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芥川龍之介:地獄變(中)

開頭只發聲,漸漸地變成斷續的言語,好像掉在水裏,咕嚕咕嚕地說著:

“什麽,叫我來……來哪裏……到哪裏來?到地獄來,到火焰地獄來……誰?你是……你是誰?……我當是誰呢?”

弟子不覺停下調顏料的手,望望師傅那張駭人的臉。滿臉的皺紋,一片蒼白,暴出大顆大顆的汗珠。幹巴巴的嘴唇,缺了牙的口張得很大。口中有個什麽東西好像被線牽著骨碌碌地動,那不是舌頭麽?斷斷續續的聲音便是從這條舌頭上發出來的。

“我當是誰……哼,是你麽?我想,大概是你。什麽,你是來接我的麽?來啊,到地獄來啊。地獄裏……我的閨女在地獄裏等著我。”

這時候,弟子好像看見一個朦朧的怪影,從屏風的畫面上蠕蠕地走下來,感到一陣異樣的恐怖。當然,他馬上用手使勁地去搖良秀的身體。師傅還在說夢話,沒有很快醒過來。弟子只好拿筆洗裏的水潑到他臉上。

“她在等,坐上這個車子來啊……坐上這個車子到地獄裏來啊……”說到這裏,已變成抑住嗓子的怪聲,好不容易才睜開了眼睛,比給人刺了一針還慌張地一下子跳起身來,好像還留著夢中的怪象,睜著恐怖的圓眼,張開大口,向空中望著,好一會才清醒過來。

“現在行了,你出去吧!”這才好像沒事似的,叫弟子出去。弟子平時被他吆喝慣了,也不敢違抗,趕緊走出師傅的屋子,望見外邊的陽光,不禁透了一口大氣,倒像自己也做了一場噩夢。

這一次也還罷了。後來又過了一月光景,他把另一個弟子叫進屋去,自己仍在幽暗的油燈下咬著畫筆,忽然回過頭來命令弟子:

“勞駕,把你的衣服全脫下來。”聽了師傅的命令,那弟子急忙脫去自己身上的衣服,赤裸了身子。他奇怪地皺皺眉頭,全無憐惜的神氣,冷冰冰地說:“我想瞧瞧鐵索纏身的人,麻煩你,你得照我的吩咐,裝出那樣子來。”原來這弟子是拿畫筆還不如拿大刀更合適的結實漢子,可是聽了師傅的吩咐,也不免大吃一驚。後來他對人說起這事說:“那時候我以為師傅發精神病要把我殺死哩。”原來良秀兄弟子遲遲疑疑,已經冒起火來,不知從哪兒拿出一副鐵索,在手裏晃著,突然撲到弟子的背上,扭轉他的胳臂,用鐵索捆綁起來,使勁拉緊鐵索頭,把捆著的鐵索深深勒緊在弟子的肌肉裏,當嘟一聲,把他整個身體推到地板上了。


那時這弟子像酒桶似的滾在地上,手腳都被捆成一團,只有腦袋還能活動。肥胖的身體被鐵索抑住了血液的循環,頭臉和全身的皮膚都憋得通紅。良秀卻泰然自若地從這邊瞅瞅,從那邊望望,打量這酒桶似的身體,畫了好幾張不同的速寫。那時弟子的痛苦,當然是不消說了。

要不是中途發生了變故,這罪還不知要受到幾時才完。幸而(也可說是不幸)過了一陣,屋角落的壇子後面,好像流出一道黑油,蜿蜒地流了過來。開頭只是慢慢移動,漸漸地快起來,發出一道閃爍的光亮,一直流到弟子的鼻尖邊,一看,才嚇壞了:

“蛇!……蛇!”弟子驚叫了,全身的血液好似突然凍結,原來蛇的舌頭已經舐到他被鐵索捆著的脖子上了,發生了這意外事故,盡管良秀很倔,也不禁驚慌起來,連忙扔下畫筆,彎下腰去,一把抓住蛇尾巴,例提起來。被倒提的蛇昂起頭來,蜷縮自己的身體,只是還夠不到他手上。

“這言生,害我出了一個敗筆。”

良秀狠狠地嘟噥著,將蛇放進屋角的壇子裏,才勉強解開弟子身上的鐵索。也不對弟子說聲慰勞話。在他看來,讓弟子被蛇咬傷,還不如在畫上出一筆敗筆更使他冒火……後來聽說,這蛇也是他特地豢養了作寫生用的。

聽了這故事,大概可以了解良秀這種像發瘋做夢似的怪現象了。可是最後,還有一個只有十三四歲的小弟子,為這《地獄變》屏風遇了一場險,差一點送了命。這弟子生得特別白皙,像個姑娘,有一天晚上,被叫到師傅屋裏。良秀正坐在燈台旁,手裏托著一塊血淋淋的生肉,在餵一只怪鳥。這鳥跟普通貓兒那麽大小,頭上長兩撮毛,像一對耳朵,兩只琥珀似的大圓眼,像一只獵。


