堅持每天讀書九小時,自學成才。坎貝爾才華橫溢,1960年代,他的四卷本著作《上帝的面具》陸續出版。那時,他被認為是二十世紀美國最偉大的神話學家,與定居巴黎的比利時人列維-施特勞斯(Claude Levi-Strauss,1908-2009)相提並論。維基百科,英文版,“坎貝爾”詞條長達22頁。由於著作暢銷以及對好萊塢電影劇本界令人驚訝的巨大影響,尤其是他的六集電視節目“神話的力量”每集250萬人收看(同名著作在六個月裏始終列入紐約時報排行榜),他成為美國家喻戶曉的名字,被視為紐約格林威治村裏十分罕見的最受公眾喜愛的知識分子。

  夢為何有精神治療之效?它為何是私人神話?神話何為?我從坎貝爾著作裏尋找榮格式解答(參閱Ritske Rensma ed.,2009,《The Innateness of Myth: A New Interpretation of Joseph Campbell’s Reception of C.G. Jung》,Continuum Books)。坎貝爾生前最後一部著作發表於1986年,標題是“The Inner Reaches of Outer Space: Metaphor as Myth and as Religion”。這部著作,基於坎貝爾1981-1984期間在舊金山榮格研究所的系列演講,它有一個引人註意的副標題:“隱喻之為神話與隱喻之為宗教”。

  夢境是一系列的符號,這是榮格和弗洛伊德的定見。符號,由情境與意義兩方面構成。夢境裏的符號,榮格的研究表明,如果出現在“有文化涵義的夢境”中——通常發生於八個睡眠周期(每一個大約50分鐘)的中間三個,就是隱喻。而且,這樣的隱喻源於榮格晚期借助“原型”分析試圖闡明的深層心理分析核心觀念——“集體無意識”。根據榮格的解釋,人類與一切生命共享著的集體無意識,如同廣袤的海床將生命沖動連接為整體。從海床獲得足夠的精神力量以致無意識延伸到海面之上的生命就被稱為“個體”,而且有一些個體還獲得了人類這樣的自我意識。榮格描述,與個體相比,集體無意識猶如一位活了千百萬年的老人,見多識廣。對個體而言充其量一生只遇到一次的重大事件(疾病、死亡、沈淪、升華、靈魂伴侶),集體無意識老人見過成千上萬次,故而很容易得到統計顯著的正確判斷。本質性的困難在於,由於理性把守著意識的大門,集體無意識老人很難在白天將這些重大事件的預言傳達給個體。於是,對人生具有根本重要性的預言和提醒在夢中顯現,借助符號隱喻,如果順利,可使夢者的人格得到升華。人類身體(包括腦)的解剖結構在過去四萬年裏變化很小,坎貝爾指出,人類的神話與夢境有同一心理生理的源泉,即各類沖動導致的緊張關系。每一個人都需要不斷超越自己的局限性,而這樣的超越在夢境裏以“英雄”隱喻呈現,與各民族神話的英雄傳說共享同一個主題——英雄的誕生、挑戰以及回避挑戰、挫折和絕望、友情和拯救、升華——即獲得更高的信念與激情、死亡——死亡常意味著返回母腹或覆活,如圖示,就是由坎貝爾確立的英雄歷程五階段。在英雄的生命歷程中,可能出現強大到似乎不可戰勝的敵人、永遠等候他回家養傷的母親、提出艱巨任務且心懷嫉妒的父親、等待他去解救的美女、令人迷惑的精靈或騙子、追隨者和例如“綠野仙蹤”裏多蘿西的三位伴侶那樣的戰友,當然還可以有更覆雜的角色出現在夢境和神話裏,例如克裏特島那位身世覆雜的怪獸米諾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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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有限生命的永恒輪回中,克服死亡,人的唯一途徑就是新生。與此類似,我們的精神生活充滿著死亡的挑戰和新生的機遇。我們每一個人有自己夢境中的英雄,尤其當我們在現實世界裏的發展遇到重大挫折的時候。借助弗洛伊德的著作,我們懂得離開溫暖舒適的母腹之艱難歷程。借助榮格的著作,我們懂得走進冰冷孤寂的墓地之艱難歷程。根據坎貝爾的敘述,從母腹到墓地,從墓地到母腹,二者其實是一。佛家所說的“了卻生死”,坎貝爾闡述的“不斷創生”,二者其實是一。

  理一分殊,月映萬川。在每一個人的夢境裏,英雄有不同的面具,英雄千面(the hero with a thousand faces),這正是隱喻的原意。坎貝爾《千面英雄》第一章“the monomyth”——作為一的神話主題(坎貝爾說過這裏的“一”也就是榮格的“原始類型”,巴斯蒂安的“基本觀念”,博厄斯的“全球人類的基本觀念具有的驚人的單一性”,佛雷澤的“東西方宗教的相似性基礎”,還可以追溯至斯多亞學派的“邏各斯的種子”)——腳註18肯定是全書最長的腳註。他引述榮格文集第11卷“心理與宗教”以說明神話隱喻之為人類共享的夢境。或許是所據英文版本的差異(我的英文版本是“五十年紀念版”),中譯本這一腳註遺漏了重要的第一段,也是榮格的原文:實質是公共的圖像或形式之為神話和夢境的主要成分,其實出現於地球各處,猶如月映萬川,成為原始無意識的個體產物(榮格文集卷11)。然後,仍在這一腳註裏,坎貝爾開始長篇引述榮格,姑且抄錄中譯本:正如榮格所指出的,原型的理論並不是他自己的發明,與尼采的理論進行比較:“在睡夢中,我們經歷了早期人類的所有思想。我的意思是人們在睡夢中的思維方式與他們幾千年來清醒時的思維方式是一樣的……夢境將我們帶回了人類文化的早期階段,為我們提供了更好地理解它的手段。”……我略去這一冗長腳註的其余部分。

  如上述,我建議的“monomyth”中文翻譯是:“作為一的神話主題”。因為,坎貝爾提供了解釋,即腳註18,並且這一解釋在結尾時將神話與夢境的普適主題追溯至斯多亞學派的“邏各斯的種子”。在這裏,我可以理解柏拉圖為何希望人類永遠(哪怕科學昌明)給神話留出余地。或許柏拉圖特有的神秘直覺早已提醒過他:人永遠需要夢。

  這篇文章的結語,我引述坎貝爾:在整個人類文化的記錄中,正是這些需要被發現並被同化的原型激發出儀式、神話和幻想的基本意象。這些“夢境中的永恒者”不會與出現在噩夢和瘋狂狀態中的被個人修改了的象征符號相混淆,後者仍然在折磨著人們。夢境是個人化的神話,神話是去個人化的夢境。夢境和神話都以相同的精神動力學方式來體現象征意義。(2016年02月14日 來源於中國財新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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