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振念·為戰爭寫史詩--評張國治《戰爭的顏色》

張國治和我同年,我們成長的經驗相似,在那些戰火的歲月裡,我們登上二戰留下來的登陸艦艇,一路風雨飄搖,一路嘔吐,晃過澎湖黑海溝,晃到十三號軍用碼頭,在高雄車站半夜席地面臥等凌晨第一班北上列車時陸地仍如海浪般在晃動。這不僅是我和張國治的離鄉經驗,也是許多金門子民的,不同的是,張國治將戰火和離散(diaspora)的烙痕用詩留存了下來,用書寫抵抗時間無情的流逝,用書寫抵抗遺忘。時間老人說:在我的鐮刀下,一切寵辱悲歡,盡屬徒然(Much ado about nothing),張國治說:不,總有一些該被記得。於是他用筆去拾掇足跡,塗抹海馬迴裡的灰質。

《戰爭的顏色》收錄了張國治從寫詩以來的一些代表作品,時間橫跨了三十餘年,主題圍繞在砲火、鄉愁、親情,但也有現實及社會問題的批判。如同書名所示現的,「戰爭」可能是這本詩集主要的色調。

誰能忘記戰爭的荒謬呢雷馬克的《西線無戰爭》(E. M. Remarque, All Quiet on Western Front)、海明威的《戰地春夢》(E. Hemingway, A Farewell to Arms),海勒的《二十二條軍規》(Joseph Heller, Catch-22),或者像電影「盧安達飯店」,道盡了戰爭的無明與殘酷。詩人的心是柔弱易感的,面對砲火的傷痕,詩人為我們留下了記錄。念高二那年,剛過半夜的單日,砲宣彈在離我不到五十碼之處落地爆開,把夜讀的我從書桌震倒,而那時我們離八二三砲戰已十六年,烽火卻仍緊追著金門的子民,我們只能認命。還好張國治以詩為歷史做了見證:

我們莫要忘記
肅殺的新秋,被砲火輪笞祖地
齒音嘎嘎
滾滾沼泥血漬鄉顏
四十七萬發砲彈碎落家園
比夏後高梁打落地還多還快
碎垣瓦礫(〈花崗磐石〉,頁八)

如果不是杜甫的〈兵車行〉和〈三吏〉、〈三別〉,安史之亂恐怕只是史書上輕輕翻過的一頁,但杜詩的「牽衣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干雲霄」把戰爭的場景活化了,留在讀者的心眼中,如果不是張國治的詩,八二三砲戰恐怕也只是歷史中一頁冷酷的傷亡統計以及房屋「半毀二九五二,全毀二七○七」等數字。張國治用枷打高粱落地來形容砲火之猛,讓戰爭走進常民生活,意象的類比生動有力,可以看得出來詩人十年磨劍的功力。這類挑眼(eye catching)的意象還有:「曾經一枚咆哮兩岸殷紅落日/是記憶空包彈,也不足以引信發火」(〈落日拒絕隱喻〉,頁一六四),「在煙硝瀰漫砲火呼嘯/防空壕濕漉泥味血漬/佈滿棘刺記憶/礮台沈寂,硝煙在/斑斑史蹟升起巍峨」。詩人是有自覺的,他知道歷史不該也不會忘記這場戰爭和它帶來的苦難,所以他筆下總流露出史詩式的敘述筆法,而定位他所刻畫的時空是「帶血的歷史」(頁十八)。

本來,中國詩歌的特質是抒情詩(lyric)而非史詩(epic),這是中國人詩歌的特質,所以文學史家每認為中國沒有史詩,但現代詩發展以來,許多詩人嘗試突破這種局限,嘗試數百行甚至數千行的長篇,如郭沫若。張國治的詩當然還說不上是史詩,但卻有一種史詩的述說(narration)。
張國治的次一題材是鄉愁,浯島的意象不斷在詩行中躍出,他像一個拒絕長大的游子,不願離開故鄉溫暖的懷抱,所以時時回去向它需索奶水:

眼淚總會遞給我
一首歌,那是關於一個唱不完的主題
無論你背向城市
向東向西、向南向北
總是一片海潮守候,等著你望鄉
你慢慢唱起(〈眼淚總會遞給我一首歌〉,頁十四)

張國治已經夫子自道,鄉愁是他唱不完的主題,這之中還包括了親情和尋根之旅,我以為張國治本質上是抒情的,雖然他也寫了不少批判現實的詩,但他抒情的歌行最動人心弦,寫父親病中的〈母帶〉,將父親、自己、兒子三代人連結成一道親情的鎖鏈,在兒子身上,父親彷彿看到了詩人的童年,這是聰明的書寫策略。〈風雨航渡〉是代父歸鄉,也是為自己尋根,短短五十二分鐘,等待了五十二年,多麼反諷(irony)。

寫社會現象的詩,張國治也有讓人驚豔之處,〈母親節〉一首,寫神聖的節日變成資本主義下商品炒作的機會,所以「百貨公司櫥窗/提早插滿/錦簇康乃馨」,其實不過是商機的粧點。〈世紀末美容術系列〉以農人平實的生活對照都會仕女的除皺、護膚、拉皮,間接也帶出了詩人的批判。
詩史上重要的詩人其實貢獻不外乎:開創新表現手法、廣大的題材、各種詩體的嘗試,以及詩語言的實驗,韓愈在杜甫之後,只能走上怪奇一派,李商隱在韓愈之後,另創出巴洛克式的華麗詩風。我以為張國治必需找出自己的聲音和詩的語言,因為語言可能是他最大的弱點。張國治是藝術的多妻主義者,素描、攝影、各種素材的繪畫都在行,有時難免冷落了對詩歌語言的琢磨,這點他深有自知,所以在〈序言〉裡先為讀者打了預防針,但作為張國治忠實的讀者,我還是不能對他散文化的詩行視而不見,作者自認很重要的〈風雨航渡〉,我卻看到這樣失敗的詩歌語言:

從金門望向這一頭金廈一家的島
此刻呈現眼前
這條兩兄弟共擁的水道
二十五海里走得如此艱辛

「金廈一家」、「兄弟」等詞情感太外露,幾行詩間意象稀落、語言淺白,且流於交待背景。詩人太急切於讓讀者讀懂他的詩,所以跳出來自作解人。其實詩意詩情常存在於懂與不懂之間,梁啟超在《中國韻文裡所表現的情感》一書中說,他讀不懂李商隱的詩,但不妨害他欣賞李詩,真是知音之言。詩人還是寫自己的詩就好,懂與不懂,就留給讀者吧。(蔡振念教授教學部落2007/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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