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大:魔鬼的顫 @ 年初一(上)

剛要動筷,廚房的門被輕輕地推開了,是王幹事。他再次叮囑巫英豪謹防有人喝醉。可是他一走,只見老鐘一仰脖子幹了他的白酒,眉毛又開始急劇跳動,接著把臉轉向坐在他邊上的女犯人,雖然舌頭已經僵硬,可是人應該還沒有糊塗。“今天大 —— 年初 一,”他說,一邊對著她傻笑,接下來竟然伸出他握殺豬刀的大手去拉她。她尖叫一聲,身子向另一邊縮。屠夫縮回手,站起來,用遲鈍的眼睛環顧四周。她趁機逃離座位。屠夫一下子讓他沈重的大腦袋垂落胸前,陷入沈默。很快,大家就把他給忘了,重新開始聊天。沒想到屠夫突然一聲大吼,接著用他沈重的手掌拍打桌面,使得碗筷盤子跳動不已。

“你們當我是誰?”他憤怒地吼叫,左右看著,仿佛想從人群中找出他的敵人似的。“告訴你們,我是揚州快刀鐘的傳人,他奶奶的誰不買帳就給我站出來……”

但是還沒來得及說完他的醉話,王幹事又悄悄地進了廚房。

“扳倒他,”王幹事大聲命令。卻沒有一個人上前。這無疑助長了屠夫的氣焰,他一擡手就把桌子掀了,然後上前一把抓住王幹事的衣領和褲子,象扔一袋面粉似的把他扔翻在地。

“別讓他拿刀,”王幹事躺在地上大叫,隨手從鍋台邊撿了捆豬身的麻繩扔給巫英豪,說,“把他捆起來,快把他捆起來。”

於是,除了三個女犯人縮成一團,躲在我們後面,其余十七八個犯人一起撲向屠夫。雖然他力大無窮,畢竟寡不敵眾,再加上喝醉了酒,硬是被我們漸漸制服,等到我們離開他的時候,他的雙手和雙腳已經被麻繩捆在一起,就像捆豬似的。捆是捆住了,可他嘴裏還不斷發出毫無理智的喊叫,因此王幹事隨手從鍋台上拿起一塊油膩的抹布塞進他嘴裏。這件事做好以後,他命令宋書孝和我去外面推一輛車過來。他命令大家把屠夫裝車。屠夫被滿滿實實地放進了車裏。

“去禁閉室,”王幹事說,可是他馬上改變了主意,命令我和宋書孝把屠夫運屠宰場去。

一路上屠夫在車裏呼聲大作,把他卸在吊豬的滑輪底下的時候才如夢初醒,一看知道情況不妙,無奈嘴裏塞著抹布叫不出聲,只能瞪大眼睛拼命掙紮。可是那裏經得住宋書孝輕輕地轉動軲轆。屠夫空而起。又來了大批看熱鬧的,大堂裏顯得比上午更擁擠。

王幹事圍著他走了兩圈,一邊用手,像拍一個十四歲的瘦弱孩子,而不是一個四十歲的彪形大漢那樣,拍著他的腦袋,半真半假地說,“記住,今後怎樣對幹部說話。”

屠夫臉朝著天,滿頭大汗,雙手被麻繩勒得發紫。但是他憤怒地看著王幹事,一副不服輸的樣子。人群中有一個上午看殺豬的人提醒王幹事說如果政委路過,一定會教訓他不該把屠夫像豬一樣倒吊在滑輪上。

“你這是給我操的哪門子心,”王幹事說。“政委早已去赴湖對面的一個宴會,明天早晨才回來。”

聽到這裏,就像聽見他被判死刑立即執行似的,屠夫的大圓腦袋往後一仰,神經系統似乎一下子癱瘓。站在前面的一批看客大多是年輕的男人和孩子,上海來的那對情侶也夾雜在當中。大部分看客都嘲笑老鐘,兩個年長的說這就是他大年初一開殺戒的報應。一個男孩走上前來,吐了老鐘一臉吐沫。當他們確信屠夫絲毫不能動彈的時候,一群孩子就圍了上來,動手折磨他。他們抽他耳光,擰他的大腿,手臂和其它能擰得動的部位,打他的腹部,最後上來一個小孩甚至將雙手伸到他的胯間,屠夫渾身亂抖,喉嚨裏發出烏呵烏呵的聲音。

為什麽人們對他有這麽大的仇恨也許只有偉大領袖他老人家心裏明白,因為對面的墻上,對著現場微笑的偉大領袖寶像下面有這樣一段語錄:“對階級敵人的仁慈就是對人民大眾的殘酷!”