原來良秀這人,自己幹的事,不願別人來插手。像剛才說的那條蛇以及他屋子裏其它的東西,從不告訴弟子。所以有時桌子上放一個骷髏,有時放著銀碗、漆器的高腳杯,常有些意想不到的東西用來繪畫。平時這些東西藏在哪裏也沒人知道。大家說他有福德大神保佑,原因之一,大概也是由這種事引起來的。

那弟子見了桌上的怪鳥,心裏估量,大概也是為畫《地獄變》使用的。他走到師傅跟前,恭恭敬敬問道:“師傅有什麽吩咐?”良秀好像沒聽見,伸出舌頭舔舔紅嘴唇,用下額朝鳥兒一指:

“看看,樣子很老實吧。”

“這是什麽鳥,我沒有見過呀!”

弟子細細打量這只長耳朵的貓樣的怪鳥,這樣問了。良秀照例帶著嘲笑的口氣:

“從來沒有見過?難怪啦,在城裏長大的孩子。這鳥兒叫梟,也叫貓頭鷹,是前幾天鞍馬的獵人送給我的,只是這麽老實的還不多。”

說著,舉手撫撫剛吃完肉的貓頭鷹的背脊。這時鳥兒忽的一聲尖叫,從桌上飛起來,張開爪子,撲向弟子的臉上來。那時弟子要不連忙舉起袖管掩住面孔,早被它抓破了臉皮。正當弟子一聲疾叫,舉手趕開鳥兒的時候,貓頭鷹又威嚇地叫著再一次撲過來——弟子忘了在師傅跟前,一會兒站住了防禦,一會兒坐下來趕它,在狹窄的屋子裏被逼得走投無路。那怪鳥還是盯著不放,忽高忽低地飛著,找空子一次次向他撲去,想啄他的眼睛。每次大翅膀拍出可怕的聲響,像一陣橫掃的落葉,像瀑布的飛沫。似乎有猴兒藏在樹洞裏發爛的果實味在誘惑著怪鳥,形勢十分驚人。這弟子在油燈光中,好像落進朦朧的月夜,師傅的屋子變成了深山裏噴吐著妖霧的幽谷,駭得連魂都掉了。

害怕的還不僅是貓頭鷹的襲擊,更使他毛骨悚然的,是那位良秀師傅,他在一邊冷靜地旁觀這場吵鬧,慢慢地攤開紙,拿起筆,寫生這個姑娘似的少年被怪鳥迫脅的恐怖模樣。弟子一見師傅那神氣,更恐怖得要命。事後他對別人說,那時候他心裏想,這回一定會被師傅送命了。


十一

被師傅送命的可能不是完全沒有。像這晚上,他就是把弟子叫進去,特地讓貓頭鷹去襲擊,然後觀察弟子逃命的模樣,作他的寫生。所以弟子一見師傅的樣子,立即兩手護住了腦袋,發出一聲絕叫,逃到屋角落門口墻根前蹲下身體。這時,忽聞良秀一聲驚呼,慌張地跳起身來。貓頭鷹大翅膀扇動得更猛烈了,同時地下啪嚓一聲,是打破東西的聲響。嚇得弟子又一次失魂落魄,擡起護著的腦袋,只見屋子裏已一片漆黑,聽到師傅在焦急地叫喚外邊的弟子。

一會兒,便有一個弟子在屋外答應,提著一盞燈匆匆跑來。在油燈的煙火中,一看,屋裏的燈台已經跌翻,燈油流了一地。那貓頭鷹只有一只翅膀痛苦地扇動,身子已落在地上了。良秀在桌子的那邊,伸出了半個身體,居然也在發楞,嘴裏咕咕地呢喃著別人聽不懂的話。——原來一條黑蛇把貓頭鷹纏上了,緊緊地用身子絞住了貓頭鷹的脖子同一邊的翅膀。大概是弟子蹲下身去的時候,碰倒了那裏的壇子,壇子裏的蛇又遊出來了,貓頭鷹去抓蛇,蛇便纏住了貓頭鷹,引起了這場大吵鬧。兩個弟子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茫然瞧著這奇異的場面,然後向師傅默默地行了一個註目禮,跑出屋外去了。至於那蛇和貓頭鷹後來怎樣,那可沒有人知道了。

這類的事以後還發生過幾次。上面還說漏了一點,畫《地獄變》屏風是秋初開始的,以後直到冬盡,良秀的弟子們一直受師傅怪僻行徑的折磨。可是一到冬盡的時候,似乎良秀對繪事的進展,遇到了困難,神情顯得更加陰郁,說起話來也變得氣勢洶洶了。屏風上的畫,畫到約摸八成的時候,便畫不下去了。不,看那光景,似乎也可能會把畫好的全部抹掉。