但是其情實在有點過火。王幹事終於喝令小孩們把手從老鐘身上拿開。接著他花了差不多一個鐘頭把人群全都趕出了大堂。他也累壞了,就把他制服的風紀扣連同下面三個紐扣解開,坐在鍋台上,脫下帽子當扇子。看得出他想叫我們把屠夫放下來算了,但是就在這時候,他的眼睛停留在墻角那半截竹筒上,不用說一眼就認出它就是早晨屠夫用來吹豬皮的氣筒,於是再次發作,他不會忘記早晨老鐘當著那麽多島民的面像差犯人似地差他去取這根竹筒。

“五點鐘以前別放他下來,”王幹事說著,看了看表,就離開了。

現在屠夫就落到了我們的手裏。如果我們願意,就可以給他松綁。但是宋書孝拒絕這樣做。他摸了摸腰部,顯然沒有忘記屠夫上午踢他的那一腳,還害得他豬血噴頭。不過他把塞進屠夫嘴裏的抹布拔了,問他現在感覺如何。屠夫喘著粗氣,不時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呻吟。宋書孝抽他耳光,接著又用雙手擰他的大腿,捏他的大腿之間,總之,把剛才小孩們所做的重新來過一遍,一邊幹,一邊對我眨眼,輕輕地咬自己的舌頭,就像一個編竹籃,或捏面人的手藝人邊全神貫注地幹活,邊做鬼臉似的。嘴巴裏沒了抹布,屠夫放開大嗓門,殺豬似地叫。

我們剛把老鐘放下地,他就暈了過去。好不容易我們倆把他扶上車,推回廚房。那裏空無一人。正想離開巫英豪走進來,告訴我們所有的人都在前面大廳裏看電影 —— 列寧在1918。

盡管去年一年這部影片就放映了四次,一說是三次,因為有一次放的是列寧在十月而不是在1918,大廳還是擠得滿滿的,望過去黑壓壓的人頭。我站在人群的後面。正巧蘇曼婷就站在我的前面。而離開我們不遠的地方站著那對上海來的情侶。在昏暗的燈光下我看到他們互相拉著手,緊靠著對方,陶醉在幸福和歡樂之中。

當影片中的天鵝湖一幕出現的時候,我發現蘇曼婷的手已經很自然地捏在我的手裏。我揉它,輕輕地捏它,每一根手指,來回地摸,搓,擠。它們非常柔軟,靈巧。她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眼睛裏煥發出光彩,而嘴角卻出現了一個含羞的微笑。突然,觀眾開始騷動:銀幕上,列寧的警衛員瓦西裏吻他的妻子。我們前面的觀眾開始拍手,接著幾乎全場跟著瓦西裏一起大聲背誦:“親愛的,面包會有的,糧食也會有的。”

我們的手互相捏著。她把頭靠在我身上,因此她的後腦就碰到了我的臉。我吻著她的頭發,輕輕地呼喚她的名字。她輕輕地捏我的手作為回報。

我不知道怎麽回到了中隊,手提兩大包東西,一包是1號剩菜,另一包是2號剩菜。我記得裝它們的時候都細細看過,1號菜裏面包括很多只咬過一兩口的豬排,肉圓,還有少許熏魚塊,雖談不上山珍海味,對於我卻意味著節日的延續,而且至少三天。2號菜當然全給薄皮棺材,鬥雞眼他們,這些混菜對於他們不也是節日的延續?

不用去他們的組裏找他們,因為他們全躲在大鐵門的後面,等了快兩個鐘頭了。也許我的心思離不開蘇曼婷的頭發和手指,一時間竟然忘了手中的1號菜是留給我自己的,把兩只口袋全給了他們。一出手就別想再收回。

“別擠,”薄皮棺材壓低嗓門吼叫,同時伸出他細長的胳膊,護住紙袋以免有人偷襲。“都去拿碗來,”他命令其余的人。等到我給他們分完所有的菜,已近半夜時分。他們都在我的頭輕輕上拍一記,可是誰也不說話。他們端著碗向水泥場的遠處的墻角走去的時候,我跨進了我的組門。我爬上我的上鋪,一想起剛才還拉著蘇曼婷的手就覺得像做夢似的難以置信。這浪漫的溫情將會延續幾天,然後它就隨著其它許多事情,沈入我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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