可是,發生了什麽困難呢,這是沒有人了解的,同時也沒有人想去了解。弟子們遭過以前幾次災難,誰都提心吊膽地過日子,盡可能離開師傅遠一點。


十二

這期間,別無什麽可講的事情。倘一定要講,那末這倔老頭不知什麽緣故,忽然變得感情脆弱起來,常常獨自掉眼淚。特別是有一天,一個弟子有事上院子裏去,看見師傅站在廊下,望著快到春天的天空,眼睛裏含著滿眶淚水。弟子見了覺得不好意思,急忙默默退回身去。他心裏感到奇怪,這位高傲的畫師,畫《五趣生死圖》時連路邊的死屍都能去寫生,這次畫屏風不順利,卻會像孩子似地哭起鼻子來,這可不是怪事麽。

可是一邊良秀發狂似地一心畫屏風,另一邊,他那位閨女.也不知為了何事,漸漸地變得憂郁起來。連我們這些下人,也看出來她那忍淚含悲的樣子。原來便帶著愁容的這位白哲靦腆的姑娘,更變得睫毛低垂,眼圈黝黑,顯出分外憂傷的神情了。開頭,大家估量她是想念父親,或是受了愛情的煩惱。這其間,有一種說法,說是大公要收她上房,她不肯依從。從此以後,大家似乎忘記了她,再也沒人講她閑話了。

就在這時候,有一天晚上,已經深夜了,我一個人獨自走過廊下,那只名叫良秀的猴兒,忽然不知從哪裏跳出來,使勁拉住我的衣邊。這是一個梅花吐放清香的暖和的月夜,月光下,只見猴兒露出雪白的牙齒,緊緊撅起鼻子尖,發狂似地啼叫著。我感到三分驚異,七分生氣,怕它扯破我的新褲子。開頭打界把猴兒踢開,向前走去。後來想起這猴兒受小公子折磨的事,看樣子可能出了什麽事,便朝它拉我去的方向走了約三四丈路。

走到長廊的一個拐角,已望見夜色中池水發光,松枝橫斜的地方。這時候,鄰近一間屋子裏,似乎有人掙紮似的,有一種慌亂而奇特的輕微的聲響,吹進我的耳朵。四周寂靜,月色皎潔,天無片雲,除了遊魚躍水,並聽不到人語。我覺察到那兒的聲響,不禁停下腳來,心想,倘使進來了小偷,這回可得顯一番身手了。於是憋住了喘息,輕輕地走到屋外。


十三

那猴兒見我行動遲緩,可能著急了,老在我腳邊轉來轉去,忽然憋緊了嗓門大聲啼叫,一下子跳上我的肩頭,我馬上回過頭去,不讓它的爪子抓住我的身子。可猴兒還是緊緊扯住我藍綢衫的袖管,硬是不肯離開——這時候,我兩腿搖晃幾下,向門邊退去。忽然一個跌蹌,背部狠狠地撞在門上。已經沒法躲開,便大膽推開了門,跳進月光照不到的屋內,這時出現在我眼前的——不,我才一步跨進去,立刻從屋子裏像彈丸似地沖出來一位姑娘,把我嚇了一跳。姑娘差一點正撞到我的身上,一下子竄到門外去了,不知為了什麽,她還一邊喘氣,一邊跪倒地上,擡起頭來,害怕地望著我,身體還在發抖。

不用說,這姑娘正是良秀的閨女。今晚這姑娘完全變了樣,兩眼射出光來,臉色通紅通紅,衣衫零亂,同平時小姑娘的樣子完全不同,而且看起來顯得分外艷麗。難道這真是弱不禁風楚楚可憐的良秀的閨女麽?——我靠在門上,一邊在月光中望著這美麗的女子,一邊聽到另一個人的腳音,正急急忙忙向遠處跑去,心裏估量著這個人究竟是誰吶。

閨女咬緊嘴唇,默然低頭,顯得十分懊喪。

我彎下身去,把嘴靠在她耳邊小聲地問:“這個人是誰?”閨女搖搖頭,什麽也不回答。同時在她的長睫毛上,已積滿淚水,把嘴鬧得更緊了。

我是笨蛋,向來除了一目了然的事,都是不能了解的。我不知再對她說什麽好,便聽著她心頭急跳的聲音,呆呆地站了一會兒,覺得這件事不好再過問了。

也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候,我關上身後的門,回頭看看臉色已轉成蒼白的閨女,盡可能低聲地對她說:“回自己房裏去吧。”我覺得我見到了不該見到的事,心裏十分不安,帶著見不得人的心情,走向原來的方向。走了不到十來步,我的褲腳管又在後面被悄悄拉住,我吃了一驚,回頭一看,你猜,拉我的是誰?

原來還是那只猴子,它像人一樣跪倒在我的腳邊,脖子上金鈴玎玲做聲,正朝我連連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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